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飯玩真心話大冒險,媽媽被要求展示聊天記錄。
第一張是和我的。
「乖囡囡,少吃外賣,別熬夜!」
「在北京混不下去,就回家。」
親戚笑呵呵捧場,「真關心孩子啊!」
第二張是和妹妹的。
媽板著臉,攔著不讓看。
妹妹冷哼,扔出來手機,「張翠芬,你裝什麼!」
「我從小就知道,你偏心我姐!」
親戚紛紛打著圓場,勸妹妹沒有偏心。
只有我愣在原地。
妹妹手機的聊天記錄里,沒有關切,沒有交流,只有我媽單方面給妹妹的轉帳。
每個月8653.2,從未缺席。
1
妹妹很憤怒,指著媽媽鼻子控訴。
「張翠芬,我在小縣城工作,丟你人了是嗎?」
「是,我沒姐有出息,不值得您問候、關心!」
「這一年,少吃外賣別熬夜,這種話,你對我講過幾次?」
媽氣粗了脖子,摔了茶杯,「賀喜,你給我滾!」
「滾就滾!誰想回這個家!」
熱菜暖湯散落一地,親戚七手八腳勸架。
「大過年的。」
「都是氣話。」
「小孩子不懂事!」
只有我盯著妹妹的手機。
8653.2.
偏偏有零有整。
偏偏是我每個月給媽媽的家用。
我紅了眼,喉嚨也澀,「媽?你每個月…都給賀喜那麼多嗎?」
媽愣了下,湊上前挫我手背,很是心疼。
「乖囡囡,燙到了吧?」
「媽給你上藥。」
妹妹站在門口,眼眶泛著淚,「大舅,小姨,這還不偏心嗎?」
「你們還攔著我幹什麼?」
「留下來,看她們母慈子孝嗎?」
親戚看不過去,略帶嗔怪,「翠芬,有你這樣當媽的嗎?」
「都是親生的,哪能一碗水端不平?」
媽只是蹙眉,嗓音尖銳,「敏敏考上了大學、考上了編制!」
「我多疼她一點,怎麼了?」
表弟心直口快,罵我,「賀敏敏討厭鬼!」
表姐嘆氣,怨懟瞧我,「你從小占盡了好處,也不知道替賀喜講話。」
七嘴八舌的指責聲里,所有人都覺得我是既得利益者。
妹妹臉色漸漸紅潤,帶了道德制高點的得意。
只有我心裡一片寒涼。
媽媽訝然的目光里,我忍著淚抽回手。
「對。」
「媽是偏心。」
「賀喜,我們對帳!」
2
媽先變了臉,「敏敏,不要理他們。」
「媽就是最愛你。」
小姨憤憤不平,「賀敏敏,再扎一次賀喜的心嗎?」
大舅也忍不住出頭,「敏敏,你也沒必要炫優越感,從小到大,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翠芬偏心你。」
表弟嗤笑,「何必呢?」
我沒反駁,從包里掏出兩捆現金。
「這是三萬塊,我的年終獎。」
表姐擰眉,「炫富炫到家裡了?賀敏敏——」
我抬手,笑著打斷。「賀喜,你來不來?」
「如果媽偏心我,錢都給你。」
妹妹眼睛亮了,喉結打滾,「真的?」
我點頭,想了想,又補充,「大舅、小姨、表弟、表姐,你們當裁判。」
「無論我贏,還是輸。」
「都給你們每個人一千。」
空氣有短暫遲滯。
表弟先拉開桌子,沖我揮拳,「來就來!」
「不就是想要觀眾嗎?我當!」
小姨猶豫落座,「賀喜,面子哪有錢重要?狠狠掏一把賀敏敏!」
大舅緊跟其後,鼓勵,「板上釘釘的事,賀喜,別怕,你一定會贏的。」
唯一不同意的,是我媽。
她揮著掃帚,趕妹妹,「滾出去!」
「我家不歡迎你!」
妹妹吸了吸鼻子,哭著嘶吼,「張翠芬,我不是你女兒嗎?」
「我告訴你,我就要比了!」
「好好看看你有多偏心!」
媽卻不願意,動手推搡,「喪門星出去!」
我忍著酸楚,伸手攔住,「媽,你在怕什麼呢?」
媽後背微僵,緩緩轉身,「我這不是怕賀喜贏走你的三萬塊。」
隔著厚重老花鏡,我同媽媽對視。
如果是之前,我會相信媽媽是真心疼我。
可在看清轉帳記錄那一刻。
從小到大的模糊疑雲都散了。
我掐著手心,苦笑開口,「媽,輸了也沒關係的。」
「我不想要錢。」
「我只想要你的愛。」
3
妹妹坐下,控制不住嗤笑。
「姐,裝什麼呢?」
「要比,那就來比。」
她抹了眼淚,滿懷怨恨,「我們是雙胞胎,可為什麼被留在農村的是我,帶去城裡享福的人是姐姐?」
「難道晚出生幾分鐘,是我的錯嗎!」
小姨眼底閃過不忍,心痛摸妹妹的腦袋。
「對啊,賀喜八歲前都是我幫忙帶的。」
「大年三十,賀喜都搬個小板凳坐在村門口,颳風下雪都沒跑過。」
「賀喜又懂事,被同學欺負了,怕麻煩我,都不敢講的。」
大舅抽了口煙,重重吐息,「這話不假。」
「翠芬,你帶著敏敏在城裡吃香喝辣的,每個月就寄三十塊做生活費,甚至衣服都是敏敏穿過的、破的,再寄回來……」
媽摔碎了茶杯,壓著慌亂,「別說了!」
「賀喜從小就不聽話,又哭又鬧。」
「她哪有資格享福!?」
我望著頭頂的白熾燈,心頭一片冰涼。
胳膊被拽著,媽媽急出滿頭汗,「敏敏,不玩了,我帶你放煙花去!」
承認自己不被愛、不被選擇,是一件很難的事。
但我不想自欺欺人了。
我抽回手,聲音不自覺拔高。
「賀喜,你覺得我跟媽在城裡享福嗎?」
表弟擋在妹妹面前,瞪我,「誰聲音大誰有理嗎?」
「要不你當留守兒童??體驗一把家長會沒人來,下雨沒爸媽來送傘的滋味?」
我深吸一口氣,竟覺得好笑。
「好啊。」
「我願意換。」
「賀喜,你呢?你願意被老頭摸嗎?」
4
五歲那年,媽抱著我坐上去省城的車。
她燙著時髦的卷髮,信心勃勃,「敏敏,咱娘兩去城裡闖一番天地!」
我指著公交車尾巴,歪頭詢問,「媽媽,妹妹在哭。」
「帶著她好不好?」
媽抿唇,克制沒朝後看,「她有心臟病!去了也是拖累,不帶!」
「媽媽只帶你!」
我懵懂感受到偏愛。
其實,心裡只有甜蜜。
媽媽愛我。
可媽媽小學都沒上完,不認字,沒技術。
先是被人騙著做理髮店學徒,又被人騙去賣保健品。
積蓄花光,一無所有。
還差點帶我進了傳銷。
大城市車好多啊。
我伸著小手,給媽媽擦眼淚,「不哭不哭。」
「媽媽,回家。」
媽媽狠狠淬了口唾沫。
她抱起我,忍著淚,「我不會輸的!」
「我一定要賺夠三萬塊!」
我相信媽媽。
所以,媽媽推我進棋牌室時。
我沒鬧,只是昂著頭問。
「親親那些叔叔的臉,坐在他們腿上,就能賣出去花嗎?」
媽媽眼神閃躲,哄我,「囡囡很聰明,對吧?」
「花賣完了,媽媽給你買大白兔奶糖,好不好?」
「只給你買,不給妹妹買。」
「咱們自己吃。」
我很開心,歡歡喜喜進去了。
偶爾,我也會鬧,撒潑打滾,「媽媽,我不想去了。」
「壞叔叔捏的我胸口疼。」
媽媽不會罵我,不會打我。
她輕輕抱著我,親我臉頰,「好,媽媽去要飯,絕不能讓敏敏跟我吃苦。」,然後,默默嘆氣,補充,「不過還好,我們娘兩還在一起。」
「沒有分開。」
那年我五歲半,先學會了愧疚。
「媽媽不哭。」
「我接著做。」
5
我講完,客廳氣氛有些沉重。
一時沒人說話。
我笑笑,喝了口熱湯,「其實來錢真的蠻快的,再加上媽媽省錢,我們兩個人也只有三十塊生活費。」
「我八歲生日,日子就變好了。」
「那天啊,媽媽買了生日蛋糕,做了羊肉包子。」
「媽媽問我,賀喜那個拖累想進城治病,我同不同意?」
表姐嘴唇顫抖,質問,「所以,賀喜心臟手術的錢,是這麼來的?」
表弟撇撇嘴,「可城裡教育資源就是好啊,交通設施就是健全啊。」
「賀敏敏就是享福了。」
小姨抿了抿唇,沒說話。
媽扒拉著涼菜,沒否認,沒承認。
她只是不耐煩說,「都過去了,現在翻什麼舊帳。」
大舅眼眶泛紅,試探揉我腦袋,「敏敏你……受苦了。」
我笑笑,喝了口熱湯,「也沒有。」
「媽說了這麼多年,我真覺得小時候,是我占了便宜。」
我以為媽媽嫌棄妹妹。
時至今日,才發現那是對妹妹不遺餘力的保護。
哪怕,代價是以我為祭品。
那種模糊的恨,突然從心底某個角落迸發,只消片刻,便傾入四肢百骸,逼我替自己要個說法。
「那高考呢!」
「賀敏敏,高考呢?」
「媽當年不讓我高考,讓你高考,這還不夠偏心嗎?」
賀喜嗓音尖銳,理智氣壯控訴,「媽說家裡只能供一個大學生,她選了你,沒選我!」
她紅了眼眶,淚如雨下,「你高考上了985,我去了技校。」
「你在大學光鮮亮麗、吃香喝辣,我在技校早起貪黑。」
「這公平嗎?」
表弟附和,嫌惡瞧我,「對啊。」
「你個賠錢貨,直接逆天改命了。」
「憑什麼?」
表姐欲言又止,到底開口,「可賀喜,當年就算讓你高考,你也考不上大學的……」
賀喜愣了下,臉頰漲紅,「考不考得上是一回事!」
「可媽把我關在家裡,不准我去高考,直接剝奪我上大學的機會。」
「這就合理了?」
身旁,媽媽急切阻止,「行了。」
「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提它幹什麼?」
酒釀湯圓涼掉了,熱汽緩緩散去,留下濃稠的白,重重壓在我心上。
我苦澀開口,詢問,「吃香喝辣、光鮮亮麗,我嗎?」
我轉頭,瞧著媽媽慌張側臉。
「媽,你一直這樣講我的……大學生活嗎?」
6
高考是個艷陽天。
家門口,媽遞給我透明文具袋,貼心叮囑。
「不要喝太多水。」
「放輕鬆,不會的題先跳過。」
「身份證,准考證都帶了嗎?再檢查檢查。」
一牆之隔,是妹妹撕心裂肺的怒罵,「張翠芬,我也要高考!」
「你放我出去!」
我忐忑接過,猶豫勸阻,「媽,讓賀喜去參加高考吧。」
「就算考不上——」
媽嗓門加大,嫌棄搖頭,「數學考十分的人,去了能改變什麼?她這輩子就這樣了。」
「敏敏,你不一樣,你以後一定會有出息的。」
「你要加油,不要辜負媽媽的期待。」
門內妹妹哭喊聲弱了,變了嘶啞的怨懟,「張翠芬,我恨你、恨你……」
微風吹過,媽媽置若罔聞。
她替我理好鬢角碎發,溫聲叮囑,「家裡只能供一個大學生。」
「媽只想你好,想你以後掙大錢,過好日子。」
媽垂下頭,唇角掀起苦笑,「賀喜想恨我,就恨我好了。」
夏日暖陽落在我肩膀,我含淚保證,「不會的。」
「我會補償妹妹的,我欠她的。」
「她不會恨你的,你不要難過。」
媽媽抹著眼角,「好,好,好。」
「敏敏長大了,知道心疼媽媽了。」
我說到做到。
高考完,我就去了炸雞店兼職。
晚班閉店後,家門口昏黃路燈下,媽媽總會默默等我。
她捧著木薯水,心疼喂我,「賀喜真是瘋了。」
「竟然要四千塊的技校生活費,辛苦你了,乖囡囡。」
夜風很涼。
我捧著碗,卻只覺得暖,溫聲安慰,「不苦的。」
「媽你腰不好,以後家政的活少干,敏敏的要求……我會想辦法的。」
媽便紅了眼眶,哽咽開口,「好。」
那時,我竟忘了,媽說家裡供不起兩個大學生。
可我卻實實在在給了賀喜四年的生活費。
7
表弟擰眉,狐疑瞧我,「你哪裡來的錢?」
「去當小姐了——」
他的話沒講完,媽媽站起身,抽了他兩個嘴巴,「你在胡說什麼!」
「賀喜賣爛了,敏敏都不可能去!」
賀喜肩膀縮了縮,不敢置信抬頭,「……媽?」
小姨沉了臉色,不贊同開口,「姐,再怎麼也不能打我兒子啊。」
她覷我一眼,不算友善,「再說了,她那個時候才多大,怎麼可能一個月額外給賀喜四千?」
媽牽我手腕,冷著臉,「敏敏,他們都偏心你妹妹。」
「媽帶你出去散步,看煙花!」
這次,我依舊沒動。
頂著大舅懷疑的目光,我笑笑,「每個月給四千,當然不容易。」
「所以我每天都會去火鍋店兼職,跑校園跑,做家教。」
「寒暑假也不回家,出去跑外賣。」
「四年,從未間斷。」
我撥開額頭碎發,漏出黑紅色的疤,「這是大三,送外賣騎車太快,被撞倒了樹上留的疤。」
我頓了頓,補充,「對了,我的獎學金、助學貸款,全都給了賀喜。」
大舅嘴角抽了抽,拍了下桌子,「翠芬!你這就過分了。」
「還有賀喜,這分明偏心的是你!」
賀喜紅了眼,崩潰質問我,「你以為我那四年就好過嗎?」
她恨恨瞪著媽,「技校在家附近,媽每天都監視我。」
「不是逼我去學做美甲,就是要我轉行當護工。」
「我就這麼下賤,天生要去做伺候別人的活?」
我倒了杯熱茶,緊緊攥在手心,「所以,媽,那四千又四千,都給賀喜交了學費,是嗎?」
媽臉色陡然蒼白,堅定搖頭,「不可能!」
「我怎麼會把你的錢……都給賀喜呢?」
「敏敏啊,我是存錢給你攢嫁妝的、攢底氣的。」
「你以後要高嫁的,不像賀喜被人搞大過肚子,她髒透了,嫁不了好人的。」
彭的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