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你們的事。
】
我把手機放下,繼續看文件。
新公司那邊的業務蒸蒸日上,根本忙不過來。
我沒有時間為一棟老樓的事情傷感。
第五天,老張又發來消息。
【程姐,樓里老人在問,飲水機怎麼沒了?
】
【我搬走了。
】
【能不能……留下?
】
【留給誰?
留給舉報我「占用公共空間」的人?
】
老張不說話了。
第七天,消息變得更頻繁。
【程姐,有住戶問樓道的燈怎麼不亮了。
】
那些感應燈是我買的,一直是我付的電費。
現在我不付了,物業大概也沒把這事放在心上。
【程姐,劉姐問急救箱的事……她說她血壓高,萬一犯病了沒藥怎麼辦。
】
我看到這條消息,笑了一下。
劉芳琴,你不是說那些是「雜物」嗎?
怎麼,現在知道是救命的東西了?
我沒有回覆。
第十天,出事了。
07
那天晚上十點多,我正在公司加班,手機突然被打爆了。
第一個電話是老張的。
「程姐!
電梯停了!」
我愣了一下:「什麼?」
「1號樓的電梯,突然停了!
睏了三個人在裡面!」
我迅速打開公司的監控系統,調出悅景苑1號樓的數據。
果然,主控板報警。
「停了多久?」
「快半小時了!
我們報了119,說要排隊!」
我深吸一口氣:「裡面困的是誰?」
「六樓的王奶奶,還有……還有劉芳琴和她老公。」
我沉默了三秒鐘。
王奶奶,八十三歲,腿腳不好。
劉芳琴,就是那個舉報狂魔。
「程姐,您能不能派個技術員過來看看?」
老張的聲音都在抖,「我們物業實在沒辦法……」
「老張,我的維保合同已經終止了。」
「我知道,但這是人命啊程姐!」
「我知道。」
我掛掉電話,坐在辦公椅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全是王奶奶的臉。
小時候,我媽加班,王奶奶經常把我接到她家吃飯。
她做的紅燒肉,是我整個童年最好吃的東西。
我爸去世那年,她天天來陪我媽聊天,怕她想不開。
我媽走的時候,她哭得比我還厲害。
她不該被困在那裡。
我睜開眼睛,給林哥打電話:
「悅景苑1號樓,主控板故障,派人去一趟。」
「程總,那棟樓不是已經終止合同了嗎?」
「我知道。
但裡面有個八十三歲的老人,是我家的老鄰居。」
林哥頓了一下:「明白,我這就安排。」
二十分鐘後,技術員到了。
又過了十分鐘,電梯恢復運行。
我在監控里看到,三個人從電梯里走出來。
王奶奶被扶著,臉色煞白。
劉芳琴坐在地上,雙腿發軟,哭得妝都花了。
她老公扶著牆,大口喘氣。
物業在旁邊圍了一大群人,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錄像。
我放大畫面,看到劉芳琴的嘴一張一合,像是在罵什麼。
雖然沒有聲音,但我能猜到她在罵誰。
罵物業。
罵電梯。
罵這棟破樓。
她大概想不到,這棟「破樓」的電梯,十五年來之所以沒出過問題,是因為那個被她舉報了七次的女人,一直在默默付錢維護。
而現在,那個女人,不想付了。
08
第二天一早,我收到了物業群的消息。
劉芳琴在裡面發了一大段話:
【各位鄰居,昨晚的事大家都聽說了吧!
我們一家三口被困在電梯里整整四十分鐘!
差點出人命!
】
【這個物業到底怎麼管的?
電梯這麼重要的東西,怎麼能說壞就壞?
】
【我要求物業給出書面解釋!
我要求賠償精神損失費!
我要去投訴!
】
下面一片附和:
【太嚇人了,這電梯以前不是挺好的嗎】
【物業不作為,趕緊換物業】
【要出人命了才知道重視是吧】
老張在群里發了一條:
【各位業主好,關於昨晚電梯故障的情況,經核實,是因為我們樓的電梯維保合同於十天前終止,新的維保公司還沒有簽約,導致例行檢修取消,引發故障。
目前正在緊急聯繫新的維保公司。
】
群里一下子安靜了。
然後有人問:
【什麼叫維保合同終止?
以前的維保公司是哪家?
】
老張沒回答。
劉芳琴追問:
【@物業老張說清楚,以前的維保公司為什麼不做了?
是不是你們拖欠了人家的錢?
】
老張還是沒回答。
過了五分鐘,他發了一條語音,我點開聽了:
「這個……這個以前的維保公司是……是恆安電梯,是……是程織程女士的公司。
這十五年的維保,都是程女士……免費做的。」
群里徹底炸了。
【什麼?
!
免費的?
!
】
【程織是誰?
哪個程織?
】
【17樓那個程織?
不就是被劉姐舉報的那個嗎?
】
【等等,我查了一下,恆安電梯是本市最大的電梯維保公司……】
劉芳琴發了一個問號:
【?
?
?
】
【什麼意思?
她免費幫我們維保電梯?
憑什麼?
】
老張又發了一條語音,聲音裡帶著嘆息:
「程女士在這棟樓住了三十二年,是我們老住戶了。
她父母以前也住這裡,她……她這十五年,一直在默默幫這棟樓。
除了電梯,樓道里的滅火器、急救箱、飲水機、感應燈,還有那個AED除顫儀,都是她自費買的。」
群里沉默了。
好長一段時間,沒人說話。
然後有人發了一條消息:
【所以……因為有人舉報程女士「堆放雜物」,她就把東西都搬走了?
電梯維保也不做了?
】
老張:【是。
】
【是誰舉報的?
】
沒人回答。
但所有人都知道,是劉芳琴。
09
那天晚上,我接到了十幾個電話。
有認識的鄰居,有不認識的鄰居。
有人道歉,有人道謝,有人希望我「別跟劉芳琴一般見識」。
六樓的王奶奶也打來了,聲音蒼老而愧疚:
「小織啊,奶奶對不起你。」
「王奶奶,您別這麼說。」
「奶奶知道那些滅火器是你買的,但奶奶年紀大了,眼睛不好,也不會用手機,沒法幫你說話……」
「奶奶,我不需要您幫我說話。」
「但那個劉芳琴太過分了!」
王奶奶的聲音哽咽起來,「你從小那麼乖,幫了我們這麼多年,她憑什麼那麼對你……」
「奶奶,您別哭。」
「小織,你能不能……能不能回來?
這棟樓不能沒有你。」
我沉默了很久。
最後說:
「王奶奶,我再想想。」
掛掉電話,我坐在沙發上,發獃。
要回去嗎?
回去繼續做那個默默付出的「冤大頭」?
我媽走之前說的話又響起來:「能幫就幫一把。」
但是媽,我幫了十五年了。
我得到了什麼?
七張罰單,和一句「占用公共空間」。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劉芳琴的號碼。
我盯著螢幕看了很久,沒接。
她又打來,我還是沒接。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第六次的時候,我接了。
「程織?」
「我是。」
「你……你憑什麼停了電梯維保?」
我笑了一聲:「劉姐,那是我的公司,我想停就停。」
「你故意的對不對?
你故意報復我對不對?
你知不知道昨晚我差點被嚇死!」
「劉姐,我沒有報復你。
我只是不想再做免費的事情了。」
「你……」她的聲音尖銳起來,「你這個人怎麼這麼小心眼?
不就是幾張罰單嗎?
你至於嗎?」
「一千四百塊,加上之前的,兩千多了。」
「兩千塊而已!
你開公司的人還在乎這點錢?」
「我在乎的不是錢。」
「那你在乎什麼?」
我深吸一口氣,聲音平靜:
「我在乎的是,我花了八十七萬幫這棟樓,你卻說我』占用公共空間』。
我買的AED是為了救趙叔的命,你卻說我』顯擺有錢』。
我每年花十二萬給你們做免費維保,你卻問我』憑什麼停』。」
電話那頭安靜了。
我繼續說:
「劉姐,我沒有義務做這些事。
我做了,是因為我愛這棟樓,愛這裡的鄰居。
但你的舉報讓我明白,這份愛,沒有人領情。」
「我、我哪知道……」
「你當然不知道。
因為你只知道舉報能換雞蛋。」
我掛掉電話,把她拉進了黑名單。
然後打開業主群,退群。
10
接下來的一周,事情發酵得比我想像的更厲害。
有人把這件事發到了本地論壇,標題是:
【震驚!
本市某小區女業主自費87萬幫鄰居15年,卻被舉報「堆放雜物」】
帖子裡詳細列了我這些年做的事:
36個滅火器,年均更換費用5000元。
18盞感應燈,年均電費800元。
6個急救箱,年均補充費用600元。
1台飲水機,年均濾芯費用480元。
1台AED除顫儀,12800元。
電梯維保,年均12萬。
……
合計15年,總花費超過87萬元。
帖子下面評論炸了:
【這是什麼神仙鄰居?
?
?
】
【舉報她的人是不是腦子有病?
】
【我住的小區物業費那麼貴,連個滅火器都捨不得換】
【求這位女士來我們小區,物業費我出雙份】
有人扒出了劉芳琴的信息,發現她一年舉報了83次,換了427個雞蛋。
帖子更新:
【為了427個雞蛋,把87萬的財神爺得罪了,這就是傳說中的貪小便宜吃大虧吧】
這條評論被頂到了第一。
我看著這些帖子,心情複雜。
我從沒想過讓這件事曝光。
我只是不想再做了而已。
但既然曝光了,也好。
讓所有人都知道,好人是怎麼被逼走的。
三天後,劉芳琴的老公找上門來了。
「程女士,」他西裝革履,態度客氣,「我是劉芳琴的丈夫,姓周,在市監局工作。」
「周科長,有什麼事?」
「是這樣的,這次的事情,我們家芳琴確實有做得不對的地方。
她這個人,就是太……太認真了,有時候分不清輕重。」
「哦。」
「程女士,您看這樣行不行,之前的罰款,我們全額退給您,再加上精神損失費,湊個整,三萬塊,您看……」
「周科長,」我打斷他,「我不要錢。」
他愣住:「那您想要什麼?」
「我什麼都不要。
我只是不想再為這棟樓付出了。」
「程女士,您別這麼說,這次的事情,確實是我們不對……」
「周科長,」我看著他,「你知道你老婆這幾年舉報了多少人嗎?」
他臉色變了變。
「樓下的燒烤攤,因為她的舉報倒閉了。
老闆是個下崗工人,四十幾歲,上有老下有小。」
「底商的五金店,被她舉報擾民,房東不敢續租了。
店主是個六十幾歲的老頭,乾了一輩子。」
「頂樓的老陳,養了三年的鴿子被她舉報,含淚送走了十幾隻。」
周科長的臉越來越難看。
「你老婆靠舉報換雞蛋,一年換了四百多個,夠吃一年。
但她舉報掉的那些東西,別人攢了一輩子。」
「程女士,我……」
「周科長,我不需要你的錢,也不需要你的道歉。
我只希望你老婆明白,舉報有成本,別人的善意有限度。」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打開門。
「請吧。」
周科長漲紅了臉,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程女士,電梯的事……能不能通融一下?
這棟樓很多老人,出行不方便……」
「你們可以找新的維保公司。
市場價,一年十二萬。」
「但物業費不夠……」
「那就漲物業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