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妹妹買電腦。」
還有一部舊手機。
妹妹拿起手機,長按開機鍵。
螢幕亮了,電量還有一半。
沒有密碼,桌面是我生病前的照片,我穿著喜歡的衛衣,笑得很開心。
她點開相冊。
最新一段視頻,錄製時間是昨天凌晨十二點半。
封面是我的臉,妹妹的手指懸在播放鍵上,顫抖得按不下去。
最後還是哥哥接過了手機。
她點了播放。
視頻開始。
我坐在輪椅上,背景是臥室。
鏡頭有點晃,因為只能用左手舉著手機。
「嗨。」
我對著鏡頭笑了笑,笑容很吃力,嘴角有點歪,這也是漸凍症的症狀之一。
「如果你們看到這個視頻,說明……嗯,說明我已經不在了。」
我停頓了一下,深深吸了口氣。
「爸,媽,哥哥,妹妹……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我撐了三年,真的撐不下去了。」
「你們為了我,放棄了太多太多。」
「每次看到你們因為我熬夜,因為我吵架,因為我愁眉不展,我每天都睡不著覺。」
鏡頭晃了晃,我調整了一下姿勢。
「其實我早就想走了。」
「兩年前,半年前,三個月前。但每次都被你們救回來。」
「你們哭著求我活下去,說總會有辦法的。」
「可是爸媽,哥哥,醫學上對我的病判了死刑。」
「最好的結果,也只是多活幾年,然後在完全癱瘓、無法呼吸中死去。」
「我不想那樣。」
「我不想你們看著我一點點爛在床上,不想你們為了我把自己也熬干。」
「你們還年輕,你們還有大半輩子要過。」
眼淚從我的眼角滑下來,但我還在笑。
「妹妹,去做你自己喜歡的事情吧。」
「哥哥,你回來並不高興,我知道,走吧,回到屬於你的大城市裡。」
「爸爸,不要再去喝酒了,以後養養胃。」
「媽,你以後不用圍著我打轉了,可以輕鬆做你自己了。」
「對不起,我這個拖油瓶,拖累你們太久了。」
視頻最後,我對著鏡頭笑道:
「不要難過太久,我走得很平靜。」
「謝謝你們愛我,但對不起,我真的太累了。」
視頻結束。
黑屏上倒映出三張慘白的臉。
啊——
媽媽放聲尖叫,崩潰坐在地上。
一邊哭一邊用頭撞牆,撞得咚咚響,哥哥和爸爸一起才拉住她。
「是我逼死他的……」
「昨天我說他是拖油瓶……我說他是等死的命……」
「是我……是我……」
爸爸抱著她,眼淚無聲地流。
妹妹還握著那部手機。
她點開相冊,找到另一段視頻。
是兩年前拍的。
那時候我還能勉強走路,妹妹舉著手機,我們在家裡拍搞笑視頻。
我扮鬼臉,妹妹在旁邊配音。
哥哥入鏡搗亂,爸媽在背景里笑著搖頭。
視頻里的我穿著最喜歡的黑色夾克,對著鏡頭笑道:
「宋昭!你一定要考上清華,一定要出人頭地。」
「哥,我不想去清華,我想守在你旁邊。』
妹妹的聲音從鏡頭後傳來。
我皺眉,不悅道:
「不行,我和你大哥成績都這麼好。」
「你不能墮落,得上清華。」
「不是喜歡計算機嗎?到時候做人工智慧給我設計超炫的假肢。」
妹妹鼓囊囊說了句:
「行,我好好學習。」
視頻停在了這裡。
妹妹關掉手機,把它緊緊貼在胸口。
她走到窗前,背對著所有人,歇斯底里哭了出來。
9
我的視頻被爸媽交給了警方,證實了我為自殺。
案件就此結束。
我的葬禮在一個周后舉行。
墓園選在城郊的山坡上,爸媽特意找風水先生看的。
葬禮很簡單。
來了幾個親戚,幾個老鄰居,沒有同學朋友。
生病三年,我早就斷了所有社交。
下葬時,工人們要接過我的骨灰盒。
媽媽卻死死抱著不肯鬆開。
「再抱一會兒。」
她哀聲祈求:
「最後一會兒。」
最後還是爸爸輕輕掰開她的手。
骨灰盒放入墓穴,被泥土一點點覆蓋,直到徹底看不見。
媽媽盯著那個逐漸消失的盒子,徹底癱軟在地。
「小洵怕黑……」
「裡面那麼黑……」
哥哥過去將媽媽抱了起來:
「媽,二哥不怕了。」
哥哥聲音哽咽:
「他現在哪兒都能去了。」
媽媽抱著哥哥失聲痛哭,哀嚎聲響徹整個墓園。
「小洵,我的小洵啊……」
填土,封墓,擺上花束。
一切都結束了。
回去的路上,車裡安靜得可怕。
直到幾天後,一個快遞送到了家裡。
是清華大學的錄取通知書。
媽媽拿著那封通知書,卻開心不起來。
媽媽斟酌著開口:
「你哥哥……已經不在了。」
「家裡……沒那麼大負擔了。」
「你……你要是想復讀重新填報志願,媽……媽支持你。」
哥哥從房間出來,開口附和:
「是啊,昭昭。」
「你應該有自己的人生,我相信你二哥也會希望的。」
宋昭沒說話,只是沉默了很久,許久才說出一句。
「我……我不知道。」
就在這時,前來道喜的村長看著幾個人站在一旁躊躇。
「你們傻站著幹什麼呢?考上清華都不開心嗎?」
村長接過錄取通知書,笑道:
「我看看你讀的什麼專業。」
「計算機?不錯啊,是個好專業。」
村長的話讓所有人一愣。
「計算機?」
媽媽抬頭,一臉茫然:
「昭昭,你不是填醫學嗎?」
妹妹也怔住了。
她接過通知書,反覆看了三遍,然後猛地轉身衝進房間。
片刻後,她拿著手機出來,手指飛快地撥號。
「喂?招生辦嗎?我是考生宋昭……」
「想問一下,我的錄取專業是計算機,但我當時填報的是臨床醫學,是不是系統調劑了?」
電話那頭說了什麼。
妹妹在一旁連連道謝。
掛斷電話後,她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怎麼了?」哥哥問。
妹妹慢慢抬起頭,低聲開口:
「招生辦說……」
「這就是我自己填寫的志願,可我……」
話說到一半,妹妹停住了,似乎是想到了什麼。
「是二哥,一定是二哥……」
「他看過我的准考證號和密碼。」
「他這麼聰明,一眼就記下來了。」
妹妹匆忙跑去我的臥室,打開了我房間的電腦。
果然,在搜索記錄里看到了志願填報的官網。
她看著我的照片,聲音哽咽:
「是你嗎?是你……幫我改回來的嗎?」
我在空中拚命點頭,雖然知道他們看不見。
是我啊,宋昭。
你不該為了我,把自己困在醫學實驗室里。
你不該為了我,放棄你最愛的世界。
妹妹的眼淚終於掉下來,大顆大顆砸在地板上。
「對不起……」
她對著遺照哭著扇自己的臉:
「對不起二哥……我那天不該和爸媽吵架,不該讓你傷心……」
「要不是我和爸媽吵架,是不是你就能活下來了。」
「對不起,對不起……」
我飄到她身邊,想摸摸她的頭,手卻穿了過去。
沒關係啊,宋昭。
你已經為我放棄夠多了。
現在去走你自己的路吧。
媽媽走過來,抱住妹妹。
她的眼淚浸濕了她的肩頭。
「你二哥……」
她哽咽著說:
「到死都在為你著想。」
哥哥也走過來,三個人抱在一起。
爸爸站在旁邊,伸手攬住他們。
10
妹妹的升學宴在八月底舉辦。
酒店選在城裡最好的那家,擺了八桌。
親戚朋友都來了,熱熱鬧鬧,喜氣洋洋。
大紅橫幅掛在正中央:
「熱烈祝賀宋昭同學考入清華大學」。
媽媽穿著新買的旗袍,頭髮特意燙過,臉上撲了粉,遮住濃重的黑眼圈。
她站在門口迎客,對每個道賀的人笑。
只有我知道,她的掌心掐出了血印。
爸爸戒酒了。
席間有人敬酒,他端著茶杯:
「身體不好,以茶代酒。」
對方也不強求,拍拍他的肩:
「老宋,苦盡甘來了。」
苦盡甘來。
多輕巧的四個字。
哥哥坐在主桌,招呼著客人。
她已經買了上海的機票,下周就要回城市繼續奮鬥。
妹妹被一群親戚圍著賀喜。
宴席過半,幾個遠房親戚在隔壁桌閒聊。
「宋家這算是熬出頭了。」
「是啊,當初二兒子生病,真是……傾家蕩產啊。」
「那孩子可惜了,聽說當年也是狀元料子。」
「所以說啊,這就是命。好在還有個女兒爭氣。」
「這下老宋兩口子能享福了。」
他們的聲音壓得很低,但還是飄了過來。
媽媽正在給那桌敬茶,手微微一顫,茶水灑出來一點。
但她很快穩住,笑著遞過茶杯:
「喝茶,喝茶。」
仿佛什麼都沒聽見。
宴席進行到高潮,妹妹被推上台講話。
她站在話筒前,看著滿場賓客,沉默了很久。
「謝謝大家今天來。」
她終於開口,聲音透過音響傳遍大廳:
「我能考上清華,離不開很多人的幫助。」
「我的父母,我的哥哥。」
她頓了頓,「還有……我二哥。」
台下安靜了一瞬。
她抬起頭,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
「他用他的方σσψ式,把我推回了我該走的路上。」
「這台升學宴……」
她深吸一口氣:
「也是他的畢業禮。他終於……從病痛里畢業了。」
台下有人開始抹眼淚。
媽媽低下頭,肩膀微微抖動。
爸爸伸手摟住她。
她輕聲呢喃:「哥。你放心,我會過得很好。」
全場掌聲響起。
哥哥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是上海公司的電話。
他起身走到角落,低聲交談,臉上是我許久不見的光彩。
爸爸戒掉了酒,開始喝起了茶。
媽媽穿上了漂亮的旗袍,開始走出了家。
一切都回到了正軌。
這個家,終於卸下了最重的擔子。
我在大廳里飄了一圈,最後停在那張空椅子前。
白百合開得正好,花瓣上還有水珠。
我伸出手,虛虛地碰了碰花瓣。
然後轉身,飄向門口。
陽光從玻璃門照進來,在地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門外是車水馬龍,是人聲鼎沸,是熱氣騰騰的人間。
我站在明暗交界處,最後一次回頭看向他們。
做了最後的告別:
「爸爸,媽媽,哥哥,妹妹……」
「永別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