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你們這麼累,我除了拚命學,什麼也做不了。」
「學醫……至少讓我覺得,我還能做點什麼,不是只能等著。」
「我考慮了很久,不是衝動。」
媽媽看著她倔強的臉,眼淚又湧出來,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傻孩子……媽知道你懂事。」
我飄在妹妹身邊,看著她緊抿的嘴唇和堅定的眼神。
對不起,昭昭。
讓你承受這些。
不過沒關係了。
你的專業,我已經幫你改回去了。
你的未來,不會再被我綁住了。
5
妹妹送完這單,又要趕去下一單。
媽媽出門送她。
看著她背影消失在醫院走廊,媽媽偷偷抹起了眼淚。
等哭完後,她才佯裝沒事回到病房。
下午三點,爸爸打完點滴後,兩人回了家。
她看到客廳桌上,我那碗面依舊原封不動,早已冷透,凝成了一坨。
爸爸嘆了口氣,叮囑媽媽:
「小洵心思重,昨晚的話……別再說了。」
「這孩子不容易。」
媽媽點頭:
「我知道,晚上我好好跟他說。」
「行了,今天是他生日,你好好在房間休息,我去菜市場買菜做飯。」
傍晚七點,妹妹和哥哥前後腳回來。
妹妹手裡提著一個精緻的蛋糕盒。
哥哥拎著一個服裝店的紙袋。
「媽,二哥呢?我買了蛋糕,今天他生日。」
妹妹把蛋糕放桌上。
哥哥也拿出紙袋:
「我給小洵買了件新襯衫,他肯定喜歡。」
媽媽從廚房探頭,勉強笑了笑:
「還在房裡呢,鎖著門。」
「你們先洗手,最後一個菜馬上好,等會兒叫他。」
飯菜上桌,很豐盛。
有魚,有肉,有我愛吃的蔬菜,中間擺著妹妹買的蛋糕。
媽媽解下圍裙,再次走到我房門口。
這次,她聲音放得很柔:
「小洵,開開門,吃飯了。」
「今天你生日,媽做了你愛吃的菜。」
「妹妹給你買了蛋糕,哥哥給你買了新襯衫。」
「媽昨天……昨天話說重了,媽給你道歉。」
「你先出來,好不好?」
一片死寂。
媽媽臉上的溫柔漸漸掛不住。
妹妹走過來敲門:
「二哥,是我,昭昭。」
「出來吧,我們給你過生日。」
還是沒聲音。
媽媽吸了口氣,語氣變硬:
「宋洵!你鬧夠了沒有?全家人都圍著你轉,你到底還有什麼不滿意?」
「你是不是非要媽給你跪下?」
哥哥拉住媽媽:「媽,別這樣……」
「我今天還非要叫他出來不可!」
媽媽似乎把一天的焦慮、疲憊、委屈都爆發出來:
「不開門是吧?行!」
她後退兩步,猛地用身體朝房門撞去!
老式的門鎖並不結實。
「砰!砰!」
幾下撞擊後,門鎖崩壞,房門向內彈開。
媽媽因慣性踉蹌衝進房間,嘴裡的話已經衝到嘴邊:
媽媽連滾帶爬跑過去,眼淚大顆大顆砸在我手背上:
「不,不,這不是真的……」
「兒子,你睜開眼睛好不好……求你了……」
爸爸站在門口,僵在了原地。
他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床,盯著那把刀,盯著我半睜的眼睛。
然後他踉蹌著往前邁了一步,又一步,膝蓋一軟,重重跪倒在地。
他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崩潰嘶吼出聲。
「啊——」
他的手伸向我的臉,卻在空中猛然停住,指尖顫抖得厲害。
「小洵!」
哥哥是第三個衝進來的。
他看見滿床血跡的瞬間,整個人向後仰去,後背撞在門框上發出一聲悶響。
然後他捂住嘴,劇烈的乾嘔聲從指縫裡擠出來。
他彎腰吐了,吐出來的只有酸水,混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怎麼會……」
他一邊吐一邊哭:
「昨天晚上還好好的……」
哥哥癱坐在地上,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抖動:
「是我的錯……我昨天看見他出來了……」
「我沒想到……我沒想到他會拿刀……」
妹妹是最後一個進來的。
她站在門口,看了很久,久到我覺得她是不是沒看懂這個畫面。
然後她的嘴唇開始抖。
「二哥……」
她輕輕喊了一聲,像怕吵醒我似的。
沒有回應。
她腳步虛浮開始往前走:
「二哥?」
她又喊了一聲,聲音大了一點。
還是沒有回應。
她走到床邊,俯下身。
「二哥你醒醒。」
「今天你生日,我們買了蛋糕,巧克力味的。」
「你最喜歡的。」
妹妹的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
她直起身,環顧四周,然後她慢慢轉過身,背對著床,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客廳,她停在餐桌前。σσψ
桌上擺著六菜一湯,中央是那個還沒來得及拆封的蛋糕盒。
媽媽做了一下午的菜,糖醋排骨、清蒸鱸魚、油燜大蝦,全是我愛吃的。
最中間是一碗長壽麵,麵條盤得整整齊齊,上面臥著一個金黃的荷包蛋。
妹妹盯著那碗面看了很久。
然後她伸出手,端起面碗。
碗很燙,她指尖瞬間紅了,但她沒鬆手。
她端著那碗面,走回房間,走到我床邊,把碗輕輕放在床頭柜上。
「二哥,面好了。」
她聲音平靜,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你快起來吃,不然涼了。」
媽媽終於從崩潰中抬起頭,看著妹妹,眼神里滿是驚恐:
「昭昭……」
「二哥就是睡著了。」
妹妹打斷她,勾唇笑了笑:
「他經常這樣,白天睡不醒。」
「我們小聲點,別吵他。」
她說完,真的在床邊蹲下來,下巴擱在床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
那樣子,就像小時候她趴在我床邊,等我給她講睡前故事。
7
「120來得很快。」
鳴笛聲由遠及近,刺破了夜晚的寧靜。
鄰居們被驚動,有人探頭張望,有人聚在樓道里竊竊私語。
「老宋家怎麼了?」
「不知道啊,救護車都來了。」
「該不會是那個生病的兒子……」
門被敲響時,爸爸還跪在地上。
他想起身,腿卻不聽使喚,最後是哥哥踉蹌著去開的門。
三個醫護人員提著擔架和急救箱衝進來。
為首的男醫生四十多歲,看見房間裡的景象時腳步頓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專業表情。
「病人在哪兒?」
哥哥指向臥室。
醫生快步走進去,只看了一眼,眉頭就皺緊了。
他沒急著靠近,而是先戴上手套,然後才蹲下身,兩指搭上我的頸動脈。
五秒。
十秒。
房間裡安靜得可怕,只能聽見媽媽壓抑的抽泣聲。
醫生收回手,看了看我的瞳孔,又看了看胸口的刀和周圍的血跡。
最後他搖了搖頭。
「已經死了,屍斑都出來了。」
「死者被兇器貫穿心臟,大量失血導致死亡。」
「不……不可能……」
媽媽撲過去抓住醫生的白大褂:
「醫生你救救他!他才二十五歲!你救救他啊!」
醫生低頭看著媽媽,眼神里有憐憫,但更多的是無奈:
「家屬,請冷靜。」
「患者已經……沒有生命體徵了。」
「你騙人!」
媽媽放聲尖叫:
「他還有體溫!我剛才摸到了!他是暖的!」
醫生輕輕撥開她的手:
「初步觀察,死者死亡時間超過了十個小時,應該是凌晨一到兩點死的。」
「現在屍體已經涼透了。」
媽媽愣愣地看著醫生,瞬間癱軟下去。
另一個醫護人員走過來,展開一個黑色的裹屍袋。
拉鏈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刺耳。
「不要……不要裝進去……」
媽媽掙扎著往前撲:
「小洵怕黑……他從小就怕黑……別拉上拉鏈……求你們……」
醫護人員為難地看著醫生。
就在此時,警察敲響了房間的門。
原來是鄰居報的警。
警察拿出證件,進門拍照、取證、詢問。
媽媽語無倫次地重複著「都是我,是我自己害死他的」。
爸爸磕磕巴巴說得顛三倒四。
妹妹始終蹲在床邊,一動不動。
警察去問她話,她只是搖頭,什麼也不說。
最後還是哥哥站出來,詳細講述了這兩天的經過。
警察合上記錄本,和醫生聊了幾句後,沉聲道:
「初步排除他殺可能,遺體可以先送去殯儀館。」
黑色裹屍袋再次展開。
這次沒人能阻止了。
兩個醫護人員將我抬起來,放進袋子裡。
我的身體很輕。
漸凍症三年,肌肉萎縮,體重只剩下七十斤。
他們抬得很輕鬆,就像搬一捆乾柴。
拉鏈從腳底開始往上拉。
一點一點,吞沒我的腳,我的腿,我的腰,我的胸口,最後是我的臉。
拉鏈徹底合攏。
我被抬上擔架,抬出房間,抬出這個我生活了二十五年的家。
8
殯儀館的車開走後,家裡安靜得可怕。
媽媽盯著那攤血看了很久,突然站起來,衝進衛生間。
她拿著抹布和桶出來,跪在地上,開始用力擦。
「媽……」
哥哥想攔她。
「別碰!」
媽媽厲聲說,手裡的動作沒停:
「髒……太髒了……小洵最愛乾淨了……他回來看到會不高興的……」
抹布很快被血浸透,一桶清水變成淡紅色。
媽媽換水,繼續擦,一遍又一遍,直到地板露出原本的木色。
直到她的手指被水泡得發白起皺。
爸爸坐在沙發上,看著媽媽擦地,眼神空洞。
妹妹不知什麼時候站了起來。
她走到我的書桌前,那張特製的、高度適合輪椅的書桌。
桌上很乾凈,只有幾本書、一個筆筒、一個相框。
相框里是我們全家五年前的照片。
那時候我還沒生病,站在黃山光明頂,身後是雲海,笑得沒心沒肺。
爸爸摟著媽媽的肩,哥哥挽著我的手,妹妹在我身後做鬼臉。
妹妹拿起相框,用手指擦了擦玻璃表面。
然後她拉開了抽屜。
第一個抽屜里是藥,整整齊齊。
第二個抽屜里是病歷和檢查報告,厚厚一摞。
第三個抽屜上了鎖,一個小小的密碼鎖,四位數字。
妹妹盯著那個鎖,突然說:
「二哥的生日。」
她輸入「0925」。
鎖沒開。
「我的生日。」
她又輸入「0718」。
還是沒開。
「媽的生日……爸的生日……哥哥的生日……」
她一個個試,鎖固執地閉著。
最後她停住了,手指懸在數字鍵上,很久很久。
然後她輸入了四個數字:「1220」。
「咔噠。」
鎖開了。
哥哥走過來:「1220是什麼日子?」
「三年前,二哥確診的日子。」
妹妹的聲音很輕:
「他說要記住這一天,因為從這天開始,他的人生被分成了兩段。」
抽屜里沒有多少東西。
一疊手寫信,用絲帶捆著。
最上面是一張銀行卡,卡下壓著一張小紙條:
「這裡面有三千二百塊,是我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