「無論他在哪裡,無論他是誰,無論他願不願意。」
「把他,帶到我面前。」
「如果你能做到,那麼,我們的遊戲,就可以開始了。」
說完,我沒有再看陸淵臉上的表情。
我轉身,徑直走出了這家俱樂部。
夜風吹來,我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興奮。
我不僅是在考驗陸淵的實力。
我更是在通過他,向這個世界,發出了我的第一份戰書。
從蘇黎世開始。
從這個悖論開始。
我,沈念,將不再是一個復仇者。
我將成為一個,創造者。
一個新世界的,創造者。
10
我走出俱樂部的時候,蘇黎世的夜色正濃。
晚風帶著湖水的濕氣,吹在臉上,讓人格外清醒。
我沒有立刻回酒店。
我沿著利馬特河岸,慢慢地走著。
古老的石板路在腳下延伸,兩岸是沉睡了幾個世紀的建築。
陸淵。
這個名字在我腦海里盤旋。
他像一個幽靈,無聲無息地出現,卻帶來了雷霆萬鈞的力量。
他對我了如指掌。
而我對他,一無所知。
這本是一場極不對等的博弈。
但我把那張寫著悖論的餐巾紙推到他面前時,局勢就逆轉了。
我將博弈的場地,從他最擅長的資本領域,拉到了我唯一精通,也唯一自信的世界。
技術的無人區。
在那裡,財富和權力都將失效。
唯一的通行證,是智慧。
我給他的,不是一個簡單的招聘任務。
我給他的是一張藏寶圖,同時也是一張篩子。
這張圖,指向我未來王國里,最重要的那塊基石。
而這個尋找的過程,就是對陸淵這個人的終極考驗。
考驗他的資源調動能力,信息分析能力,以及最重要的,對「人」的判斷力。
他能找到的人,將直接定義他的格局。
如果他給我找來一個華爾街的技術明星,或者一個矽谷大廠的首席科學家。
那麼,我們的合作也就到此為止了。
因為那證明,他依然在用世俗的成功標準,來衡量一個未知的世界。
他不懂我,也不懂我想要建立的未來。
我回到酒店套房。
沒有開燈。
我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這座沉睡中的金融之都。
無數的財富和秘密,在這裡流動,匯聚,沉澱。
我打開了克勞斯給我的那台加密電腦。
螢幕亮起,幽藍色的光照亮了我的臉。
我沒有去看我的資產帳戶。
我開始入侵陸淵給我的那台平板電腦。
是的,入侵。
他以為他只是給了我一個展示他投資版圖的窗口。
但他不知道,任何一個電子設備,對我來說,都是一扇門。
這扇門,通往他背後的世界。
過程比我想像的要艱難。
這台平板的安防系統,是我見過最高級別的。
不是市面上任何一種已知的商業或軍用系統。
它更像是一個生命體,有著自我學習和動態防禦的能力。
每當我嘗試突破一層防火牆,它就會立刻生成三道新的,邏輯完全不同的屏障。
這激起了我前所未有的好勝心。
我仿佛不是在和一段代碼搏鬥,而是在和一個頂級的,匿名的程式設計師,在虛擬世界裡進行一場無聲的對弈。
這個對手,冷靜,縝密,甚至帶著一絲藝術家的優雅。
他布下的陷阱,環環相扣,精妙絕倫。
我花了整整三個小時,才終於找到了一個微乎其微的漏洞。
那是在一個底層物理驅動的接口協議里,一個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時間戳冗餘。
我像一個耐心的獵人,抓住了這根線頭,開始抽絲剝繭。
凌晨四點。
我終於拿到了這台設備的最高權限。
我沒有去竊取他的商業機密,或是翻閱他的投資數據。
我只做了一件事。
我找到了這套安防系統的原始碼簽名。
我想看看,我的對手,到底是誰。
當那個簽名出現在螢幕上時,我的呼吸停滯了一秒。
那是一行非常簡潔的注釋。
// Authored by L.
L。
陸淵。
這套堪稱藝術品的防禦系統,竟然出自他本人之手。
這個男人,不僅擁有龐大的資本帝國。
他本身,就是一個站在金字塔頂端的,頂級的技術專家。
我看著螢幕,久久沒有說話。
心中那最後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
他不是在投資技術。
他本身,就是技術的一部分。
他不是在尋找武器。
他是在尋找,另一個能與他並肩作戰的,同類。
與此同時。
在地球的另一端,一間位於某座摩天大樓頂層的指揮室里。
燈火通明。
數十名頂尖的數據分析師和情報專家,正在緊張地忙碌著。
巨大的全息螢幕上,無數的數據流像瀑布一樣刷新。
陸淵的得力助手,陳默,正站在螢幕前。
他面無表情,眼神像冰一樣冷靜。
「排除所有在《財富》五百強公司任職的CTO和首席架構師。」
「他們的思維已經被商業模式固化了。」
「排除所有在頂尖學府擁有終身教職的教授。」
「他們的理論過於完美,脫離了現實的複雜性。」
「排除所有在暗網上有公開懸賞記錄的黑客。」
「他們是破壞者,不是創造者。」
陳默的指令,清晰而迅速。
螢幕上,一個個被視為技術天才的候選人頭像,迅速變灰。
「老闆要找的,不是一個『解題者』。」
「而是一個能理解『問題為什麼是問題』的人。」
「他要找的,是一個哲學家,一個瘋子,一個幽靈。」
他的手指在空中划過。
螢幕上的數據流開始重組。
搜索邏輯不再是基於履歷,獎項,或項目經驗。
而是基於一些更底層的,更抽象的標籤。
「關鍵詞:退學,失蹤,理論被否決,項目被終止,反社會人格,非合作傾向。」
數據開始以一種全新的模式進行篩選。
最終,螢幕上只剩下三個模糊的檔案。
沒有照片。
沒有確切的地址。
只有一個代號,和一些零碎的,如同都市傳說般的記錄。
陳默的目光,落在了其中一個代號上。
「擺渡人」。
「定位他。」陳默下令。
「先生,我們……找不到他。」一名分析師回答,聲音裡帶著挫敗。
「他最後一次在網絡世界留下痕跡,是五年前。」
「他用一篇論文,證明了當時主流的AI深度學習算法存在一個致命的邏輯奇點。」
「那篇論文被整個學術界斥為謬論。」
「然後,他就消失了。」
「他註銷了所有帳號,清空了所有數據,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陳默沉默了。
他知道,這大概就是老闆想要找的人。
他拿起加密電話,撥通了陸淵的號碼。
「先生,找到了一個可能的候選人。」
「但是,我們失去了他的坐標。」
「他把自己,從這個世界上,刪除了。」
11
陸淵接到陳默電話的時候,他正站在蘇黎世湖邊。
天色微亮。
湖面上升起一層薄薄的霧氣,像少女的輕紗。
他聽完陳默的彙報,沒有絲毫的意外。
「把『擺渡人』的所有資料,發給我。」
他的聲音平靜無波。
「包括那篇被斥為謬論的論文。」
「先生,您是想……」
「我親自去。」
陸淵掛斷了電話。
他知道,像「擺渡人」這樣的人,任何說客和財富,都無法打動。
能與他對話的,只有同等量級的思想。
幾分鐘後,一份加密文件傳到了他的手機上。
他打開文件。
「擺渡人」的真名,叫林舟。
一個很普通的名字。
檔案里的照片,是五年前的。
一個清瘦的年輕人,戴著黑框眼鏡,眼神里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疲憊和執拗。
履歷簡單得驚人。
十五歲考入麻省理工。
十八歲拿到博士學位。
二十歲成為學院裡最年輕的副教授。
二十二歲,發表了那篇驚世駭俗的論文後,銷聲匿跡。
他就像一顆流星,以璀璨奪目的方式划過夜空,然後便徹底歸於沉寂。
陸淵的重點,落在了那篇論文上。
論文的標題很長,充滿了複雜的數學符號。
《關於遞歸神經網絡在處理非線性時序數據時存在的內在性混沌及不可逆熵增》。
陸淵不是這個領域的專家,但他看懂了論文的核心思想。
林舟認為,當時被譽為人工智慧未來的深度學習,其本質是一個越來越複雜的黑箱。
人類不斷地喂給它數據,讓它自己去尋找規律。
但沒有人知道,黑箱內部到底發生了什麼。
林舟通過嚴密的數學推導,證明了這個黑箱在處理足夠複雜的問題時,會不可避免地產生一種「邏輯混沌」。
這種混沌,會讓AI的判斷結果,在某個臨界點之後,變得完全不可預測,甚至違背基本邏輯。
它會「瘋掉」。
而這種瘋掉的過程,是不可逆的。
這在當時,是對整個AI行業根基的動搖。
所以,他被群起而攻之。
被斥為瘋子,騙子,譁眾取寵的小丑。
陸淵看完了整篇論文。
他合上手機,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知道,林舟是對的。
因為就在去年,他旗下一個最頂尖的AI實驗室里,那個耗資數十億美金,被用於金融模型預測的超級AI,就毫無徵兆地「瘋了」。
它開始輸出大量無意義的,甚至自相矛盾的指令,差點引發一場小規模的金融災難。
項目被緊急封存。
沒有人能解釋原因。
直到今天,他看到了林舟五年前的這篇論文。
林舟不是在預測未來。
他是在陳述一個,當時無人能理解的事實。
這個人,是一個被時代錯殺的天才。
陸淵的眼神變得無比銳利。
他撥通了陳默的電話。
「動用『天眼』系統。」
「我要在二十四小時內,知道林舟在地球上的確切位置。」
電話那頭的陳默,出現了短暫的沉默。
「天眼」系統,是陸淵手中最秘密,也是最強大的底牌。
那是一個由三顆低軌道衛星和全球超級計算機陣列組成的,覆蓋全球的監控網絡。
它極少被動用,每一次動用,都意味著有驚天動地的大事發生。
「是,先生。」陳默沒有再問。
二十個小時後。
陸淵的私人飛機,降落在了德國西南部,一個名叫特里貝格的小鎮。
這裡是黑森林的腹地。
以咕咕鐘和瀑布聞名。
小鎮寧靜而古老,時間在這裡仿佛放慢了腳步。
林舟就在這裡。
「天眼」系統通過分析全球範圍內的電力數據和網絡流量,發現了一個異常。
這個小鎮的某個地址,每個月的用電量,堪比一個小型的工廠。
但它產生的網絡數據流量,卻幾乎為零。
這是一種極不正常的模式。
只有一種可能。
有人在這裡,進行著大規模的,但與外界物理隔絕的本地運算。
陸淵走進了一家古老的鐘表店。
店裡掛滿了各式各樣的咕咕鐘,齒輪轉動的聲音,清脆悅耳。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鐘錶匠,正在工作檯前,專注地打磨著一個零件。
陸淵沒有打擾他。
他靜靜地看著。
直到老人抬起頭,看到了他。
老人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
「你,找誰?」
他的聲音,因為長久不說話,而顯得有些沙啞。
陸淵看著他。
眼前的老人,雖然蒼老,但那雙眼睛的深處,依然藏著照片上那個年輕人的執拗。
歲月改變了他的容貌,卻沒能磨滅他的靈魂。
「我找林舟。」陸淵說。
「也找『擺渡人』。」
老人的身體,明顯地僵硬了一下。
他放下了手中的工具。
「這裡沒有你要找的人。」
「你走吧。」
他的語氣,冰冷而疏離。
陸愈沒有動。
他從口袋裡,拿出了那張餐巾紙。
那張沈念寫下悖論的餐巾紙。
他沒有說話,只是將餐巾紙,輕輕地放在了工作檯上。
林舟的目光,落在了那串算法公式上。
只看了一眼。
他的瞳孔,就猛地收縮了。
他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裡,第一次掀起了滔天巨浪。
仿佛一個絕世的劍客,在隱居多年後,突然看到了一把足以讓他重出江湖的絕世好劍。
那是一種混雜著狂喜,痛苦,和難以置信的複雜情緒。
他伸出手,手指顫抖著,想要去觸摸那張餐巾紙,卻又在半空中停住。
「這是……誰寫的?」
他嘶啞地問。
「一個想建造新世界的人。」陸淵回答。
「她遇到了一個問題。」
「一個只有你能看懂,也可能只有你能解決的問題。」
林舟沒有再說話。
他死死地盯著那張餐巾紙。
仿佛整個世界,都只剩下那幾行簡單的字符。
良久。
他抬起頭,看著陸淵。
「讓她來見我。」
「不。」陸淵搖了搖頭。
「是讓你,去見她。」
「時間,還剩下最後兩天。」
12
第七天的黃昏。
我依然坐在酒店套房的露台上。
夕陽的餘暉,將遠處的雪山染成了一片瑰麗的金色。
桌上放著一杯已經冷掉的咖啡。
我的內心,平靜如水。
這七天,我沒有聯繫過陸淵,也沒有催促過他。
這本身,就是考驗的一部分。
真正頂級的獵手,都擁有極致的耐心。
如果他失敗了,或者找錯了人,那只能證明,我的判斷出現了偏差。
我將獨自上路,尋找下一個可能的合作者。
或者,自己成為資本。
路有很多條。
我從不把希望,寄托在唯一的選項上。
門鈴聲響起。
我沒有回頭。
「請進。」
套房的門被推開。
我聽到了兩個人的腳步聲。
一個沉穩有力,是陸淵。
另一個,則有些虛浮和遲疑。
我轉過身。
看到了站在陸淵身後的那個人。
他比檔案照片里蒼老了許多。
頭髮花白,穿著一身與這個豪華套房格格不入的,樸素的工匠外套。
他的眼神有些躲閃,似乎很不適應這裡的環境。
但他懷裡,卻像抱著稀世珍寶一樣,緊緊地抱著一個老舊的木盒子。
是林舟。
陸淵成功了。
他在七天之內,找到了這個從世界上消失了五年的幽靈,並且,把他帶到了我的面前。
我的目光,越過林舟,落在了陸淵的臉上。
他的臉上帶著一絲旅途的疲憊,但眼神卻明亮得驚人。
我們對視了一眼。
沒有語言。
但彼此都明白,第一階段的考驗,已經結束。
我們之間,初步的信任,已經建立。
「沈念 ** 。」
陸淵開口,打破了沉默。
「這位是林舟先生。」
林舟似乎有些侷促,他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然後,他的目光就死死地鎖定在了我面前桌上的那張餐巾紙上。
那張悖論的源頭。
我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林舟遲疑了一下,走了過來,在我的對面坐下。
他的動作很輕,仿佛怕驚擾了什麼。
陸淵則很識趣地退到了一旁,像一個安靜的觀察者,將舞台完全交給了我們。
林舟拿起那張餐巾紙,用一種近乎虔誠的姿態,仔細地看著。
他的手指,輕輕地拂過上面的每一個字符。
「零知識證明……」
他喃喃自語。
「在完全 ** 的網絡環境下,要如何證明一個節點的『誠實』,而不暴露任何關於這個節點本身的額外信息……」
「這是一個悖論。」
「因為『誠實』的定義,本身就依賴於一個可信的第三方或者一個共識協議。」
「而在一個絕對 ** 的網絡里,不存在任何可信的第三方。」
「任何共識協議,本身也需要被證明是『誠實』的。」
「這就陷入了一個無限的死循環。」
他說出了這個問題的核心癥結。
這也是困擾了我三年的地方。
「是的。」
我點了點頭。
「我嘗試了所有已知的加密算法和共識機制。」
「從哈希圖,到有向無環圖,再到基於格的密碼學。」
「所有的路,最後都指向了這個死胡同。」
林舟抬起頭,第一次正視我。
他的眼睛,不再渾濁。
那裡面,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智慧的光芒。
「因為你的前提,就錯了。」
他說。
我的心猛地一跳。
「什麼前提?」
「你一直在試圖『證明』誠實。」
林舟將餐巾紙推回到我的面前。
「但誠實,是無法被證明的。」
「就像你無法向一個天生的盲人,證明紅色是存在的。」
「它是一種更高維度的,不證自明的『存在』。」
「所以,我們不應該去證明它。」
「我們應該去做的,是創造一個環境。」
「一個讓『不誠實』的成本,變得無限大的環境。」
「一個讓任何節點,只要產生一次『不誠實』的念頭,就會被整個網絡,從邏輯層面,瞬間『抹殺』的環境。」
「我們要做的,不是建立信任。」
「而是要讓『背叛』這個選項,從規則層面,根本就不存在。」
他的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我腦海中所有的迷霧。
我呆住了。
三年。
我鑽研了整整三年的牛角尖。
我用盡了所有的聰明才智,去構建一個越來越複雜的,試圖證明「誠實」的數學模型。
而林舟,他只是輕輕一揮手,就將我所有的努力,連同那堵我以為無法逾越的高牆,一同推倒了。
他沒有給我答案。
他給了我一個,全新的世界觀。
我看著眼前的這個老人。
他不是瘋子。
他是一個,真正觸摸到技術世界底層邏輯的,神。
許久,我深吸一口氣。
「我明白了。」
我說。
「歡迎加入,林舟先生。」
林舟沒有立刻回答。
他默默地打開了自己一直抱在懷裡的那個木盒子。
盒子裡面,不是什麼珍貴的儀器。
而是一疊疊厚厚的,已經泛黃的草稿紙。
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我看不懂的公式和符號。
「這是我這五年,所有的研究。」
他看著那些草稿紙,眼神像在看自己的孩子。
「我證明了,那個所謂的『邏輯奇點』,不僅僅存在於AI領域。」
「它存在於,所有試圖用封閉的,確定性的系統,去描述一個開放的,不確定性的世界的,所有努力之中。」
「包括我們現在的網際網路。」
「它正在走向那個『瘋掉』的臨界點。」
「我一直在尋找出路。」
「我以為,沒有出路。」
他抬起頭,看著我。
「直到,我看到了你的問題。」
「你的問題里,藏著答案的種子。」
「一個全新的,開放式的,能夠自我進化的網絡架構。」
「一個不會『瘋掉』的世界。」
我站起身,向他伸出了手。
「那麼,我們一起,把它創造出來。」
林舟看著我的手,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也站起身,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粗糙,冰冷,卻充滿了力量。
站在一旁的陸淵,臉上露出了真正的笑容。
他知道。
從這一刻起。
一個足以顛覆整個世界格局的,最核心的團隊,正式成立了。
一個程式設計師。
一個哲學家。
一個資本家。
我們的王國,終於有了第一塊,也是最堅固的,基石。
而那張寫著悖論的餐巾紙,被我小心地收了起來。
它將成為我們新世界的,第一份創世契約。
13
我們新的總部,坐落在日內瓦湖畔的一座古老莊園裡。
從外面看,它是一棟爬滿了常春藤的十八世紀建築,充滿了歷史的沉澱感。
但只有當你走進去,才會發現內里已經被徹底掏空,改造成了一個充滿未來感的科技聖殿。
這是陸淵的手筆。
他用不到四十八小時的時間,就為我們找到了這個將古典的隱秘與未來的鋒利完美融合的「家」。
這裡有瑞士銀行級別的物理安防系統,有可以直接調動歐洲超算中心部分算力的專線,還有一個,據陸淵說,足夠我們抵禦任何網絡攻擊的,由他親手設計的獨立防火牆。
我們三個人,第一次正式地,坐在這個可以俯瞰整個湖光山色的圓形會議室里。
沒有繁雜的議程,沒有客套的寒暄。
一塊巨大的,幾乎占據了整面牆壁的智能玻璃,成為了我們最初的戰場。
林舟站在玻璃前。
他似乎已經完全適應了新的身份,脫下了那身陳舊的工匠外套,換上了一件簡單的白色襯衫。
他的眼神不再躲閃,而是充滿了創造者獨有的狂熱和專注。
他沒有寫代碼,也沒有畫架構圖。
他在那塊巨大的玻璃上,寫下了一個個最底層的,如同宇宙公理般的數學和哲學定義。
「第一公理:信息熵的絕對守恆。」
「在我們的新世界裡,任何信息的產生,轉移,和湮滅,都必須遵循最嚴格的守恆定律,就像物理世界裡的能量守恆一樣。」
「這意味著,信息不能被憑空創造,也不能被無故銷毀。」
「任何一次複製,都必須伴隨著源信息的等價衰減或轉移。」
「這將從根源上,杜絕虛假信息和垃圾信息的泛濫。」
我坐在他對面,大腦在飛速運轉。
我立刻明白了這一定義的顛覆性。
我們現在的網際網路,是一個信息熵無限增的混亂宇宙。
複製和傳播的成本幾乎為零。
謠言,謊言,垃圾廣告,可以像病毒一樣,以近乎零的成本,污染整個信息環境。
而林舟的這第一條公理,就等於給這個新世界,設定了一個最基本的物理法則。
信息的價值,將第一次,與它的「稀缺性」和「真實性」牢牢綁定。
陸淵坐在一旁,他沒有說話,但他的手指,正在他面前的空氣中,輕輕地敲擊著。
一個只有他能看到的全息螢幕,正在實時地將林舟的理論,轉化成一個個可行的商業模型和專利布局。
他像一個冷靜的評估者,在衡量著這個新世界裡的每一條公理,背後所蘊含的,足以顛覆現有所有商業模式的恐怖力量。
「第二公理:觀察者主權。」
林舟寫下了第二行字。
「任何一個節點,對於它自身的信息,擁有絕對的,不可剝奪的,至高無上的主權。」
「未經該節點以『不可撤銷的密鑰』主動授權,任何其他節點,包括系統本身,都不得以任何方式,觀察,讀取,或分析該節點內部的任何信息。」
「這一定義,將徹底改寫『隱私』這個概念。」
「隱私將不再是一種需要被保護的權利,而是一種與生俱來的,如同物質的『質量』一樣的,基本屬性。」
我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
如果說第一條公理,是在重塑信息的價值。
那麼這第二條公理,就是在重塑「人」在數字世界裡的定義。
在今天的網際網路世界裡,我們每一個人,都只是一個被各大平台所定義的,由數據構成的「虛擬人格」。
我們的喜好,我們的思想,我們的消費習慣,都赤裸裸地暴露在平台的算法之下,成為它們用來牟利的商品。
我們沒有隱私。
我們甚至沒有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獨立的數字靈魂。
而林舟的第二公理,是在宣告一場數字世界的「人權革命」。
它將把定義「我是誰」的權力,從平台的手中,徹底地,交還給每一個用戶自己。
「這會摧毀整個廣告行業。」
陸淵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興奮。
「也會摧毀所有建立在用戶數據分析之上的,所謂的『科技巨頭』。」
「是的。」
林舟點了點頭,似乎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舊世界的腐肉,正好可以作為新世界誕生的肥料。」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里。
林舟一條接一條地,寫下了構成這個新世界基石的七條公理。
從時間的定義,到空間的維度,再到因果的邏輯。
他不是在設計一個網絡協議。
他是在用數學和哲學,為我們描繪一個全新的,擁有獨立時空法則和物理規律的,數字宇宙的藍圖。
我全程沒有說話。
我只是在聽,在記,在腦海里,將這些冰冷的公理,一點點地轉化成一行行溫熱的,擁有生命的代碼。
當林舟寫完最後一條公理時,外面的天色已經完全黑了。
整面智能玻璃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如同神諭般的字符。
它們閃爍著微光,仿佛一片等待被點亮的星空。
「這就是我能給你的全部了。」
林舟轉過身,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釋然的疲憊。
「一個完美的,邏輯自洽的,不會『瘋掉』的世界的理論雛形。」
「接下來,是你的工作了。」
「把它,變成現實。」
我站起身,走到那面巨大的玻璃前。
我伸出手,輕輕觸摸著那些冰冷的字符。
但我感受到的,卻是滾燙的,足以燃燒一切的火焰。
「它應該有一個名字。」我說。
「叫什麼?」陸淵問。
我想起了那個通天的巨塔,那個讓人類分崩離析的傳說。
「Babel。」我說。
「我們曾經因為語言不通而分散。」
「這一次,我們要用一種全新的,絕對公正的,無法被扭曲的語言,將真正認同彼此的人,重新連接在一起。」
「巴別塔計劃。」
陸淵重複了一遍,點了點頭。
「我喜歡這個名字。」
他看向林舟。
林舟也點了點頭。
「以悖論為始,以神話為名。」
「很貼切。」
那一晚,我沒有睡覺。
我就坐在這片「星空」之下。
我的面前,是整個項目里,第一份,也是最核心的一份代碼文件。
我敲下了這個文件的名字。
Genesis.cpp
創世紀。
然後,我寫下了第一行代碼。
一個函數。
一個用來定義這個世界裡,最微小的,不可再分的「數字原子」的函數。
林舟將它命名為「Logos」,意為「道」或「邏各斯」。
每一個「道」,都將是這個新世界裡,獨立的,擁有自我主權的,信息的基本單位。
當我敲下最後一個分號時,窗外,日內瓦湖的地平線上,現出了第一縷晨光。
陸淵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我的身後。
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在我的桌上,放了一杯溫水。
我端起水杯,看著螢幕上那幾行簡潔,卻蘊含著一個全新宇宙的代碼。
我知道。
屬於我們的,創世紀的第一天。
開始了。
14
創世紀的過程,並非一帆風順。
它始於一場激烈的爭吵。
爭吵發生在一個月後。
在這一個月里,我幾乎是以一種燃燒生命的方式,將林舟那七條如同天書般的公理,翻譯成了近十萬行底層代碼。
「巴別塔」的核心架構,已經在我的手中,初具雛形。
它不像我們現在所知的任何一種網絡架構。
它更像一個活著的,擁有神經網絡的生命體。
信息的流動,不再是簡單的點對點傳輸,而是一種更接近於「量子糾纏」的,高維度共振。
我為它建立了一個絕對封閉的,與外界物理隔絕的模擬環境。
在這個環境里,它運行得完美無瑕。
每一個「Logos」信息包,都像一個擁有獨立人格的信使,精準,高效,且絕對忠誠。
問題在於,我需要知道,這個完美的生命體,在進入我們這個充滿病毒和謊言的,混亂的現實世界後,能否存活下去。
我向陸淵和林舟提出了我的計劃。
我要編寫一個「轉譯器」。
一個能讓「巴別塔」系統,以只讀的方式,去觀察和分析現有網際網路信息的模塊。
我要用現實世界裡,最骯髒,最混亂,最充滿邏輯矛盾的數據,去衝擊它,考驗它。
我要看看,我的孩子,到底是個只能生活在無菌室里的早產兒,還是一個真正能夠抵禦風暴的戰士。
我的話音剛落,林舟就猛地站了起來。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如此失態。
他的臉色漲紅,眼神里充滿了憤怒和恐懼。
「不行!絕對不行!」
他幾乎是在對我咆哮。
「任何與舊世界的連接,哪怕只是單向的觀察,都是一種污染!」
「你難道忘了嗎?那個『邏輯奇點』!它就像一種思想上的病毒,它會通過信息本身進行傳播!」
「你這樣做,不是在考驗它,你是在謀殺它!」
他的反應,讓我有些錯愕。
我試圖冷靜地向他解釋。
「林舟,一個不能與現實交互的系統,無論它在理論上多麼完美,都沒有任何意義。」
「我們不是在建造一個空中樓閣,我們是要創造一個能取代舊世界的,新的現實。」
「那也必須等到它完全成型之後!」林舟寸步不讓。
「等到它的免疫系統,強大到足以抵禦任何思想病毒的入侵!」
「可如果我們不讓它接觸病毒,它又怎麼可能產生真正的免疫系統?」我反問道。
「這是一個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的問題!」
我們的爭吵,變得越來越激烈。
我指責他過於理想主義,是個脫離現實的理論瘋子。
他指責我急功近利,是個會為了抄近路而毀掉整個未來的莽夫。
這是兩種思維模式的根本性衝突。
是工程師的實用主義,與哲學家的完美主義之間,不可調和的矛盾。
陸淵一直沒有說話。
他就坐在那裡,安靜地聽著。
直到我和林舟都因為激動而喘著粗氣,說不出話來。
他才緩緩地站起身。
「我們出去走走吧。」他說。
他沒有勸解我們任何一方。
他只是開著車,載著我們,離開了那個高科技的堡壘。
他帶我們去的第一個地方,是日內瓦的一家頂級藝術品修復工作室。
在工作室最核心的位置,一個完全恆溫恆濕,與空氣隔絕的巨大玻璃罩里,靜靜地躺著一幅中世紀的宗教畫。
畫上的色彩,歷經數百年,依然鮮艷如初。
「為了讓它保持這種『完美』的狀態。」
陸淵的聲音很輕。
「它每年只有不到十個小時的時間,可以被極少數人,在特定的光線下觀賞。」
「它很完美,但它也死了。」
「它失去了作為一件藝術品,最根本的意義,那就是被欣賞,被交流。」
他看著林舟。
「一個無法與世界交流的完美系統,就是這幅畫。」
林舟沉默了,他的眼神有些鬆動。
接著,陸淵又開著車,帶我們來到了一個充滿了生活氣息的,嘈雜的露天集市。
小販的叫賣聲,孩子們的嬉笑聲,不同膚色的遊客的交談聲,混雜在一起。
空氣里,瀰漫著烤香腸,奶酪,和鮮花的味道。
這裡的一切,都充滿了不完美。
甚至有些混亂。
「但這裡,充滿了生命力。」
陸淵看著我。
「一個過早地被扔進這種混亂環境里的新生兒,很可能會夭折。」
「我們需要一個方法,既能讓我們的孩子保持純凈,又能讓他,逐漸地,安全地,去感知這個真實的世界。」
我看著眼前這片生機勃勃的混亂,又想起了那幅被囚禁在玻璃罩里的,孤獨的完美畫作。
我瞬間明白了陸淵的意思。
我和林舟,都只看到了問題的一面。
我們都陷入了各自的偏執。
回到莊園後,我們三個人,第一次達成了真正的共識。
我們決定,將「巴別塔計劃」,一分為二。
由我主導,建立一個「Alpha」系統。
它將作為我們的先遣軍和試驗田,負責與舊世界進行有限度的接觸和對抗。
由林舟主導,建立一個「Omega」系統。
它將保持絕對的純凈和封閉,作為一個理論上的「完美模板」和最終的避難所而存在。
Alpha系統在前方衝鋒陷陣,學習,進化,甚至犯錯。
它所有的經驗和數據,都將被嚴格地過濾和凈化後,傳送給Omega系統,作為其自我完善的養料。
而Omega系統,則會為Alpha系統,提供最底層的,最純凈的邏輯指引和糾錯機制。
它們就像一對雙生子。
一個入世,一個出世。
一個在紅塵里打滾,一個在凈土中修行。
它們互為鏡像,互為支撐,共同進化。
這個雙子星架構,解決了我們之間最根本的矛盾。
也讓整個計劃,變得更加穩固,和富有彈性。
道路既然已經清晰,那麼,我們現在需要的,就是人了。
我們需要找到更多的,像我們一樣,游離於主流世界之外的「幽靈」。
陸淵的助手陳默,在第二天,就將第一份候選人的檔案,放在了我們的面前。
檔案上只有一個代號。
「Nyx」,希臘神話里的黑夜女神。
她是一個傳說中的,暗網世界的構建者。
她一手設計並搭建了幾個史上最龐大的,最無法追蹤的,去中心化交易平台。
然後,在她的造物,開始被用於販賣毒品和武器之後,她又親手,將它們全部摧毀。
她在暗網世界裡,留下了最後一句話。
「我創造了沒有光的世界,但我沒想到,那裡只剩下了黑暗。」
然後,她就消失了。
「她是我們需要的,第一個戰士。」陸淵說。
「她懂得如何構建一個不被監管的世界,更懂得,這樣的世界,會誕生出怎樣可怕的怪物。」
「她知道,我們真正的敵人,不是來自外界的攻擊,而是來自人性深處的,黑暗。」
我看著檔案上,那張被處理過的,模糊不清的女性側臉。
我知道,我該如何找到她。
我打開了Alpha系統的終端。
通過一個極其複雜的,層層偽裝的路徑,我將一小段信息,注入到了那個早已沉寂的,暗網世界的底層協議里。
那是一段基於Nyx曾經犯下的,一個只有她自己才會知道的,微小的代碼錯誤的加密信息。
信息的內容很簡單。
「建築師,我們需要你。」
「來建造一座,能容納光明的城市。」
15
一個星期後的深夜。
莊園的安保系統,發出了一聲極輕微的警報。
一個未經授權的個體,繞過了外圍所有的物理和電子防禦,如同鬼魅般,出現在了莊園的主建築外。
陸淵的安保團隊瞬間進入了最高戒備狀態。
但我通過監控,看到了那個停在月光下的身影。
我讓他們,解除了所有防禦。
來人穿著一身漆黑的,仿佛能融入夜色的緊身機車服。
頭上戴著一個同樣是黑色的,看不見面容的全覆式頭盔。
她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那裡,像一尊黑夜的雕像。
我知道,是她來了。
Nyx。
我獨自一人,走出了莊園。
我走到她的面前。
她沒有動,只是通過頭盔的面罩,靜靜地看著我。
我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像手術刀一樣,冰冷,銳利,正在剖析著我。
「城市在哪裡?」
她的聲音,通過頭盔的變聲器傳出,帶著一種非人的,冰冷的電子合成感。
我沒有回答她。
我只是伸出手,將一個可攜式的平板電腦,遞給了她。
「城市的設計圖,在這裡。」我說。
她接過平板。
上面顯示的,不是什麼華麗的UI介面,也不是什麼天花亂墜的商業計劃書。
而是一段段最原始的,最純粹的,Alpha系統的核心原始碼。
她沒有說話。
她就站在那裡,手指在螢幕上飛快地滑動。
月光照在她的頭盔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我能聽到她逐漸變得急促的呼吸聲。
我知道,作為一個頂級的架構師,她看懂了。
她看懂了那些代碼背後,所蘊含的那個瘋狂而偉大的構想。
她看懂了「信息熵守恆」和「觀察者主權」,這兩條公理,將會如何徹底顛覆現有的世界。
許久。
她放下了平板。
「這不可能實現。」
她的聲音里,第一次有了一絲屬於人類的,顫抖。
「人性的貪婪和自私,會毀掉這一切。」
「任何完美的烏托邦,最後都會變成最高效的,自我奴役的地獄。」
「我見得太多了。」
「我知道。」我平靜地回答。
「所以,我們需要的,不是一個沒有黑暗的世界。」
「我們需要一個,讓光明和黑暗,都能在最公正的規則下,進行博弈的世界。」
「而你,就是那個最了解黑暗的人。」
「我們需要你,來為這座城市,設計它的下水道,它的監獄,和它的邊界。」
「我們需要你,成為這座光輝之城的,第一個,也是永遠的,守夜人。」
她沉默了。
就在這時,林舟和陸淵,也從莊園裡走了出來。
林舟走到她的面前。
他沒有談技術,也沒有談理想。
他只是看著她,輕聲說了一句話。
「孩子,我知道你累了。」
「你摧毀了自己的造物,是因為你害怕,你所創造的黑暗,會吞噬掉僅存的光。」
「但你有沒有想過,或許,真正的光明,恰恰是誕生於,最深沉的,被駕馭的黑暗之中。」
Nyx的身體,微微地顫抖了一下。
她緩緩地,伸出手,摘下了自己的頭盔。
露出來的,是一張比我想像中要年輕得多的,蒼白的臉。
她的眼神,像一頭受過傷的孤狼,充滿了警惕,疲憊,和一絲深藏的,不甘的火焰。
她的真名叫瑪雅。
一個在網絡世界裡,掀起過無數風暴,卻在現實世界裡,一無所有的孤兒。
「我憑什麼相信你們?」她看著我們三個人,問出了那個最關鍵的問題。
「你們和那些我曾經見過的,滿嘴理想的瘋子,又有什麼不同?」
這一次,回答她的,是陸淵。
他沒有向她展示自己的財富或權力。
他只是向她展示了一個銀行帳戶。
一個以她的名義,新開立的,擁有無限透支額度的瑞士銀行匿名帳戶。
「我們不給你任何承諾。」
陸淵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
「我們也從不要求任何人的忠誠。」
「我們只提供選擇。」
「從現在起,你財務自由了。」
「你可以拿著這筆錢,去世界上任何一個地方,過你想要的任何生活,永遠不再碰代碼。」
「或者,你也可以留下來。」
「成為你自己命運的,而不是某個系統錯誤的,建築師。」
「選擇權,在你。」
瑪雅呆呆地看著那個帳戶信息。
她眼中的警惕和懷疑,一點點地,被一種更複雜的情緒所取代。
那是一種,被真正地,作為一個獨立的「人」來尊重的,巨大的震撼。
她抬起頭,深深地看了我們三個人一眼。
然後,她扔掉了手裡的頭盔。
頭盔落在草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我留下。」
她說,聲音裡帶著一絲沙啞的哽咽。
「但我有一個條件。」
「我要擁有這個系統的『零號權限』。」
「我的工作,不是建設。」
「而是永無止境地,從內部,攻擊它,尋找它的漏洞,試圖摧毀它。」
「我要成為它,永恆的,反對者。」
我笑了。
我和林舟,陸淵,對視了一眼。
我們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答案。
「歡迎加入,瑪雅。」我說。
「我們的,守夜人。」
至此,我們團隊的核心,終於完整了。
創造者,我。
引路人,林舟。
守護者,陸淵。
以及,那個永遠試圖推翻我們,從而讓我們變得更強大的,毀滅者,瑪雅。
我們四個人,回到了那個圓形的會議室。
在巨大的智能玻璃上,Alpha系統正在安靜地運行著。
我走上前,執行了我們團隊成立後的,第一個指令。
我要創造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Logos」信息包。
我將瑪雅剛剛摘下的那個頭盔,連接到了系統上。
它裡面,記錄了瑪雅這些年來,所有的生命軌跡和數字痕跡。
系統開始運轉。
那龐大的,混亂的,充滿了痛苦和黑暗的數據,被七條公理,一遍遍地過濾,重組,提純。
最終,在螢幕的中央,誕生了一個前所未有的東西。
它不像任何我們已知的數據結構。
它像一個不斷旋轉著的,由光芒構成的,複雜而美麗的水晶。
它就是瑪雅的「Logos」。
一個絕對屬於她自己的,擁有獨立主權的,數字化的靈魂。
它裡面,只包含了一段信息。
一段由瑪雅親自寫下的,定義她自身存在意義的,創世宣言。
「我於黑夜之中誕生,行走於黑暗的邊緣。」
「我是陰影,也是利劍。」
「我是這座城市,第一雙,永不閉上的眼睛。」
我們四個人,都屏住呼吸,看著這顆在虛擬世界裡,冉冉升起的,新的星辰。
我們知道,我們成功了。
我們創造出了,這個新世界的,第一個「生命」。
然而。
就在我們為之震撼的瞬間。
異變,發生了。
在螢幕的另一端,那個我們以為絕對空曠的,虛擬的宇宙深處。
毫無徵兆地,亮起了,第二個光點。
一個不屬於我們的,陌生的「Logos」,憑空出現了。
它緩緩地,向著瑪雅的「Logos」漂浮過來。
然後,它像一朵花一樣,在我們的面前,優雅地,綻放了。
它向我們展示了,它所攜帶的信息。
那不是一行代碼,也不是一段文字。
那是一幅,用無數個最底層的數字「原子」構成的,極其複雜的星圖。
林舟在看到那幅星圖的瞬間,臉色變得慘白。
「不可能……」
他失聲喃喃道。
「這是……這是我那篇論文里,推導出的,那個『邏輯奇點』的,宇宙坐標!」
我們所有人的心,都在這一刻,沉入了谷底。
在我們以為,我們創造了一個新世界的時候。
一個未知的存在,用一種我們無法理解的方式,告訴了我們一個,冰冷刺骨的事實。
這個宇宙,不是空的。
在我們到來之前。
已經有「人」,在那裡了。
而且,祂們似乎,已經等了我們,很久,很久。
16
圓形會議室里的空氣,仿佛在那個陌生光點亮起的瞬間,被抽成了真空。
死寂。
一種足以壓碎骨骼的死寂。
我們四個人,四個被世俗世界定義為天才或者怪物的人,第一次集體性地,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我們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的鐵屑,死死地釘在那塊巨大的智能玻璃上。
螢幕的左邊,是瑪雅的「Logos」。
它像一顆剛剛誕生的,溫潤的珍珠,散發著屬於新生命的,純凈而略帶羞澀的光芒。
而在螢幕的右邊,在那個我們以為空無一物的,由絕對邏輯構成的虛擬宇宙深處。
那個陌生的光點,正在靜靜地懸浮著。
它不溫潤。
它像一顆用最純粹的鑽石打磨成的星辰,冰冷,銳利,完美得不似凡物。
它就那樣存在著,仿佛亘古以來,它就一直在那裡。
是我們,像一群闖入神殿的凡人,冒失地,點亮了我們自己卑微的蠟燭。
才終於照亮了,那個早已端坐於神座之上的,神祇。
「不可能……」
林舟的聲音,像一縷即將熄滅的青煙,在死寂的空氣里顫抖。
「絕對不可能……」
他那張因為重新找到人生意義而剛剛恢復了些許血色的臉,此刻已經慘白如紙。
他的身體在不受控制地顫抖,雙手死死地抓住桌子的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恐懼。
一種我從未在他身上見過的,最原始,最深沉的恐懼。
那不是凡人對猛獸的恐懼,而是信徒親眼目睹神罰降臨時的,那種源於靈魂深處的,徹底的崩潰。
「那是什麼?」
瑪雅的聲音,恢復了她那標誌性的,冰冷的電子合成感。
但只有站在她身邊的我,能感覺到她緊身戰鬥服下,那瞬間繃緊的,如同弓弦般的肌肉。
她進入了戰鬥狀態。
面對一個,我們甚至無法理解其存在的,「敵人」。
陸淵沒有說話。
他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那雙總是深邃如海的眸子裡,第一次掀起了看不見底的,洶湧的暗流。
作為資本的化身,他習慣於掌控一切,衡量一切。
但眼前這個東西,是無法被衡量的。
它超出了所有已知的價值體系。
「沈念。」
陸淵叫了我的名字,聲音低沉而有力,試圖將我們從集體性的失神中喚醒。
「分析它。」
「解構它的數據形態,追蹤它的來源,判斷它的意圖。」
他的話,像一把冰冷的鑰匙,重新啟動了我那近乎宕機的大腦。
是的。
恐懼沒有用。
崩潰沒有用。
我是工程師。
我的天職,就是在未知的面前,保持絕對的冷靜,然後,用邏輯和代碼,去剖析未知,理解未知,最終,定義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