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關上門,沒有再看他。
11
一周後,物業組織了一次業主大會。
議題是:是否同意漲物業費,用於支付電梯維保等公共支出。
我沒有去。
但老張把會議情況發給我了:
【72戶業主,到場58戶,同意漲價的只有23戶。
】
我看到這個數字,笑了。
23戶。
連一半都不到。
他們一邊在網上誇我是「神仙鄰居」,一邊不願意為公共設施多掏一分錢。
老張又發來:
【程姐,您能不能再考慮一下?
很多老人真的很依賴電梯……】
我回覆:
【老張,我幫了15年。
現在輪到其他人出力了。
】
【但他們不願意啊……】
【那就不是我的問題了。
】
我放下手機,不再回復。
我已經仁至義盡了。
接下來的兩周,1號樓的電梯又停了兩次。
一次是鋼絲繩磨損報警,一次是控制板過熱保護。
每次都要等好幾個小時才能恢復。
有人在業主群里罵物業,物業解釋說找不到便宜的維保公司。
有人在網上發帖罵劉芳琴,說她是「為了雞蛋把電梯搞壞的女人」。
劉芳琴不敢出門,據說已經請了一周的病假。
我在公司里加班,忙得腳不沾地。
新接了三個大項目,每個都是幾百萬的單子。
沒時間管那棟老樓的事。
直到有一天晚上,我接到一個電話。
是我媽的老朋友,九樓的李叔。
「小織啊,」他的聲音很疲憊,「叔知道這段時間委屈你了。」
「李叔,您別這麼說。」
「叔不是來求你回來的。
叔就是想告訴你,你爸媽要是知道,肯定心疼你。」
我的眼眶有點熱。
「小織,你是個好孩子,但好孩子也要學會拒絕。
叔當年就跟你爸說過,你這孩子太實誠,容易被人欺負。」
「李叔……」
「叔老了,腿腳不好,現在電梯一停就出不了門。
但叔不怪你,是那幫人不知道好歹。」
「李叔,我會想辦法的。」
「不用,叔不是來求你的。
叔就是想說一聲,你沒做錯任何事。
是他們不配。」
掛掉電話,我坐在辦公室里,哭了一場。
然後擦乾眼淚,開始寫一封郵件。
12
郵件是寫給物業公司的。
內容很簡單:
【鑒於悅景苑1號樓長期以來的特殊情況,恆安電梯願意以市場價五折的價格,即每年六萬元,為該樓提供電梯維保服務。
條件:
1。
物業費漲價的部分,專款專用,全部用於電梯維保和公共設施維護。
2。
設立「公共設施基金」,用於更換滅火器、急救箱等消防安全設備。
3。
成立業主監督小組,監督資金使用情況。
4。
上述條件必須經業主大會三分之二以上同意方可執行。
此致
恆安電梯維保有限公司
程織】
這不是妥協。
這是給那些真正需要幫助的老人,一個台階。
王奶奶八十三了,李叔七十一了,還有很多老人,他們不應該因為一個愛舉報的瘋子,失去正常的生活。
但我的善意,從此有了邊界。
我不會再免費了。
我不會再無條件付出了。
我只會在被尊重的前提下,做力所能及的事。
郵件發出去的第二天,物業召開了緊急業主大會。
這一次,到場的有67戶。
表決結果:
同意漲價、接受新方案的:61票。
反對的:4票。
棄權的:2票。
劉芳琴投了反對票。
但沒有用了。
61票,超過了三分之二。
新方案通過。
老張激動地給我打電話:
「程姐!
通過了!
大家都同意了!」
「嗯。」
「程姐,您能不能……能不能回來看看?
很多老人都想當面謝謝您……」
「不用了。」
我深吸一口氣:「老張,把合同簽好,錢到帳就行。
我的事,到此為止。」
「程姐……」
「老張,我不恨這棟樓,也不恨大部分鄰居。
但這十五年的事情,讓我明白了一個道理。」
「什麼道理?」
「善意不能理所當然。
付出要有邊界。」
我掛掉電話,看著窗外的夜景。
這個城市的燈火,從來不會為某個人停留。
但那棟老樓的電梯,會一直運行下去。
只不過,從此以後,是收費的。
13
一個月後,我去了一趟悅景苑。
不是回家。
是去看王奶奶。
她年紀大了,最近身體不太好,我買了點水果,去看看她。
電梯運行平穩,熟悉的女聲響起:
「六樓到了。」
王奶奶在門口等我,眼睛都紅了。
「小織,你可算來了。」
「奶奶,我給您買了您愛吃的橘子。」
「你這孩子,來就來了,還買什麼東西。」
她拉著我進屋,給我倒水,給我拿零食,絮絮叨叨說了一堆。
說鄰居們現在都在誇我。
說劉芳琴已經不敢出門了。
說物業費漲了,但大家都沒怨言。
說電梯再也沒停過。
「小織啊,」她拉著我的手,「奶奶知道你受委屈了。」
「奶奶,我沒有委屈。」
「你別騙奶奶。
你從小就懂事,受了委屈也不說。」
我低下頭,沒說話。
「小織,奶奶跟你說句心裡話。」
「您說。」
「你做的這些事,你爸媽在天上都看著呢。
他們肯定為你驕傲。」
我的眼眶又有點熱。
「但是奶奶也要跟你說,好孩子,別把自己掏空。
你幫別人的時候,也要留點給自己。」
「我知道的,奶奶。」
「你這次做得對。
該收的錢就收,該劃的界限就劃。
好人,不能當軟柿子捏。」
我用力點了點頭。
從王奶奶家出來,正好遇上劉芳琴。
她提著菜籃子,從樓下上來,臉色灰敗,眼袋很深。
看見我,她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氣氛尷尬了幾秒。
然後她低下頭,從我身邊走過,一句話也沒說。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曾經,她舉著手機追著我拍,義正言辭地說「規定就是規定」。
現在,她連看我一眼都不敢。
我沒有追上去質問。
沒有嘲諷。
沒有落井下石。
我只是平靜地坐上電梯,按下負一。
「負一樓到了。」
我走出去,拿了車,離開了這棟樓。
後視鏡里,那棟十八層的老房子越來越遠。
我媽說得對,能幫就幫一把。
但我現在學會了一件事:
幫人的前提,是對方值得幫。
14
三個月後。
我在公司里加班,突然收到一條簡訊。
是悅景苑物業群發的通知:
【尊敬的業主,根據業主大會決議,本月起將執行新的〈公共設施管理條例〉。
任何業主不得私自舉報公共便民設施,如有異議,請先提交業主委員會討論。
違者取消參與公共事務的資格。
】
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程姐,新條例通過了。
以後再也不會有人亂舉報了。
】
【嗯。
】
【對了,有個事跟您說一下……】
【什麼事?
】
【劉芳琴一家,上周搬走了。
】
我沉默了一會兒。
【哦。
】
【聽說她老公被調去了郊區,她天天被人指指點點,受不了了。
】
【跟我沒關係。
】
【我知道。
就是想告訴您一聲。
】
我放下手機,看著窗外。
劉芳琴搬走了。
因為受不了了。
但她知不知道,當初那些被她舉報的人,也同樣「受不了」。
燒烤攤老闆,下崗工人,四十幾歲,上有老下有小。
五金店老頭,六十幾歲,乾了一輩子。
頂樓老陳,養了三年的鴿子,含淚送走。
他們「受不了」的時候,有誰在乎?
劉芳琴只是嘗到了自己種下的苦果而已。
我沒有幸災樂禍。
也沒有同情。
我只是繼續手頭的工作。
這個世界上,有些人的離開,不值得任何情緒。
15
半年後。
我接到一個電話,是陌生號碼。
「請問是程織程女士嗎?」
「我是。」
「程女士您好,我是市電視台〈城市溫度〉欄目的編導,我們想邀請您參加一期節目,主題是』社區里的無名英雄』。」
我愣了一下:「怎麼找到我的?」
「是悅景苑的業主們聯名推薦的。
他們說您十五年默默付出,是這座城市最需要被看見的人。」
我沉默了很久。
十五年,我從沒想過被看見。
我只是做了我媽讓我做的事。
「謝謝,但我不太想上節目。」
「程女士,我理解您。
但這期節目的意義,不是表彰您個人,而是想讓更多人知道,善意值得被尊重,付出應該有邊界。」
我想起王奶奶的話:
「好人,不能當軟柿子捏。」
「好吧,」我說,「我考慮一下。」
【有人問我,做了這麼多年好事,卻被舉報、被罰款、被逼走,後悔嗎?
我想了很久,答案是:不後悔。
因為我幫的是那些真正需要幫助的人,而不是那些覺得我的幫助理所當然的人。
善意不是軟弱,邊界不是冷漠。
我依然相信這個世界上有好人,也依然願意做一個好人。
但從此以後,我的好,只給值得的人。
】
發完這條朋友圈,我收到了一百多個點贊。
其中有一個,是王奶奶的孫女幫她點的。
她還留了一條評論:
【奶奶讓我轉告你:小織是好孩子,值得世界上所有的好。
】
我看著這條評論,哭了。
然後笑了。
16
一年後。
悅景苑1號樓的電梯,運行正常。
公共區域裡,有了新的滅火器、新的急救箱、新的感應燈。
這些都是用「公共設施基金」買的,每一筆支出都有公示。
我偶爾回去看王奶奶,順便檢查一下電梯的情況。
鄰居們見到我,都會熱情地打招呼:
「程織啊,又來看王奶奶啦?」
「小程,下次來家裡坐坐啊,我給你做紅燒肉。」
「程總,我們樓的電梯真是越來越好了,謝謝您!」
我笑著一一回應。
這棟樓,還是那棟樓。
但人們的態度,變了。
不是因為他們知道了我的付出。
而是因為他們學會了珍惜。
我走進電梯,按下17。
「十七樓到了。」
熟悉的聲音,溫柔又機械。
我站在老房子門口,掏出鑰匙。
這套房子,我一直沒賣。
我媽說過,這是家。
家可以離開,但不能丟掉。
打開門,陽光照進來,灰塵在光線里飛舞。
我深吸一口氣,聞到了老房子特有的味道。
木頭的味道。
時間的味道。
家的味道。
我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城市。
十八層樓,七十二戶人家。
我在這裡長大,在這裡失去父母,在這裡學會了什麼是善良,也在這裡學會了什麼是邊界。
手機響了,是公司的電話。
「程總,新項目的合同談好了,什麼時候方便簽字?」
「我下午回去。」
「好的。」
我掛掉電話,看了一眼這個空蕩蕩的家。
然後輕輕關上門,走向電梯。
「一樓到了。」
我走出單元門,陽光正好。
身後,電梯又一次平穩地升了上去。
那是我的電梯。
也是所有人的電梯。
但從今以後,每一個人都要為它付出代價。
因為這個世界上,沒有理所當然的善意。
只有值得被善待的人,才配得上被善待。
我站在樓下,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窗。
然後轉身,大步走向我的車。
前方的路很長。
但我已經學會了,如何在善良的同時,保護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