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沉默了。
「是我出的。」我說,「高中三年,大學四年,研究生三年。你的學費、生活費、甚至你考研那年報的輔導班,都是我出的。」
「二姐,我知道,我一直記著——」
「你記著就好。」我說,「但我不需要你還錢。那些錢,是我當年心甘情願給的。就當是姐姐給你的。」
「二姐……」
「你結婚的時候,彩禮和首付加起來多少錢,你記得嗎?」
弟弟沒說話。
「五十萬。」我說,「我出了十萬。剩下四十萬是爸媽出的,其中二十萬是我這些年寄回去的。」
「二姐,我……」
「我結婚的時候呢?爸媽給了我多少?」
弟弟還是不說話。
「兩千塊。」我自己回答,「紅包。還是在婚禮上當著那麼多親戚的面給的。」
「二姐,那時候家裡確實——」
「家裡確實什麼?」我的聲音大了起來,「你買房那年,爸媽一下子拿出四十萬。我結婚那年,家裡就困難得只能給兩千塊?」
「我不是那個意思……」
「小軍。」我深吸一口氣,「我說這些,不是跟你要錢。我是想告訴你,我這輩子,已經給這個家付出夠了。」
「二姐……」
「那五百萬你留著。爸媽的事,以後你和大姐商量著辦。我就不管了。」
「你什麼意思?」
「我累了。」
我掛了電話。
靠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
累了。
真的累了。
4.
我又拿起那張照片。
十七歲的我,站在石榴樹下,笑得那麼燦爛。
那時候我以為,只要努力,就能改變命運。
那時候我以為,爸媽不讓我上大學,是因為家裡真的沒錢。
可是後來呢?
我弟弟考上大學那年,爸媽不但出了學費,還給他買了一台電腦。
那是2008年,一台電腦要四五千塊。
我在服裝廠乾了五年,一個月工資才一千出頭。
我弟弟研究生畢業那年,爸媽給他在省城付了首付。
二十萬,是我這些年寄回家的錢,加上爸媽攢的。
我那時候還以為,家裡日子好過了,爸媽手頭寬裕了,所以能幫弟弟。
我沒想過,那些錢里,有多少是我的血汗。
現在我懂了。
從一開始,爸就沒打算讓我上大學。
不是因為沒錢。
是因為我是女兒。
「女孩子讀那麼多書幹嘛?」
他說那句話的時候,眼神很平靜。
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女兒,就該讓路給兒子。
女兒,就該為弟弟犧牲。
女兒,就該嫁人生子。
這是他的道理。
也是很多人的道理。
我低頭看著照片。
「二丫,高考加油。」
呵。
這就是我爸給我的全部期待。
四個字。
加油。
然後呢?
然後他讓我別去了。
我把照片放在茶几上,站起來,去廚房倒了杯水。
窗外天已經黑了,雨又開始下了。
我想起五年前。
那天,我弟弟打電話來,說爸腦梗住院了。
「二姐,醫生說挺嚴重的,你能回來一趟嗎?」
我連夜坐火車回去。
到醫院的時候,爸躺在病床上,半邊身子不能動。
我媽坐在旁邊,眼睛哭得紅腫。
我姐呢?
在美國。
打了個電話來,說「實在請不下來假」,讓我媽「多保重」。
我弟呢?
在病房外面打電話,聲音很焦慮。
我湊近了聽了幾句——
「房貸下個月就要還,爸這一病,我實在拿不出錢來了……」
那天晚上,醫生把我們叫到辦公室。
「病人的情況不太樂觀,需要長期康復治療。你們家裡商量一下,誰來照顧。」
我看了看我媽,六十多歲了,身體也不好。
看了看我弟,剛結婚不久,老婆肚子裡還有個孩子。
我姐在美國,就更不用說了。
「我來吧。」
我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猶豫。
因為我知道,沒有別人了。
從小到大,這個家裡但凡有事,最後兜底的,都是我。
「二姐,你在老家的工作怎麼辦?」弟弟問。
「辭了。」
「可是——」
「沒什麼可是的。」我說,「你照顧好你的小家,媽年紀大了,姐回不來。爸這邊,我來。」
弟弟張了張嘴,沒說什麼。
我媽拉著我的手,哭了。
「老二,委屈你了……」
「媽,我是您女兒,照顧爸不是應該的嗎?」
我說這話的時候,自己都信了。
現在想想,可笑得很。
照顧爸是「應該的」,可爸的遺產里,有我什麼份呢?
五年。
一千八百多天。
我給爸翻身、擦澡、喂飯、康復訓練。
我陪他去醫院做檢查、做理療、開藥、住院。
我夜裡兩三個小時就要起來一次,看他有沒有踢被子,有沒有把尿袋弄掉。
我沒有睡過一個整覺。
我沒有出過一次遠門。
我沒有交過一個朋友。
我三十二歲辭職,三十七歲的時候,我發現我已經找不到工作了。
——誰會要一個三十七歲、沒有學歷、職業經歷斷了五年的女人?
而這一切的起點,就是那張照片。
就是那個十七歲的夏天。
就是我爸說的那句「女孩子讀那麼多書幹嘛」。
現在呢?
我爸死了。
遺產分了一千萬。
姐姐五百萬,弟弟五百萬。
我呢?
一張二十年前的照片。
我端著水杯,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雨。
忽然明白了。
那張照片,是我爸最後一次「看見」我的證明。
二十年前,他還記得給我拍張照,說「高考加油」。
二十年後,他眼裡只有姐姐和弟弟。
他給我的,不是遺產。
是一個提醒。
提醒我:你從來都不重要。
5.
第二天早上,姐姐的電話打來了。
「老二,昨天的事,你別往心裡去。」
「什麼事?」
「就……遺產的事。」她頓了頓,「爸那樣分,我也覺得不太合適。」
「不用,我沒往心裡去。」
「你真的沒生氣?」
「沒有。」
「那……」姐姐猶豫了一下,「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說。」
「是這樣的,爸的醫藥費、護理費什麼的,這幾年都是你出的吧?」
我沒說話。
「我算了一下,加起來應該有個三十多萬。」
「三十四萬八。」我說。
「對對對,三十四萬多。」姐姐的語氣很熱情,「老二,我覺得這筆錢應該從遺產里扣。你照顧爸五年,又出了這麼多錢,光給你一張照片確實說不過去。」
我心裡「咯噔」一下。
「姐,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咱們三個商量一下,把這三十四萬八從遺產里補給你。我和小軍一人出一半,一人出十七萬多,你看怎麼樣?」
我沉默了幾秒。
「姐,你真大方。」
「一家人嘛,不用客氣。」
「我不是誇你。」我的聲音冷下來,「我是說,你真會算帳。」
姐姐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三十四萬八,是我這五年墊付的醫藥費和護理費。」我說,「但我這五年的工資呢?我為了照顧爸,辭掉了乾了十五年的工作。你算過這筆帳嗎?」
「老二,這怎麼能算在一起——」
「怎麼不能?」我打斷她,「我要是不辭職,我現在在廠里,怎麼著也是個車間主任。一個月工資加獎金,少說也有六七千。五年下來,四十萬。」
電話那頭沉默了。
「加上我墊付的三十四萬八,」我繼續說,「我為這個家付出的,少說也有七八十萬。這還沒算我十七歲到三十二歲那十五年,每個月往家裡寄的工資。」
「我不是翻舊帳。」我說,「我是想告訴你,你現在跟我算這三十四萬八,我覺得挺可笑的。」
「姐,我只想問你一件事。」
「什麼?」
「爸生病這五年,你回來過幾次?」
姐姐沒說話。
「三次。」我自己回答,「第一次是爸剛住院,你回來待了三天。第二次是爸六十大壽,你回來待了兩天。第三次是爸去世,你回來待了一周。」
「你嫌髒。」我打斷她,「你嫌爸身上有味道,你受不了。你那次在客廳坐了五分鐘,就說要出去透透氣。」
電話那頭,姐姐的呼吸聲很重。
「老二,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說,你那五百萬,拿得心安理得嗎?」
姐姐沉默了幾秒,然後語氣一變:
「老二,我知道你心裡有氣。但你不能因為爸的遺囑,就把火撒到我頭上。遺囑是爸寫的,不是我寫的。」
「我知道。」
「那你——」
「所以我沒問你要錢。」我說,「從頭到尾,是你主動打電話來,說要給我三十四萬八。」
姐姐噎住了。
「姐,你要是真覺得虧欠我,就別給錢。」
「那給什麼?」
「什麼都不用給。」我說,「你就當我這二十年的付出,是我活該。行了吧?」
「老二!你怎麼說話呢!」
「我怎麼說話了?」我的聲音平靜,「姐,我就問你,你敢不敢捫心自問——這五百萬,有多少是我掙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
我等了十秒,沒等到回答。
「老二!」
我按下掛斷鍵。
把手機調成靜音。
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
雨還在下。
下了一整天。
6.
三天後,我去給爸上了墳。
墳在老家的山上,是弟弟操辦的。
我一個人去的,沒告訴任何人。
站在墓碑前,我把那張照片拿出來。
十七歲的我,笑得那麼開心。
「爸。」我說,「你給我留的這張照片,我收了。」
風吹過來,樹葉沙沙響。
「我不怨你。」我說,「你就是那樣的人,我早就知道了。」
我蹲下來,把照片放在墓碑前。
「但你知道嗎,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聽了你的話。」
我想起那年夏天。
如果我沒有撕掉錄取通知書。
如果我堅持要去上大學。
我的人生會不會不一樣?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從那一刻起,我就成了這個家裡那個「兜底」的人。
弟弟要上學,我來供。
爸媽要養老,我來養。
家裡出了事,我來扛。
憑什麼?
就憑我是「老二」?
就憑我是「女兒」?
我站起來,看著墓碑上的照片。
「爸,你知道我為什麼不哭嗎?」
我沒流淚。
從公證處到現在,我一滴眼淚都沒掉。
「因為我早就哭完了。」我說,「二十年前就哭完了。」
那年夏天,我躲在被子裡哭了一整夜。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為這個家哭過。
我學會了咬牙。
我學會了忍。
我學會了把所有的委屈都咽進肚子裡。
因為我知道,哭沒有用。
我爸不會因為我哭,就讓我去上大學。
我媽不會因為我哭,就多給我一點關注。
我姐我弟不會因為我哭,就分擔一點責任。
這個家,需要一個人來兜底。
而那個人,從來都是我。
「爸。」我最後說了一句,「謝謝你給我留了這張照片。」
我把照片收進包里。
「這是你最後一次看見我。」
我轉身,往山下走。
「從今往後,我也不用再看見你了。」
7.
從老家回來的第二天,弟弟的電話打來了。
「二姐,你在哪兒呢?」
「在家。」
「我想去看看你。」
「不用了。」
「二姐——」
「小軍。」我打斷他,「有話電話里說,你不用跑一趟。」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弟弟說:「二姐,我想跟你借點錢。」
我愣了一下。
「借錢?」
「對。」弟弟的聲音有點尷尬,「是這樣的,我想把爸的那套老房子翻修一下,租出去。但手頭有點緊,你能不能先借我十萬塊?」
我沒說話。
「是爸留給你的。」我重複了一遍,「不是留給我的。」
「小軍。」我的聲音很平靜,「我問你一個問題。」
「什麼?」
「這五年,我照顧爸,你出過多少錢?」
弟弟沒說話。
「我告訴你。」我說,「一分錢沒出。」
「你不小了。」我說,「你研究生畢業那年,二十五歲。我那年三十歲。你找到工作的第一個月,我還在服裝廠幹著,一個月一千八。」
「二姐,我知道你為我付出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