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真工作,升職加薪。
準備婚禮,步入幸福。
直到婚禮前一周,試紗回來的路上。
我在家門口,瞧見了面色枯黃的媽媽。
數九寒天。
她穿著單薄鞋子,沖我揚著手裡的辣椒醬。
「敏敏。」
「媽來了。」
15
茶几放了兩杯熱茶。
媽媽很是自然,輕聲罵我,「這麼冷的天,怎麼不帶帽子,耳朵凍傷了怎麼辦?」
她沒喝熱茶,自顧自掏出來鹹鴨蛋、餃子、蘋果。
「都是你愛吃的。」
「我一路背過來的,過安檢還被人笑土包子、沒見過世面呢。」
我沒吭聲,調高了空調。
直到所有的「愛」都被攤開在桌面。
我輕聲開口,「什麼事?」
媽雙手摩挲膝蓋,責怪瞧我,「說什麼呢?」
「沒事就不能來看我寶貝女兒了?」
她四下打量,打趣,「你現在日子過的很好嘛。」
「大冰箱,大彩電,大結婚照……」
「結婚照,你拍了結婚照!?」
媽媽搖頭,帶著彆扭的關心表情,「你結婚了,什麼時候的事情,為什麼不告訴我?」
「你眼裡還有我這個媽嗎?」
我瞧了很久,便更覺得從前的自己傻。
這樣拙劣的愛,我為什麼現在才看穿。
我放下茶杯,「下周結婚。」
媽媽啊了聲,掰著手指頭算,「嫁妝要有子孫被、行李箱、長明燈……」
「我得好好給你準備。」
虛假的美夢被戳碎後,人是沒有耐心去再造一個的。
我嘆氣,開門見山。
「我無法說服自己,您愛我了。」
「所以,您想要什麼呢?」
「或者說,是賀喜又出了什麼事?」
客廳安靜了,只剩隱隱風聲。
媽媽冷著臉拍桌子,義正嚴辭開口,「賀敏敏!你怎麼能這麼想?」
「要我說多少次,我就算偏心,也只是偏心你!」
疲憊感自心底湧上來,我靠在沙發閉上眼,「嗯,好。」
「那謝謝你關心。」
「可以走了嗎?」
耳邊傳來收拾東西的窸窣聲。
講不清為什麼,我心裡竟有隱隱期待。
我等了很久,才緩緩睜開眼,只希望屋子裡沒人了。
可媽媽沒走。
她跪在地上,雙目通紅,「敏敏啊。」
「你幫幫賀喜吧。」
「我房子也賣掉了,替她還債,可還差十萬。」
心一寸寸墜落,雙手也漸漸喪失直覺。
我麻木瞧著。
媽拍著大理石地板,哭聲響亮。
「敏敏啊,你是姐姐,你不能不管的啊。」
大概我今天真的穿薄了。
即使室內空調開到26度,我依舊很冷很冷。
時鐘走了兩圈。
媽媽嗓音漸啞,哭聲漸弱。
直到確定我真的不會心軟。
她停了,猛然扭頭盯著我。
「賀敏敏,我沒求過你什麼的。」
「你這次,究竟幫不幫你妹妹?」
我拉高毛毯,平靜開口,「她賭博,她欠債。」
「那是她自己選的路,沒道理我替她擔後果。」
細數過往二十八年,這是我第一次如此堅定拒絕媽媽。
房間有片刻沉寂。
媽媽爬起身,拽下我的婚紗照,「賀敏敏!只是十萬!」
「你現在過那麼好的日子,為什麼不能幫一把?」
她面目猙獰,像是徹底撕下戴了那麼多年的面具。
「賀敏敏!你不給錢,我就我就……」
我平靜望過去。
四目相對里,媽媽下定決心,「我就告訴你未婚夫你被強姦過!」
16
像是油鍋進了水,熱油四濺,燙的人生疼。
我眼眶漸漸濕潤,狼狽用手擦去。
媽媽卻像是拿捏住我的軟肋,苦口婆心。
「媽也想你過好日子。」
「可你妹妹身體弱、腦子笨,她命不好,你多幫幫她。」
「敏敏,媽保證,這是最後一次偏心。」
「手心手背都是肉,你讓σσψ媽捨得丟下誰?」
我蓋住眼睛,竟也擠出笑,「媽,你終於承認自己偏心了嗎?」
不等媽媽回答。
我拿出紙筆,笑的真心實意,「媽,我可以幫的。」
「我願意幫的。」
「只要你答應我兩個條件。」
媽媽眼睛亮了,迫不及待開口,「好說。」
「只要你願意幫你妹妹,別說兩個,十個都可以。」
我扯了扯唇角,用力在紙上寫字。
「第一條,我想知道,您為什麼不愛我,為什麼偏心賀喜?」
墨水浸透白紙,又被我的淚水暈開。
我吸氣,停下筆,「第二條,我們……斷絕母女關係。」
「您答應嗎?」
媽媽愣了下,有些遲疑,「這……這怎麼可以呢!?」
跳動叫囂的心竟就這樣被輕輕撫平。
我嘴唇翕張,卻被急促的手機鈴聲打斷。
媽媽立刻接起。
下一秒,賀喜撕心裂肺的哭喊聲傳來。
「媽!媽!他們又來催債了!」
「媽!你救救我!我以後一定給你養老送終!」
「媽!」
媽媽捧著手機,嗓音顫抖,「你們住手!」
「不要傷害我女兒!」
「不就是十萬塊嗎?我今晚就給你們帶過去!」
電話那頭傳來幾聲威脅,通知這是最後一次機會。
而後,電話被掛斷。
媽媽心神不定,卻格外嚴肅,「敏敏。」
她說,「我簽。」
活火山終於變成了死火山。
我笑著遞去了印泥,「好。」
媽媽猶疑瞧我,沒有摁手印,「錢呢?」
我起身,進屋從保險柜拿了現金,「可以了麼?」
媽媽著急接過,細細點著。
「媽小時候家裡窮,我被你姥爺逼著做了陪酒女,認識了你爸爸。」
「剛開始都很好啊,他會等我下班,給我做青菜糊湯麵,我月經痛,還會給我熬薑湯。」
我靜靜聽著,不時點頭。
媽表情有些眷戀,語氣卻嫌惡。
「可等我懷孕,一切都變了。」
「他嫌棄我是陪酒女,說我肚子裡不一定是誰的種。」
十萬塊點的很快。
媽媽把錢妥帖放進背包,失笑,「可明明我們認識的時候,我就是陪酒女了啊。」
她轉頭瞧我,眼眶竟浮起薄霧。
「敏敏,你長得真的很像我。」
我更不解,試探詢問,「是看見我,就想起你的過去嗎?」
媽媽沉默許久,搖頭。
她沾了印泥,「賀喜……像他。」
「敏敏,我放不下他。」
話落瞬間,斷親書落下手印。
媽媽踉蹌起身,輕聲安慰,「敏敏不怕,媽媽會替你保守好秘密的。」
「不會有人知道的……」
書房門被推開,蔣長風快步走向我,把我緊緊抱在懷裡。
媽媽瞪大眼,手忙腳亂看我,「這可不能怪我……」
熟悉的茉莉香縈繞鼻尖,壓下我喉嚨酸澀。
我笑笑,也坦然,「媽,我被強姦後,一直想自殺。」
「可您總覺得給我吃點老母雞、牛肉羹,就好了。」
「我以為您是不懂、不會愛人,便勸自己放寬心。」
「於是啊,我在網上找了心理醫生。」
媽媽瞳孔微縮,「什麼?」
蔣長風握緊我的手,「正式介紹一下。」
「我是敏敏的未婚夫,也是她的心理醫生。」
媽媽身形搖晃,結結巴巴,「那為什麼,為什麼?」
她猛然抬頭,「你是為了斷親?!」
我拉開門,任由風雪灌進屋。
「媽媽,你看,你不給我的愛,有人給我了。」
「媽…張翠芬,我不要你了。」
蔣長風把辣椒醬、鹹鴨蛋、餃子裝好,克制遞了過去。
「張女士,我妻子口味很清淡。」
「她不愛吃這些。」
媽媽下意識反駁,「怎麼會?!她小時候都是吃的。」
太久沒吃飯,胃裡泛著酸水。
蔣長風似有所感,替我揉著,「還好嗎?」
痙攣感漸漸緩解,我輕聲開口。
「我不喜歡的。」
「張翠芬,我從來都不喜歡。」
「是你喜歡,我想你開心,我才喜歡。」
那天下了雪。
張翠芬落荒而逃。
17
再後來,我和蔣長風結婚。
婚後五年,我勝任主管。
同年,我和蔣長風準備備孕。
上天格外憐憫,很成功。
產檢回家路上,我接到了表弟的電話。
他用的陌生手機號,沖我陰陽怪氣。
「賀喜死了,張翠芬瘸了,你開心了?」
只此一句話,電話便被利落掛斷。
蔣長風握緊我的手,眸光擔憂,「我幫你查。」
我愣了下,搖頭安慰,「沒事,我有辦法。」
表姐電話回的很快。
她嘆氣,恨鐵不成鋼,「當年你媽替賀喜還了賭債,可她不改啊。」
「她聽你媽說你要嫁給北京的醫生,自己拚命也要吊個金龜婿。」
「然後,就被騙去緬甸了,連帶…連帶你媽一起。」
「上個月,她們策劃逃跑。」
「只有你媽跑出來了,賀喜…沒了。」
我輕聲道謝。
電話掛斷之際,表姐猶豫開口,「敏敏,你準備怎麼辦?」
我沉默片刻,沒有開口。
表姐無奈,循循善誘,「說到底,那也是你媽。」
「她總歸會去找你的。」
「你不能太狠心。」
電話被蔣長風掛斷。
他握緊我手心,像是輕易看穿我所有想法。
「人總是不能換位思考的。」
「敏敏,你做什麼選擇都是對的。」
「我帶你去買蛋糕吃,好不好?」
我點頭。
七個月後,我生了兩個女兒。
蔣長風左看看右瞧瞧,滿是欣喜,「想起什麼名字?」
窗外春光正好。
我眉目舒展,笑盈盈開口,「團團、圓圓。」
蔣長風紅了眼,抱緊我,「好。」
「我們一家人,團團圓圓。」
18
日子就這樣平平穩穩過了五年。
我再沒見過張翠芬。
她沒來找我。
從幼兒園接女兒回家的路上。
團團圓圓打了起來,哭聲不止。
蔣長風轉頭,輕聲詢問,「怎麼了呀?」
「你們從前都不打架的。」
團團眼圈紅紅的,「平安符!」
圓圓雙手背到身後,「是保潔阿姨給我的!」
蔣長風笑的溫和,「給爸爸看看好不好?」
我停了車,附和,「媽媽再給你們買個一樣的。」
圓圓猶豫片刻,伸出手。
轉頭間隙,我卻愣在原地。
平安符針腳不算細密,卻伴隨了我整個童年。
那時候張翠芬很省,總撿垃圾桶的衣服給我穿,破了就縫好,便是這樣的針法。
我記得清楚。
圓圓昂著腦袋,眼睛撲閃,「媽媽,保潔阿姨說我長得可愛,像她的女兒,給我的。」
蔣長風很輕易看到我愣神,柔聲詢問,「怎麼了?」
「不開心?」
團團抱著我脖頸,道歉,「媽媽不要生氣。」
「我不要平安符了,我和姐姐道歉。」
圓圓糾結片刻,同樣伸出手,「媽媽不要難過。」
「我把平安符給妹妹。」
我回過神,喉結滾了滾,「沒事。」
「圓圓,你沒錯,你不要讓出本該屬於你的東西。」
「團團,你喜歡,媽媽給你織一個,好不好?」
蔣長風拍著我手背,狀似不經意,「團團圓圓,爸爸媽媽帶你門去爬山。」
「親自去求平安符,好不好?」
「這一個,我們不要了。」
夫妻多年,蔣長風幾乎不用問我,便能看透我的一切。
他用自己的方式,安慰我。
團團圓圓對視,開心點頭,「好哦,去爬山!」
「平安符送給媽媽吧。」
蔣長風沒攔著。
那枚平安符靜靜躺在我掌心。
圓圓歪著腦袋,瞧著我,「咦,媽媽,你和幼兒園的保潔阿姨長得有點像。」
「對了,保潔阿姨總是很難過,會一個人哭。」
「她總念叨、說對不起自己的大女兒。」
「媽媽,保潔阿姨有幾個女兒啊,你知道嗎?」
我握緊掌心,久久沒有回答。
小孩子覺多。
上一秒還瞪大眼等我回答。
下一秒就睡了過去。
蔣長風和我換了位置。
發動汽車前,他握緊我的手,「老婆,不怕。」
「路是向前的。」
我點頭。
汽車緩緩前行。
我降下車窗,將手伸出窗外。
我張開嘴,任話語肆意流淌,「我不像你的。」
媽媽,我不像你的。
我不會怪罪自己的孩子。
我會一碗水端平。
我會讓孩子開心、安全。
錯誤教育,止於我了。
晚風吹來百合香。
我鬆開了掌心。
只是脫手瞬間,走馬燈閃過。
我想起五歲那年除夕。
陌生的城市,陌生的街道。
媽媽點燃煙花,眼睛亮閃閃,「仙女棒!」
「敏敏喜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