填志願那天,潘青柏和夏鳶賭氣,轉頭對我說:「我跟你去廣州。」
就因為這句話,我和他糾纏了五十年。
我們結婚,生子,日子像廣州潮濕的空氣一樣黏稠。
直到他在夏鳶葬禮上吞藥自殺。
兒子念遺書時聲音發抖:「媽,爸說……求你把他葬在夏鳶旁邊。」
「你用恩情綁架了他一輩子,死後,總該放他自由了。」
再睜眼,我回到了填志願的這天,潘青柏和夏鳶還在旁邊拉扯。
這次我篤定地在志願欄里填上了:北京。
1、
我一直想要去北京讀中文系。
但因為潘青柏說想要去廣州學金融,我就搖擺不定。
爸爸死的那天,還在和我討論到底學什麼。
他揉揉我的頭:「女孩子不僅要經世,還要致用,不管你學什麼都好,但你從小就那麼愛詩詞,怎麼會想要去學金融呢?」
我咬咬筆頭,一臉心虛。
「哎呀,你不管啦,爸爸我想吃橋頭的梅花糕了。」
爸爸寵溺地颳了一下我的鼻子:「讀書還是別走太遠,要不誰給你買梅花糕?」
說著,他就騎著老舊的三八自行車出門給我買梅花糕了。
我在門檻上從天亮等到天黑,他再也沒回來。
潘青柏和夏鳶吵架,不小心失足落水,爸爸為了救潘青柏,溺水而亡。
他跳下去的地方,還整整齊齊地放著一盒梅花糕。
潘青柏跪在靈堂前,眼睛紅腫:「楊柳,對不起。」
親人的去世是一世的潮濕,一看到他,我總會哭。
我一哭,他就手足無措。
「都是我不好,楊柳,我會替叔叔照顧你一輩子的。」
年少的承諾總是格外真摯,我信了。
從那以後,他每天騎著自行車接送我上下學。
我坐在后座,看著他的背影在晨霧與夕陽中晃動,像極了父親。
風吹乾我的眼淚,也把某些東西悄悄吹進了心裡。
潘青柏和夏鳶是死對頭。
他們見面就掐。
夏鳶見潘青柏每天送我,偷偷拔了他的氣門芯。
潘青柏見有男生和夏鳶打鬧,打碎了玻璃警告他們不要鬧了。
我是遲鈍的,那時候並不明白,年少的討厭總是藏著喜歡。
還傻傻地勸潘青柏:「別再欺負夏鳶了,我今天還看她在器材室里偷偷哭。」
潘青柏轉身就跑。
我以為他是不想聽見夏鳶的消息。
直到他在夏鳶的葬禮上吞藥,我才明白,那天他是去找夏鳶了。
填志願的時候,夏鳶要去上海的學校,因為離家近。
也是賭,想賭自己在潘青柏心中的分量。
潘青柏卻不樂意了,一臉刻薄:「就你這個腦子還能去上海。」
夏鳶的眼淚瞬間涌了出來:「潘青柏,我這輩子都不想再看見你!」
他僵在原地,眼睛猩紅。
然後猛地轉頭,拽住我的手腕:「楊柳,我跟你去廣州。」
其實我想去北京,想看故宮的雪,想走未名湖的堤。
可那時我以為,世上只剩他還會對我好。
於是我在志願表上,也填下了廣州。
2、
但廣州的日子,並不如想像中如意。
學業繁重,我和潘青柏見面很少。
他比中學時更加刻苦,鉚足了勁要回上海。
「上海才是未來的金融中心。」
他說這話時,眼睛望著北方,像在看一個觸不到的夢。
我學得吃力,數字讓我頭痛。
更多時候,我埋頭寫些故事和詩,偶爾能換些稿費。
我把這些錢仔細存好,給他買襯衫,買收音機,讓他能練口語。
他家境很差,交不上學費,是我拿了父親的撫恤金給他。
他對我並非不好。
課餘時間去打工,最苦的時候甚至去工地搬磚,曬脫一層皮。「楊柳,那些錢,我一定儘快還你。」
我點點頭,轉身又把新得的稿費塞進他書頁里。
那天無論落水的是誰,父親都會跳下去。
我了解父親,他那麼一個人,怎麼可能見死不救。
他的命是父親換來的,我只希望他過得好。
當然,我也愛他。
那時的他挺拔耀眼,在女生宿舍樓下等我時,總能引來目光。
我們之間話不多,常常是他在前面走,我在後面跟著。
跟在他身後,有時恍惚覺得,父親的身影還在。
3、
潘青柏最終沒能回上海。
畢業時,學校給他分配了很好的工作,薪資很高,幾乎是上海的三倍。
飯桌上,他沉默地吃著腸粉,嘴角抿得發白。
我夾了塊燒鵝給他:「想回去的話,就回去吧。以你的能力,總能找到機會的。」
他把肉夾回我碗里,又替我添了些菜:「別操心這個。倒是你,聽說微積分又沒及格?一會兒我給你講講。」
他總是這樣,冷靜周到。
我心裡暖暖的,雖然那些數字在我腦中依舊混亂,但我不後悔跟他來。
媽媽死得早,我是爸爸拉扯大的。
現在我只剩他了。
他開始拚命工作,每月領了工資,第一時間交給我。
「你不用這樣,我不缺錢。」
「欠的總要還清。」他語氣平靜。
室友羨慕地說,他這是有負擔,你讓他還,他那麼驕傲,肯定是想早點還清,好乾乾淨凈地跟你在一起。
二十歲的我捏著那些尚帶體溫的鈔票,心口發燙。
4、
日子就這麼過,他來找我的次數越來越少。
一年後,他遞給我一個厚厚的信封。
「最後一筆。」
他眼裡有種如釋重負的輕鬆,「楊柳,現在,我不欠你了。」
「你從來就不欠我什麼。」
我下意識想替他理理衣領,他卻後退了一步。
「我……我去打個電話。」
他匆匆轉身,跑向街角的小賣部。
那晚,他在學校後山的草坪上醉得一塌糊塗,蜷縮在夏夜潮濕的空氣里,含糊地囈語:「你為什麼……就不能等等我?」
我蹲在他身邊,用帕子擦他額頭的汗。
「我一直在等啊。」我輕聲說。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很大,迷濛的眼裡翻湧著我讀不懂的痛苦。
下一秒,滾燙的、帶著酒氣的吻落了下來,像一場不由分說的暴雨。
那一夜之後,我們順理成章地在一起,結婚,生子。
他事業越做越好,我工作不順,便漸漸回歸家庭,偶爾也會偷偷寫一些故事,投給雜誌社,換取一些微薄的稿費。
他從不干涉,也從沒看過,我們之間像隔著一層妥帖而疏離的玻璃。
就這麼過了一生。
直到他離去,我才在漫長的倒帶中恍然:
那個還清欠款的黃昏,那通奔向小賣部的電話,那場醉後失控的纏綿,從來都與我無關。
他以為終於斬斷所有枷鎖,可以奔向年少時弄丟的那個人,卻得知夏鳶已為人妻的新娘。
「如果不是她,那麼是誰,都無所謂了。」
所以他選擇了我。
選擇用一生的沉默,去償還另一場得不到的喧囂。
與我共度的每一個朝暮,他都在心底,反覆地寫另一個人的名字。
直到最後,連死亡都要追隨而去。
5、
再睜眼時,回到了填志願的這天。
我動了動手,關節靈活,皮膚光潔。
上一世,這雙手在四十歲時就已粗糙變形,每到雨天,骨頭縫裡都滲著陰冷的疼。
可潘青柏和兒子從未察覺,我依然每天五點起床,在洗菜的水聲和煎蛋的油煙里,熬過一個又一個濕漉漉的廣州清晨。
身後傳來熟悉的爭吵聲,夏鳶帶著哭腔,潘青柏的語氣刻薄又焦躁:「就你這個腦子,還想去上海?」
我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十八歲夏天的空氣。然後,在志願表第一欄,工工整整寫下了北京的學校,起身,把志願表交給了老師。
沒有再看這糾纏的二人。
看了一輩子,實在是累了。
我去了父親的墳前。
墳頭草已有些高了。
上一世遠嫁廣州,瑣事纏身,回來祭掃的次數屈指可數。
我記得有一年深夜,我翻看父親泛黃的舊照,被潘青柏看見。
他沉默片刻,拍了拍我的肩:「等這個項目結束,我陪你回蘇州看看爸。」
那句話讓我欣喜了許久,生活像是有了期待。
可他總有下一個項目,下一個讓我等一等。這一等,就等來了孩子出生,等來了他事業騰達,等來了我們頭髮斑白。
直到夏鳶因意外去世。
得知夏鳶死訊那晚,他手裡的電話「啪」地掉在地上。
我以為他只是傷感故人離去,還彎腰替他撿起。
他卻一把奪過,聲音嘶啞:「我得回去……現在就得回去。」
在夏鳶的葬禮上,他吞下了早就備好的藥。整理遺物時,兒子發現了他的遺書。
字字如刀,說我用父親的恩情綁架了他一生。就連我親手養大的兒子,也紅著眼對我說:「媽,爸這麼好的人,但這一生過得太苦了,您就成全他吧。」
是啊,潘青柏在外人眼裡多好。
謙遜溫和,事業有成,趕上時代的浪潮,投資的項目大多數都賺了。
人人都嘆他天才又勤奮。
我福氣好,跟著他享了一輩子的福。
但也是在葬禮上,我才明白他不是生性冷淡,不是不會愛人。
只是他的心從未對我敞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