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柳辭完整後續

第二天收拾行李時，門沒關嚴，潘青柏徑直走了進來。

「東西這麼多？」

他聲音有些乾澀，目光掃過地上的行李，「幾點的車？我送你。」

我正將一件半舊的棉襖塞進帆布袋，頭也沒抬：「不用，我自己能行。」

「廣州天熱，用不著棉衣。」

他提醒道，語氣裡帶著熟稔。

我動作一頓，隨即繼續疊棉襖。

看來，他還不知道我要去北京。

這麼久了，同校同班，他竟從未留意。

也好。

我自嘲地瞥了一眼桌上那張開往北京的車票。

他不知道也好。

他見我沒回應，目光在屋內逡巡，落在空空的水桶上。

「我給你挑點水。」

說著便要去拿扁擔。

「潘青柏。」

我叫住他，直起身，面對面地看著他，「真的不用這樣。我爸救你的時候，從沒想過要你報答什麼。」

「楊柳，對不起，如果不是我……」他急急開口，眼中是真切的愧疚。

我搖搖頭，打斷他：「你好好活著，就是最好的報答。以前是我不懂事，可能給你帶來過困擾。現在大家都長大了，以後就各奔前程吧。」

他眉頭緊緊皺起，像是不認識我一樣：「你這話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我一個姑娘，自己一個人在家，你在這兒待著不合適。回去吧。」

我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

該說的都已說清，他能懂便懂，不懂，也就算了。

潘青柏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

他深深地看著我，像要從我臉上找出往日那個溫順沉默的影子。「從填志願那天起，你就好像變了個人似的。以前你不是這樣的。」

「人都是會變的。」我迎著他的目光，沒有閃避，「沒有誰會一成不變。」

我替他拉開了門，「走吧，有緣總會再見。」

他看到了我眼中的疏離，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

他捏緊了拳頭，指節微微泛白，猛地轉身，大步走進了外面明晃晃的陽光里。

10、

他走後，我又去了姑姑家一趟。

上一世她待我不薄，只是生活的壓力太大，她能給我的有限，但也足夠了。

我將早就準備好的一百塊，悄悄壓在她縫紉機的針線盒下，便悄悄離開。

那一夜睡得格外沉。

或許是心事已了，又或許，是知道新的日子真要開始了。

天未亮透，我便起身，將老屋的門窗仔細鎖好。

大大小小的行李扛在肩上，手裡還提著那個裝了棉襖的帆布包。

去火車站的路上，晨霧尚未散盡，石板路濕漉漉的。

火車站人聲鼎沸。

北上求學的，南下闖蕩的，擠滿了月台。

哭的笑的，叮囑的擁抱的，空氣里瀰漫著離愁與熱望。

我攥著車票，穿過擁擠的人群。

身後沒有送別的人，但心裡是滿的，這一世，每一步都要為自己踏穩。

找到座位，放好行李，剛坐下，火車便鳴響了汽笛。

就在這嘈雜的喧囂聲中，似乎有一個聲音，撕扯著傳來：

「楊柳——！」

隱隱約約，像是潘青柏的聲音。

我沒有動，也沒有轉頭去尋。

是不是他，已經不重要了。

車輪開始緩緩轉動，碾過鐵軌，發出規律的「哐當」聲。

這時，一個身影猛地撲到了我這一側的車窗外。

是潘青柏。

他跑得頭髮凌亂，額頭儘是汗，一隻手用力拍打著玻璃，嘴巴急切地一張一合：

「為什麼？！你去的是北京？楊柳！到底為什麼？」

火車在加速，他的身影被拖得踉蹌，卻仍固執地跟著跑了幾步，直到月台盡頭。

我不再看他，列車呼嘯著，帶著決絕的氣勢，駛出了站台，將那些過往的糾葛，遠遠拋在了後面。

11、

去北京後，我順利入學，讀的是心心念念的漢語言文學。

每日泡在圖書館裡，從詩經楚辭讀到西方現代派，時間第一次完全屬於自己。

除了看書，我還有大把的時間去寫東西。

大一的冬天，當第一片雪花落在未名湖時，我收到了出版社的來信。

編輯說，我的小說里有一種寂靜的爆發力。

那個冬天格外冷。

宿舍暖氣不足，我呵著白氣，用凍得發紅的手指一字一字地寫。

心甘情願。

我怕一停筆，就會滑回那個熟悉的軌道，換一個人，繼續在灶台與搖籃之間，磨損掉自己全部的光澤。

不是沒有人靠近。

中文系隔壁班的男生，會在籃球場故意投出漂亮的三分，然後隔著人群朝我笑。

他確實耀眼，和潘青柏是截然不同的人。

他會穿越半個北京城，只為給我帶一串正宗的糖葫蘆。

聚會時，他的目光總是繞過所有人，準確無誤地落在我身上。

「我將來一定要娶你，」他在一次看夜場电影後忽然說，眼睛亮晶晶的，「我們生兩個孩子，你在家把孩子們教得乖乖的，我努力賺錢養家……」

夜風很溫柔，我的心卻驟然冷卻。

「我們到此為止吧。」我說。

他不明白，在女生宿舍樓下唱了整夜的歌，一次次打電話求我再給他一次機會。

我關上窗，也關掉了心裡那一點點動盪的火苗。我承認有過瞬間的動心，可如果一份愛的前提是讓我重新退回「某某的妻」、「某某的母」的身份里，那不過是將上一世的悲劇，換一個主演重演一遍。

潘青柏偶爾會打來電話。

聽筒里只有漫長的呼吸聲，或是嘈雜的背景音。

每次我都直接掛掉。

我們之間，早已無話可說。

怨過、恨過，早就該放下了。

也有昔日的朋友給我寫信，從來信里，我大概知道了他的人生：

他借遍親戚的錢，和夏鳶去了上海讀書。

起初是好的，但現實很快露出硌人的底色。夏鳶是獨生女，被家裡嬌養長大的。

並不能體會他的一切不易。

今天要新裙子，明天要老字號的糕點。

潘青柏那時候算是一個不錯的男朋友，對夏鳶有求必應。

但慢慢也會疲於應付，打工占去了太多時間，功課一落千丈，欠的債越來越多。

「貧賤夫妻百事哀」

信里這樣寫。

愛情在捉襟見肘的日子裡迅速風化，最終崩解，兩人吵吵合合，幾年時光消磨了所有的情誼。

我合上信紙，只覺唏噓。

這倒是個不錯的素材，人性的脆弱與關係的不堪一擊。

可一個人的陷落，怎能簡單歸咎於另一個人的缺席或存在？

路，終究是自己一步步走出來的。

除了寫作，我也憑著前世的記憶，謹慎地做一些小生意。

在合適的時機買入賣出。

大三那年，我用稿費和投資收益，買下了兩套三環邊的房子。

剩下的錢，陸續換成了金條。

北京的房子、黃金，未來都會慢慢漲價的。

說來諷刺，上一世最頭疼的數字，這一世卻讓我獲得了最堅實的自由。

畢業時，我選了其中一套小小的一居室。

按照自己的心意，打了整面牆的書櫃，窗口擺上寬大的書桌。

我在窗台養滿了花：茉莉、梔子、月季……潘青柏花粉過敏，上一世我連一盆綠蘿都不敢養。

如今，我的小陽台四季都有顏色與香氣。

我很少出門，常常一連數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寫累了就侍弄花草，看陽光如何一寸寸移動過書頁。

這方完全屬於我的天地，隔絕了瑣碎的侵擾，也屏蔽了外界關於婚姻與歸宿的諸多好意。

我的第一本小說集出版那天，我特意去了海淀最大的書店。

看見寫著自己筆名的書安靜地躺在新書推薦的架子上，旁邊是那些我曾仰望的名字。

我站了很久，沒有去拿起那本書，只是覺得心裡某個空洞了許久的地方，被一種溫熱的、紮實的東西，穩穩地填滿了。

12、

年末，我回了一趟家。

爸爸的墓該掃了。

但出乎意料的是，他的墓很乾凈，放著鮮花。

我把我寫的書放在他的墓前：「爸爸，如你所願，我去了北京，學了文，寫了自己的書。」

「原來，你一直想去的就是北京，那上一世為什麼不說呢？」

我沒想到潘青柏也在這。

更沒想到，他也重生了。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灰色中山裝，身形比我記憶中瘦削了許多，眉宇間凝著一股散不去的疲憊與暮氣，全然沒了少年時的意氣風發。聽說他後來回了老家做了一個小科員。

最終還是和夏鳶結了婚，日子在柴米油鹽的瑣碎爭吵里熬著。

我不想與他有任何糾纏，放下書，轉身欲走。

他急急地上前幾步，擋住了我的去路，聲音乾澀沙啞，「楊柳, 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你是不是早就回來了？所以那時候, 你才沒填廣州……」

我停下腳步, 輕輕拂開他試圖拉住我的手。

「是，我回來了。」

「既然上一世對你而言是錯誤，是束縛，那這一世，我放你自由。我們兩不相欠，各自安好，不是最好的結局嗎？」

「兩不相欠？各自安好？楊柳, 你怎麼能這麼狠心？那是幾十年啊！是我們的家, 還有兒⼦，難道那些⽇夜, 那些陪伴，對你來說就一點分量都沒有嗎？你就這麼……這麼輕易地，全都不要了？」

「是，我是混蛋！我說了混帳話，我做了糊塗事！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一直想去的是北京, 我不知道你為我放棄了什麼……我更不知道, 原來沒有你, 我的⼈⽣會變成這樣⼀灘爛泥！楊柳，你告訴我，我要怎麼做才能回到過去？我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我補償你，我用這輩⼦，下輩子補償你，⾏不⾏？」

我看著他, 心中最後一絲波瀾也歸於沉寂。

「潘青柏, 你看, 直到現在，你依然覺得，你人⽣的成敗, 是因為我。上一世你覺得是我的恩情拖累了你, 這⼀世你覺得是我的離開毀了你。可你的⼈生, 從來只該由你自己負責。」

「那些日夜，那些陪伴, ⽆論對你我意味著什麼，都已經是上⼀世的事了。就像這墓前的花，開過一季, 也就謝了。我的⼈生，才剛剛按照我自己的意願，真正開始。」

我彎腰, 撿起⼀片落在父親墓前的枯葉，輕輕放在他的墓碑旁。「我們都別再回頭看了。你有你的路要走, 我有我的橋要過。保重吧。」

說完, 我不再看他瞬間灰敗下去的臉⾊，轉⾝沿著來時的青⽯⼩徑, ⼀步步⾛遠。

冬日的陽光穿過稀疏的枝椏，在我前方投下清晰而筆直的光影。

我的未來，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