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喜掀了桌子,菜湯留了一地。
她指尖顫抖,目眥欲裂,「誰想要你的破錢!」
「賀敏敏,你說媽偏心我,那強姦犯那次呢?」
「我們三個人一起回家,路上遇見強姦犯。」
「張翠芬帶著你跑了。」
碗筷叮噹作響,碎片飛濺。
大舅和小姨對視,不約而同,「誒,錢財乃身外之物。」
「敏敏,你媽媽到底偏心你。」
「生死關頭,眼裡只裝的下你。」
餘光,媽媽緩緩鬆了口氣。
她安撫抓我手背,喉嚨梗塞,「敏敏,賀喜美甲都學不明白,護工也當不好。」
「你和這種人計較什麼?」
「媽都不把她放在眼裡。」
表姐紅了眼,「行了,學習不好、身體不好,就該被這樣嫌棄嗎?」
「賀喜,我們走,跟表姐回家,咱不在這受氣。」
表弟嗤了聲,瞪我,「把賀喜姐傷口一次次扒開,賀敏敏這就是你想要的嗎?」
「你太他媽牛逼了。」
一行人簇擁著哭到昏厥的賀喜朝外走。
格外團結,格外恨我。
我理了理衣領污漬,平靜轉頭,「可媽媽,那次被強姦的,不是我嗎?」
8
大學畢業當天。
媽媽紅著眼來找我。
她眼底遍布紅血絲,滿是疲憊,「賀喜又懷孕了。」
「這次,她愛上了一個剛出獄的殺人犯。」
「敏敏,我要殺了她。」
我當然阻攔,柔聲勸阻,「媽,有我。」
然後,義無反顧推σσψ了大廠offer,回家押著賀喜打胎。
一個月後,賀喜身體恢復。
出院當晚,賀喜被我和媽媽左右攙扶。
媽媽罵著,「再敢亂跑,我把你腿打斷。」
我輕聲安慰,「賀喜,你才二十二歲,未來還有無限可能,不要被一時的感動蒙蔽雙眼。」
媽媽唱紅臉,我唱白臉,試圖讓賀喜長腦子。
直到走到家門口的小巷。
天空星星稀少,路燈也壞了。
賀喜冷笑,「看見了嗎?」
「我的孩子來找你們索命了。」
我蹙眉,剛想訓斥。
巷尾卻出現一道身影。
他咧著嘴笑,喉嚨發出咕嚕咕嚕聲。
「賀喜……賀喜,為什麼拉黑我?」
「為什麼一個月不來見我?」
「我們不是情侶?」
是賀喜的男朋友,那個殺人犯。
一股惡寒自腳底蔓延,我小腿打戰,幾乎站不穩。
不等我反應。
媽媽將賀喜推到陰影處,拉著我跑。
風聲獵獵,身後人緊追不捨。
媽媽手心滿是汗,卻握的我很緊。
9
頭頂白熾燈閃了閃。
表弟不解,疑惑嘲諷,「so?」
「偏心賀喜在哪?」
「牽著你跑,還不夠愛你嗎?」
事情過去三年了。
媽媽同樣沒等我反應。
她跪在地上,崩潰大哭,「敏敏,你今天到底怎麼了?」
「為什麼一直在提從前的事?」
賀喜冷著臉,陰陽怪氣,「怎麼?我前男友選擇追你們,這也要怪我?」
她哦了聲,居高臨下開口,「還要感謝媽偏心你,沒帶我跑。」
表弟沒猶豫,攏著錢,「差點把三萬獎金忘了。」
「我投賀喜姐一票,給我的評委費一千。」
表姐躊躇片刻,「敏敏,雖然你小時候在縣城吃苦了,但好歹有媽媽陪著你,賀喜當了那麼多年留守兒童,吃的苦和你差不多,你們彼此抵消。」
「至於高考……」她深吸一口,「勉強算是你贏,但強姦犯這個事,我沒法說服自己投你。」
我沒反駁,笑著詢問,「那大舅和小姨呢?」
「也覺得媽媽偏心我嗎?」
嶄新的空調吹著暖風,屋內氣溫莫名升高。
大舅嘆氣,「我棄權。」
小姨理直氣壯點頭,「賀喜就是不被喜歡,你媽就是偏心你。」
媽媽拽著我手臂,落了淚,「敏敏,媽愛你啊。」
「你覺得我偏心賀喜,我把命賠給你好了。」
「我上吊,我跳樓,我割腕。」
「你逼死我,以後你就沒媽了。」
我壓著心口酸澀,笑的難堪,「媽,如果你真的偏心我就好了。」
「我心甘情願把這三萬給賀喜。」
「我也認小時候、高考、大學吃的苦。」
「我心甘情願。」
北方室內乾燥,我眼眶去越來越濕,喉嚨也像是塞了棉花。
「可媽媽,不是的啊。」
「你牽著我跑的時候,一直喊,『賀喜、賀喜』。」,我閉上眼,「快跑。」
10
嶄新電視機播著春晚。
主持人笑容得體,喊著十、九、八、七……
直到窗外不約而同響起煙花炸鳴聲。
表弟罵兩句髒話,瞳孔瞪大,「所以——」
他嘴唇幾度閉合,卻說不出所以然。
我抹去眼尾的淚,雲淡風輕開口,「所以,賀喜的前男友才會追上來。」
「所以,他理所當然……傷害我。」
「這就是真相。」
「賀喜,公平嗎?你喜歡嗎?」
賀喜抿唇,揪著衣角,一副無辜的樣子,「可…又怎麼能怪我。」
我竟就被這樣輕易激怒。
我瘋了一樣,衝上前扯住她的衣領,毫無形象嘶吼,「你不是羨慕我嗎?不是恨我嗎?」
「那我們換啊!」
「被帶去大城市的是你!上大學的是你!被強姦的是你!」
賀喜被我推到在地,無助尖叫。
表姐慌忙伸手阻攔,「大舅,你別傻站著了,快拉開啊。」
小姨捂著嘴,不敢置信,「翠芬,這麼多年,你一直愛的是…賀喜?」
媽媽如夢初醒,她衝上前,扇了我一巴掌。
啪的一聲,好響好響。
我就那樣,輕易鬆了手。
媽媽漲紅了臉,粗聲粗氣,「我太緊張了,喊錯了,不行嗎?」
「賀敏敏,你為什麼非要揪著這點小事兒不放?」
「你是不是要我給你下跪磕頭,才願意相信我愛你?」
「你今天到底吃錯什麼藥了?」
「大過年的,你為什麼一定要那麼晦氣?」
臉頰很痛,應該腫了,可沒有心痛。
我咽下牙齒血沫,「因為,我每個月工資只有一萬。」
「你每個月卻轉給賀喜8653.2.」
表弟繃緊唇,忐忑猜測,「所以,那8653.2……」
我站起身,指著屋內,「是我,是我的。」
「電視機、空調,就連年夜飯的飲料、菜都是我買的!」
我深吸一口氣,淚眼朦朧質問,「媽,你說我是你的驕傲,希望家裡物件全是我給你置辦。」
「你說你年紀大了,干不動,我給你生活費。」
「我在北京,寧願住地下室,吃饅頭,都要給你的8653.2,你為什麼要全部轉給賀喜?」
我喉嚨梗塞,嗓音顫抖,「媽媽,為什麼啊?」
「為什麼啊,難道我這一生,不過是你精心謀劃的局嗎?」
「為什麼啊,媽媽,我不是你女兒嗎?」
窗外爆竹噼啪作響,熱鬧異常。
我艱澀開口,「媽媽,你為什麼不愛我啊?」
屋內格外安靜,親戚們面面相覷。
媽媽沒回答我。
她把我轟了出去,惡狠狠罵我,「你掉錢眼裡了?只不過是八千多。」
「你被強姦鬧自殺,是誰一直陪在你身邊?不是你媽我嗎?」
「你現在翅膀硬了,不想認我這個媽,隨便你!」
「錢我會還給你!」
彭的一聲,門在我面前緊閉。
台階落滿去年雪,又是新的一歲了。
大年初一。
我終於從蛛絲馬跡里解脫,承認媽媽真的不愛我。
蠻好。
挺好。
11
肩膀落下大衣。
男朋友蔣長風關切詢問,「怎麼了?」
「是阿姨知道我是孤兒,不喜歡我,不同意你和我結婚?」
「沒關係,不哭,不著急,我會努力讓阿姨喜歡我的,」
他拇指抹我眼尾,輕柔抱住我,「都怪我。」
「該和你一起進去面對的。」
「敏敏,抱歉。」
我鼻腔酸澀,抬頭看向蔣長風。
他把大衣脫給我,身上便只剩單薄羊毛衫,裸露在外的手指也凍的通紅。
風雪落在他眉睫。
蔣長風搓著我的手,眼含歉意,「是我太著急要名分了。」
「讓你為難了。」
「抱歉。」
蔣長風是我相戀一年的男友。
原本,我打算帶他見家長,希望得到媽媽的祝福。
卻不想……
我吸了吸鼻子,故作堅強,「不怪你的。」,眼淚卻不受控制落下,「是媽媽不喜歡我。」
「我媽媽不喜歡我。」
「不喜歡我。」
我笨拙固執的一遍遍重複。
重複8543.2、重複小時候被帶到縣城、重複大學四年……
蔣長風就那樣聽著,沒有打斷。
直到風聲漸大,雪花落在我眉睫。
我回過神,瞧見蔣長風凍到發白的唇,愧疚上涌。
下一刻,後背卻被安慰般拍了拍。
蔣長風柔聲開口,「替自己討公道,很勇敢。」
「人心偏頗,不是你的錯。」
「餓不餓,我帶你去吃火鍋?」
12
重慶火鍋很辣。
手機沒有媽媽的新消息。
我沒有哭。
沒有主動聯繫媽媽。
蔣長風帶我滑雪、蹦極、買衣服。
年假我過的……很開心。
13
和蔣長風回北京當天。
媽打來了電話。
她言簡意賅,「我不要你的電視、空調,你拉走!」
「真是長本事了,吵個架連家都不回了。」
「你有本事就死外面。」
車載香水清洌。
蔣長風調低了歌曲音量。
我沉默片刻,喊出聲,「張翠芬。」
電話那頭安靜幾秒,接著是東西打砸聲。
媽沖我厲聲呵斥,「賀敏敏!」
「你叫我什麼?我是你媽!」
「你喊我張翠芬,你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媽了?」
「你是想斷絕關係嗎——」
我輕聲打斷,「可賀喜從來都是這樣喊你。」
「為什麼我不可以呢?」
「張翠……。」
嘟的一聲。
電話被掛斷了。
直到蔣長風遞給我衛生紙,柔聲細語,「小心妝花了。」
我接過,恍然發覺已淚流滿面。
沒事,沒事,沒事。
以後不會了。
「敏敏,你媽媽把家砸了。」
「她一直在罵你…你不回來看看嘛?」
手背被輕輕握住。
蔣長風沖我鼓勵點頭。
我請了清嗓子,竟也心平氣和,「四千塊評委費我剛打過了。」
「還有事嗎?」
14
其實,人不是懼怕真相,是懼怕不能承受真相的自己,所以寧願自欺欺人。
可真到真相被揭發,告訴我,媽媽真的不愛我。
我竟然也沒有去死。
我只是睡不好,半夜驚醒,工作時突然流淚。
但三個月後,也習慣了,也慢慢好了。
辦公室。
領導推給我任務書,認真詢問,「這個項目,你能跟嗎?」
我沒有絲毫猶豫,接過,「可以。」
「我可以。」
領導欣賞點頭,「賀敏敏,我不知道你發生了什麼。」
「但我很看好你的能力。」
「人生路很長,沒什麼過不去的坎。」
我鼻尖一酸,用力點頭。
後面的日子,我一直在努力工作,升職加薪得獎金。
直到大舅發給我視頻。
視頻里,妹妹賀喜張牙舞爪,「張翠芬!我不管,你今天就得把房賣了給我還賭債!」
媽媽躺在病床上,氣的臉色蒼白。
威逼沒有起作用。
賀喜又擠出淚,跪在病床邊,「媽,你得幫幫我啊。」
「是賀敏敏不給那八千多塊錢了,我的網貸才逾期的。」
「媽,現在要債的要把我賣去緬北,你不能不管我啊。」
她嗓音越來越高,幾乎咬牙切齒,「都怪你偏心我,賀敏敏那三萬塊錢,我才沒贏到手裡,您有責任的啊!」
視頻定格在媽媽眼尾的淚。
大舅嘆氣,「敏敏,你也看到了。」
「再怎麼說,翠芬也是你媽,她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真說不管就不管?」
他苦口婆心,「母女哪有隔夜仇?」
「敏敏,回頭是岸啊。」
我捏著任務書,指尖泛白,「大舅,我可以不恨媽媽。」
「可如果您是我,你能心無芥蒂幫助既得利益者媽?」
「你甘心雙手把錢交給賀喜嗎?」
大舅支支吾吾半響,「行了。」
「你們家的事,你們自己解決吧。」
電話被匆匆掛斷。
我無意瞥見日期,才恍然,我竟然有一年沒想起過媽媽了。
我揉了揉太陽穴,放下手機,認真準備方案。
到家時,已經凌晨三點。
燈沒開,只有餐桌有兩支蠟燭亮著光。
我心頭一暖,垂首又瞧見很多玫瑰花。
蔣長風趴在在桌角,睡顏恬淡。
他一隻手垂落,手心鑽著戒指盒。
微風拂過,送來馥郁花香。
蔣長風睫毛閃了閃,迷濛睜眼,「敏敏?」
下一瞬,他猛然起身,將手背在身後,試探問我。
「你…你什麼都沒看見,對嗎?」
幸福自心底蔓延,我噗嗤笑出聲。
「沒有。」
蔣長風鬆了口氣。
我伸出手,「蔣長風,我願意。」
窗邊風鈴叮鈴響,映照兩顆砰砰的心跳。
蔣長風紅了眼,「謝謝……」
今天是個好日子。
我有蔣長風了。
後來,我拉黑了所有親戚,沒再關注賀喜和媽媽的糾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