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但你從來沒想過還。」我打斷他,「小軍,我不是跟你算帳。我只是想告訴你,我為這個家已經付出夠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不借?」
「不借。」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然後弟弟說了一句話。
「二姐,你變了。」
我笑了。
「我沒變。」我說,「我只是不想再當那個兜底的人了。」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以後你的事你自己解決,別來找我。」
「二姐!」
「我沒錢。」我說,「我今年三十七歲,沒房沒車沒存款。你找我借錢,我拿什麼借給你?」
「你這些年不是有工資嗎——」
「我的工資,」我打斷他,「十七歲到三十二歲,全寄回家了。三十二歲到現在,全花在爸身上了。」
弟弟不說話了。
「小軍。」我說,「你知道我現在銀行卡里有多少錢嗎?」
「多少?」
「十八萬三千四百塊。」我說,「這是我這輩子全部的積蓄。」
電話那頭沉默了。
「你分到了五百萬。」我說,「姐分到了五百萬。我分到了一張照片。現在你問我借錢翻修房子,那房子還是爸留給你的遺產。」
「二姐,我不是——」
「你覺得我應該借嗎?」
弟弟沒說話。
我等了十秒。
「二姐!」
我掛了。
8.
周末,老家有個親戚辦酒席,我媽打電話讓我回去。
「你大伯家的孫子滿月,你不來不好看。」
我本來不想去。
但想了想,我媽一個人在老家,這幾天弟弟和姐姐都沒回去看她。
「好,我回去一趟。」
到了老家,親戚都在。
大伯、二叔、三姑、四嬸……那些我從小看到大的面孔,圍坐在一起,吃飯喝酒。
我進門的時候,所有人都看了過來。
然後,議論聲響起來。
「這是老林家的老二吧?」
「聽說了嗎,老林的遺產,一分錢沒給她……」
「嘖嘖,可憐哦,照顧了五年……」
我裝作沒聽見,找了個角落坐下。
我媽坐過來,小聲說:「老二,你別往心裡去,他們就愛嚼舌頭。」
「我沒往心裡去。」
「你姐和你弟呢?怎麼沒一起回來?」
「不知道。」
我媽嘆了口氣,沒說話了。
酒過三巡,大伯端著酒杯走過來。
「老二啊,好久沒見了。」
「大伯。」我站起來,「您身體還好吧?」
「好好好。」大伯擺擺手,「老二啊,我聽說,你爸的遺產……」
「我沒喝多!」大伯拍了拍桌子,「老二,我問你,你爸給你留了什麼?」
我沉默了一秒。
然後說:「一張照片。」
「什麼照片?」
「二十年前的合照。」
周圍響起一陣議論聲。
「就一張照片?」
「他姐和弟弟分了多少?」
「聽說一共一千萬,姐弟倆一人五百萬……」
「那老二呢?」
「就一張照片……」
大伯轉向我媽:「弟妹,這事是真的?」
我媽低著頭,不說話。
「真是糊塗!」大伯又拍了一下桌子,「老二這些年為你們家付出了多少,你們心裡沒數嗎!」
「你沒說?」弟弟的聲音很沖,「那他們怎麼知道遺產的事?」
「小軍!」我媽站起來,「你說話注意點——」
「媽您別管!」弟弟瞪著我,「二姐,我問你,你是不是到處跟人說,說爸偏心,說我們虧待你?」
我深吸一口氣。
「小軍,我沒有到處說。是大伯問我,我據實回答。」
「據實回答?」弟弟冷笑一聲,「你這是在家醜外揚!」
「家醜?」我看著他,「什麼是家醜?爸的遺囑是家醜?還是我被區別對待是家醜?」
「二姐!」
「小軍。」我的聲音平靜下來,「你覺得親戚們議論我,是因為我說了什麼嗎?」
弟弟愣了一下。
「不是。」我說,「是因為這件事本身就不公平。我什麼都沒說,他們也會議論。因為這個村裡的人都長著眼睛,都知道這五年誰在照顧爸,誰一分錢沒出,誰一天沒回來。」
弟弟的臉漲紅了。
「你心安理得地拿了五百萬,現在跑來質問我為什麼跟親戚說?」
「我沒有心安理得!」
「那你把錢退回去啊。」我說,「退回去,我就當這件事沒發生過。」
弟弟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退不了是吧?」我笑了,「那你來這兒沖我發什麼火?」
滿屋子的人都看著我們。
鴉雀無聲。
我站起來,拿起包。
「媽,我先走了。」
「老二——」
「小軍。」我轉向弟弟,「你那五百萬,拿穩了。以後別再來找我借錢了。」
我推門出去。
身後傳來弟弟的聲音:「二姐!你什麼意思!」
我沒回頭。
9.
走出老家那條巷子,我的手有點抖。
不是怕。
是氣。
憋了太久的氣,今天終於撒出來一點。
我在村口站了一會兒,點了一根煙。
手機響了,是姐姐。
我猶豫了一下,接了。
「老二,怎麼回事?小軍說你在親戚面前鬧?」
「我沒鬧。」
「大伯問我爸留給我什麼,我說了一張照片。這叫鬧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對,他走了。」我說,「他留了一份遺囑,把他心裡的想法寫得清清楚楚。姐值五百萬,弟值五百萬,我值一張照片。」
「老二——」
「姐,你知道那張照片是什麼時候拍的嗎?」
姐姐沒說話。
「二十年前。」我說,「高考前一個月。那是爸這輩子給我拍的唯一一張照片。也是他最後一次對我說『加油』。」
"……"
「之後的二十年,他眼裡只有你和小軍。」我說,「你出國,他驕傲。小軍讀研,他驕傲。我呢?我辭了職照顧他五年,他在遺囑里給我一張照片。」
「我只想告訴你們一件事。」
「什麼事?」
「從今天起,」我說,「這個家的事,跟我沒關係了。」
「老二!」
「姐,你聽好。」我的聲音很平靜,「爸媽的養老,你和小軍商量。家裡的人情往來,你和小軍商量。過年過節回不回老家,你和小軍商量。」
「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不管了。」
「媽有你們照顧。」我說,「我會給媽打電話,會給她寄錢,但我不會再回去照顧她了。」
「老二!」
「你分到了五百萬。」我說,「小軍分到了五百萬。爸的房子也給了小軍。你們拿了遺產,就承擔起責任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
「這才是公平的,對吧?」我說。
姐姐半天沒說話。
我等了十秒。
我掛了電話。
站在村口,又抽了一根煙。
三十七年了。
我終於學會了說「不」。
10.
一個月後。
我找到了一份新工作,在一家物流公司做文員。
工資不高,三千五。
但穩定。
我搬了家,從那間住了五年的出租屋搬到了另一間。
新房子朝南,採光很好。
還是五十平米,但每天能曬到太陽。
租金貴了五百塊,我覺得值。
姐姐和弟弟再也沒打過電話來。
聽我媽說,他們在商量怎麼照顧她的事。
姐姐說,要把她接到上海去住。
弟弟說,老家的房子翻修好了,可以讓她住。
他們在爭。
爭誰來照顧她。
以前,這種爭論是不存在的。
因為默認的答案是——老二來。
現在老二不管了,他們只能自己商量。
我媽打電話來,語氣有點抱怨。
「老二,你姐和你弟天天吵,吵得我頭疼。」
「媽,他們吵什麼?」
「吵誰照顧我。你姐說讓我去上海,可我不想去,那邊人生地不熟。你弟說讓我住老家,可他兩口子都在外面上班,房子空著有什麼用?」
「那您想怎麼辦?」
「我想……」我媽頓了頓,「我想去你那兒。」
我沉默了一下。
「媽,我這兒就五十平米,住不下兩個人。」
「我照顧爸五年,累的。」我說,「我想自己待一陣子。」
我媽不說話了。
我又說:「姐和小軍都分到了遺產,讓他們照顧您吧。他們有錢,可以請保姆,可以住好房子。」
「老二——」
「媽,我沒有五百萬。」我說,「我只有我自己。」
我掛了電話。
坐在窗前,看著外面的陽光。
很暖。
很安靜。
我想起那張照片。
十七歲的我,站在石榴樹下,笑得那麼開心。
那時候我以為,只要努力,就能改變命運。
二十年後,我發現命運確實改變了。
只不過,不是我改變了命運,是命運改變了我。
我從一個以為「只要努力就有回報」的傻姑娘,變成了一個知道「有些付出永遠沒有回報」的中年人。
但那又怎樣呢?
我還活著。
我還能工作。
我還能照顧自己。
這就夠了。
11.
又過了三個月。
姐姐忽然打來電話。
「老二,我想跟你說個事。」
「什麼事?」
「媽的事。」她頓了頓,「她說想去養老院。」
我愣了一下。
「養老院?」
「對。」姐姐的聲音有點疲憊,「她說不想麻煩我們任何人。我和小軍都勸過她,但她堅持。」
「那就讓她去唄。」
「那你問我要錢幹嘛?」
姐姐又沉默了。
「老二,你是不是記恨我們?」
「沒有。」我說,「我不記恨你們。」
「媽有你們照顧。」我說,「我每個月會給她打電話,過年過節會給她轉錢。但照顧她的責任,是你們的。」
「老二!」
「姐,我今年三十七歲。」我說,「我為這個家付出了二十年。我供弟弟讀書,我照顧爸五年。我已經盡完我的責任了。」
「可是——」
「剩下的,是你們的事。」
我掛了電話。
沒有愧疚。
沒有不安。
只有如釋重負。
12.
半年後。
我升了職,做了物流部的組長。
工資漲到了五千。
不多,但夠用。
我開始有了存款。
每個月存一千塊。
一年下來,也有一萬多。
照這個速度,十年後,我也許能攢夠一套小房子的首付。
也許不能。
但那又怎樣呢?
我有我的生活。
我有我的工作。
我有我的未來。
這些,都是我自己掙來的。
一天晚上,我整理抽屜,翻出了那張照片。
十七歲的我,站在石榴樹下,笑得那麼開心。
我看了很久。
然後,我把它放回抽屜。
沒有撕。
沒有燒。
只是放在那裡。
因為我明白了。
那張照片,是爸留給我的唯一遺產。
不是錢。
不是房子。
是一個提醒。
提醒我,不要再當那個「兜底」的人了。
提醒我,該為自己活了。
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是爸給我最好的禮物。
我笑了笑,關上抽屜。
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夜色。
萬家燈火。
每一盞燈後面,都有一個家。
有的家很溫暖,有的家很冷漠。
有的人被愛著長大,有的人在被忽視中長大。
我是後一種。
但那又怎樣呢?
我還是我。
我依然活著。
依然努力著。
依然期待著。
沒有一千萬的遺產。
沒有豪車豪宅。
沒有顯赫的出身和學歷。
我只有我自己。
但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