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喜你,養老部門。」
周悅笑著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們一起進的公司,一起培訓,一起等分配結果。
她去了總部核心業務部,年終獎六位數起步。
我被分到城南分公司,一個全公司都知道「快要被裁撤」的部門。
「沒事的,壓力小也挺好。」周悅說。
我看著她的眼睛。
那裡面不是同情。
是愧疚。
那一刻我就知道,有什麼不對。
1.
入職那天,我媽特意請假送我。
她在公司門口站了很久,看著那棟寫字樓,眼眶紅了。
「媽,你哭什麼?」
「高興。」她擦了擦眼睛,「我閨女出息了。」
我沒告訴她,我被分到了哪個部門。
城南分公司,全稱「城南區域運營支持中心」。
聽起來挺正規,實際上就是個打雜的地方。
全公司三千多人,這個部門一共十二個人。
平均年齡四十八歲。
我去報到的時候,辦公室里靜悄悄的。
一個大姐在織毛衣。
一個大叔在看養生節目。
還有一個中年女人,趴在桌上睡覺。
「你是新來的?」織毛衣的大姐抬頭看了我一眼,「工位隨便挑,反正空的多。」
我站在門口,愣了三秒鐘。
這就是我的起點。
周悅那邊呢?
她發了朋友圈。
配圖是總部大樓的落地窗,背景是整個城市的天際線。
文案寫著:「新的開始,一起加油。」
底下一百多條評論,全是「羨慕」「厲害」「未來可期」。
我點了個贊,沒說話。
晚上她給我打電話。
「林念,你那邊怎麼樣?」
「挺好的。」
「真的嗎?」她的語氣有點怪,「我聽說……那個部門不太行。」
「還行。」
「你要是不開心,可以跟HR說,申請調崗。」
「不用。」
「我是為你好。」周悅嘆了口氣,「你那個性格,太老實了,不適合核心部門那種競爭。說不定現在這樣更好。」
我沒接話。
「林念?」
「我知道了。」
「別不高興啊,我真的是為你好。」
「我沒不高興。」
「那就好。」她的語氣輕快了一些,「有空一起吃飯啊,我請你。」
掛了電話,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看著天花板發獃。
周悅是我發小。
從小學到高中,我們一直是同桌。
高考完填志願,我們約好報同一所大學。
大學畢業找工作,我們又約好投同一家公司。
一路走來,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可今天她看我的那個眼神……
我總覺得哪裡不對。
第二天上班,我開始熟悉業務。
說是業務,其實就是些邊角料的活。
整理檔案、錄入數據、給其他部門打下手。
大姐跟我說:「小林啊,你剛來,別太拼了。這地方,拼也沒用。」
「為什麼?」
「你不知道?」大姐放下毛衣,壓低聲音,「我們部門,年底就要裁撤了。」
「裁撤?」
「上面早就定了,只是沒公布。我們這些老員工,要麼提前退休,要麼轉崗。你一個新人……」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一個新人怎麼了?」
「沒什麼。」大姐重新拿起毛衣,「你自己想辦法吧。」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周悅是怎麼去核心部門的?
我們倆簡歷差不多,面試表現也差不多。
憑什麼她去總部,我來這裡?
我打開手機,翻到當初的入職通知。
上面寫著:「根據綜合評定,您被分配至城南區域運營支持中心。」
綜合評定。
什麼綜合評定?
我又翻了翻培訓時候的資料。
崗位分配標準:筆試成績占40%,面試表現占40%,其他因素占20%。
其他因素是什麼?
我想起了一件事。
培訓最後一天,有一個環節是「崗位意向填報」。
當時周悅跟我說:「念念,核心部門競爭太激烈了,我們填個稍微冷門的,反而容易選上。」
我覺得有道理,就填了「區域運營支持」。
周悅填的什麼?
我沒看到。
當時我以為她填的一樣。
現在想想……
我給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
也許是我多想了。
也許她只是運氣好。
也許……
我搖了搖頭,強迫自己睡覺。
想那麼多幹嘛?
路是自己選的,抱怨沒用。
從明天開始,好好乾。
2.
入職三個月,我把部門所有的檔案整理了一遍。
原本亂七八糟的資料櫃,被我分門別類,貼好標籤。
大姐說:「小林,你幹嘛這麼認真?又沒人看。」
「我自己看。」
「你這孩子……」大姐搖了搖頭,不再說什麼。
第四個月,有個其他部門的人來調檔案。
他翻了半天,找不到要的東西。
我問他要什麼,三分鐘給他找出來了。
他愣了一下:「你們部門什麼時候這麼專業了?」
「一直這樣。」
他走了之後,回去跟同事說了這事。
漸漸的,來找我們調資料的人多了起來。
原本被當成擺設的部門,竟然有了點存在感。
部門主管老王注意到了我。
他五十多歲,再過幾年就退休,平時基本不管事。
但那天他把我叫進辦公室。
「小林,你是不是大學學的檔案管理?」慮舟
「不是,我學的工商管理。」
「那你怎麼把檔案整得這麼好?」
「自學的。」
「自學?」
「網上有教程。」
老王看了我一會兒,忽然笑了。
「行,是個好苗子。」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
「這是公司的季度報告模板,你研究研究,下個月的報告你來寫。」
「我?」
「怎麼,不行?」
「我沒寫過。」
「沒寫過就學。你連檔案都能自學,這個也能。」
我接過文件,點了點頭。
那份報告,我寫了兩個星期。
查資料、找數據、做分析、改措辭。
改了七八遍,終於交上去了。
老王看完,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只說了一句:「下次還你寫。」
從那以後,部門的報告都是我寫的。
周悅那邊呢?
她已經成了核心部門的紅人。
入職半年,就參與了公司最大的項目。
有一次,我在公司內網上看到一篇報道。
配圖是周悅和領導握手的照片。
她笑得很燦爛。
我點進去看了看內容。
項目方案很眼熟。
客戶需求分析、競品對比、差異化定位……
我越看越覺得不對。
這套邏輯,我在哪見過?
我翻出自己大學時候寫的課程作業。
大三那年,有一門課程設計,我們組做了一個模擬方案。
我是組長,方案的核心思路是我想的。
周悅是組員,負責做PPT。
最後答辯的時候,老師誇我們的方案有創意。
我把那份作業和公司內網的報道對比了一下。
框架一模一樣。
連舉例用的那個品牌都一樣。
巧合?
還是……
我深吸一口氣,關掉電腦。
也許是巧合。
畢竟那套方法論也不是我原創的,可能大家想的都差不多。
但我心裡有根刺,越來越深。
周末,周悅約我吃飯。
她選的餐廳,人均五百塊。
我看著菜單上的價格,有點心虛。
「點吧,我請。」周悅笑著說,「慶祝我升職。」
「升職了?」
「嗯,助理到專員。」她眨眨眼,「公司史上最快的新人升職。」
「恭喜。」
「謝謝。」她給我夾了一筷子菜,「你那邊怎麼樣?」
「老樣子。」
「還是那些打雜的活?」
「差不多。」
周悅嘆了口氣:「我就說嘛,那個部門沒前途。你要是當初聽我的,填個技術類的崗位,說不定現在也在核心部門了。」
我停下筷子。
「當初?什麼當初?」
「就……培訓那會兒,填崗位意向的時候。」周悅的眼神飄了一下,「我不是建議你填個冷門的嗎?」
「我記得你說,我們填一樣的。」
「是嗎?」她笑了笑,「可能是我記錯了。」
「你填的什麼?」
「我?」周悅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我填的核心業務。」
我看著她。
她沒看我。
「你不是說核心業務競爭太激烈嗎?」
「是啊,所以我建議你別填。」周悅放下杯ʟʋʐɦօʊ子,表情很真誠,「念念,你那個性格,太老實了,真的不適合。核心部門勾心鬥角的,你去了也受氣。我是為你好。」
為我好。
這句話,她說了多少遍了?
「謝謝你。」我低下頭,繼續吃菜。
「別謝,我們是朋友嘛。」周悅笑著說,「對了,下周公司年會,你去嗎?」
「應該不去吧慮舟,我們部門沒節目。」
「那多沒意思。你來給我加油唄,我們部門排了個節目,我是領舞。」
「好。」
年會那天,我坐在角落裡。
周悅在台上跳舞,燈光打在她身上,整個人閃閃發亮。
台下掌聲雷動。
我也鼓了掌。
然後我看到她身邊的同事,舉著手機給她錄像。
一個男同事喊:「悅姐,你太厲害了!」
悅姐。
入職才半年,就被叫「姐」了。
我坐在角落,忽然覺得很累。
年會結束後,我沒等散場就走了。
周悅發消息問我:「你去哪了?一起去唱K啊。」
我回:「累了,先回去。」
「好吧,那下次。」
我關掉手機,一個人走在街上。
路燈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想起了大學畢業的時候。
那時候周悅說:「念念,我們一起進這家公司吧,以後一起升職加薪,多好。」
我說:「好。」
可是現在呢?
她在台上閃閃發亮。
我在角落裡,連鼓掌都覺得累。
3.
轉眼一年過去了。
周悅的勢頭越來越好。
第一年,專員。
第二年,高級專員。
第三年,組長。
每次升職,她都會請我吃飯。
每次吃飯,她都會「關心」我:「念念,你那邊還好嗎?」
我說還好。
她就嘆氣:「我是真的替你著急。你要是當初聽我的……」
後面的話我能背下來了。
什麼「你性格太老實」,什麼「核心部門不適合你」,什麼「我是為你好」。
我不想聽,但又不好翻臉。
畢竟她是我發小。
畢竟她每次請吃飯。
畢竟……我找不到拒絕的理由。
第三年的秋天,發生了一件事。
公司組織了一次內部競聘,開放了幾個中層崗位。
城南分公司這邊也有一個名額——區域運營主管。
老王要退休了,這個位置空出來。
本來沒人在意。
但HR說,這次競聘會全公司直播,作為「人才培養成果展示」。
我報了名。
周悅知道後,給我打電話。
「念念,你瘋了吧?」
「怎麼?」
「那個崗位有什麼好爭的?管一個快倒閉的部門,有意思嗎?」
「總得有人管。」
「你……」周悅頓了一下,「你是不是對我有意見?」
「沒有。」
「那你幹嘛跟自己過不去?」
我沒說話。
「念念,我跟你說實話吧。」周悅的語氣變了,「這次競聘,總部這邊有好幾個人想下去鍍金。你一個基層員工,爭不過的。」
「鍍金?」
「就是去下面待一年,回來就能升職。這是行規,你不知道嗎?」
「不知道。」
「所以我說你太老實了。」周悅嘆氣,「聽我的,別報了,免得丟人。」
我說:「我已經報了。」
「那就撤啊。」
「不撤。」
周悅沉默了幾秒。
「林念,你是不是真的對我有意見?」
「沒有。我只是想試試。」
「你……」她深吸一口氣,「好吧,隨你。但別怪我沒提醒你。」
掛了電話,我心裡反而輕鬆了一點。
競聘那天,全公司直播。
參加競聘的一共五個人。
三個是總部下來的「鍍金選手」,履歷光鮮,PPT精美。
還有一個是隔壁分公司的老員工,乾了十幾年,資歷深厚。
我是最後一個上台。
沒人認識我。
彈幕上有人問:「這是誰?」
還有人說:「城南的?那不是要裁撤了嗎?」
我站在台上,深吸一口氣。
「各位領導好,我是林念,來自城南區域運營支持中心。」
「入職三年,我完成了部門全部檔案的數字化整理,建立了標準化的資料調用流程,部門內部服務滿意度從62%提升到了97%。」
「我知道,很多人覺得這個部門沒前途。」
「但我想說,沒有沒前途的崗位,只有沒前途的人。」
彈幕安靜了一瞬。
然後有人刷:「有點東西。」
我繼續說。
我講了這三年我做的每一件事。
從整理檔案開始,到建立流程,到跨部門協作,到幫其他部門解決問題。
沒有誇張,沒有煽情,就是實打實的數據和案例。
講完之後,評委席上一個副總開口了。
「林念是吧?你剛才說的那個檔案系統,是你自己做的?」
「是。」
「沒有專業背景?」
「沒有,自學的。」
副總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競聘結果,三天後公布。
我是第二名。
第一名是總部下來的鍍金選手,背景很硬。
但HR私下跟我說,副總對我印象很深。
「小林,你再等等,會有機會的。」
我說好。
那天晚上,周悅又請我吃飯。
「念念,恭喜你啊,第二名,很厲害了。」
「運氣。」
「不是運氣,是實力。」周悅笑著說,「我就說嘛,你在那個部門待著也不是沒收穫。」
我看了她一眼。
她的笑容一如既往地真誠。
但我總覺得,那笑容底下有Ṗṁ什麼別的東西。
「周悅。」
「嗯?」
「當初培訓的時候,崗位意向表是自己填的嗎?」
周悅的笑容頓了一下。
「當然是自己填的,還能誰填?」
「我記得當時我們的表放一起,我先填完,你後填的。」
「是嗎?我不記得了。」
「我填完之後去了趟廁所,回來的時候你正在收表。」
周悅率粥的臉色變了。
「林念,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我低下頭,「就是忽然想起來了。」
「你懷疑我改了你的表?」
我沒說話。
「林念!」周悅的聲音高了起來,「我們是髮小!從小學到現在!我有必要害你嗎?」
「我沒說你害我。」
「你那個表情就是覺得我害你!」
「我只是問問。」
「問問?」周悅冷笑了一聲,「好啊,那我告訴你。我沒改你的表。你被分到城南,是因為你自己選的。你現在混得不好,怪我嗎?」
她站起來,拿起包。
「林念,我一直把你當朋友。但你要是這麼想我,那我們沒什麼好說的了。」
她摔門走了。
我坐在原地,看著桌上沒吃完的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