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一生才是真正蹉跎了。
我用手指一點點拔掉墳前的雜草,露出下面濕潤的泥土。
草葉割過指尖,帶來真實的、細微的刺痛。
「爸,」我輕輕開口,聲音散在夏天的風裡,「這次我聽您的話。」
「我要去北京讀書了。以後,梅花糕我可以自己買,路……我也自己走。」
6、
我回家時,遠遠就看見了潘青柏。
他提著梅花糕,站在老宅下來回踱步。
爸媽走後,這裡就只剩下我了。
偶爾姑姑會過來看看我,但來得最多的就是潘青柏了。
他顯然等了一會兒,額角沁著細密的汗。
走近了,他把紙袋遞過來,卻低頭,沒敢看我。
「楊柳,對不起,我不能去廣州了,我改填了上海的學校。」
我猛地抬頭。
去廣州,不是他一直以來的夢想嗎?
電光石火間,我想通了關竅。
上一世,我是他的同桌,夏鳶和他爭吵時,我就坐在旁邊。
或許是我的存在,成了他不得不顧及的原因。
或許當時夏鳶一哭,他就心軟了。
因為我的存在,他失去了安慰夏鳶的勇氣。
而這一世,我交完志願表便起身離開。
那個修羅場裡,只剩下他和流淚的夏鳶。
沒有了我的注視,沒有那份恩情的綁架,他終於能安撫他真正想要安撫的人。
原來,上一世他所有的怨懟,竟是源於此。他怨我綁架了他的選擇,讓他不得不去廣州。
可我從來沒想去廣州啊。
剛上高中那會兒,我就經常聽他說想要去廣州。
他每次提到廣州的時候,眼中都有光。
所以廣州才在我心底扎了根,慢慢地,我也跟所有人說,我也想去廣州。
可我一直真正想去的是北京啊。
酸澀猛地衝上鼻腔。
我想抓住他的衣領質問:
潘青柏,你怨我睏了你一世,可你又何嘗不是誤了我一生?
可話到嘴邊,卻只剩下乾澀的一句:「好,我知道了。」
他看見我泛紅的眼眶,誤讀了我的情緒,急忙解釋:「楊柳,你別難過,我以後還是會照顧你的,我可以去看你……」
「不用了。」
「潘青柏,祝你前程似錦。」
說完,我接過已經微涼的梅花糕,轉身推開了老宅吱呀作響的木門。
關門的一剎那,餘光瞥見他仍站在原地,目光複雜地落在我身上,那裡面有一閃而過的、我曾無比熟悉的猶豫。
我知道,他又想起了我父親。
那恩情像一道無形的枷鎖,鎖了他半生,也鎖住了我。
可是潘青柏,我從未想要你報恩。
從始至終,我都以為那是你情我願。
既然你不願,你我此生不必再糾纏了。
7、
錄取通知書很快下來。
北京的學費比廣州貴,但這一世,我只需負擔自己那份。
父親的撫恤金,足夠了。
但我還是去了本地的絲綢廠。
上一世看過報道,八十年代末,北京對蘇杭的絲綢近乎痴迷,經常一上市就被搶購一空。雖然金融沒學好,但這些關鍵節點的商機,我記得清楚。
憑著父親舊相識的關係,我以很低的價格拿到一批上好的絲綢和絲巾。
趁著暑假,我雇了輛車,將貨運去了北京。
果然,攤位在西單剛支開,人群便圍攏過來。帶著水鄉韻味的柔軟光澤,在北方乾燥的空氣里格外奪目。
不出三日,所有存貨銷售一空。
爸爸留下的撫恤金翻了一倍。
攥著這筆活錢,我轉身扎進了中關村,用全部積蓄,換回十台嶄新的摩托羅拉傳呼機。黑色外殼,螢幕方正,別在腰間便是身份象徵。
回蘇州的火車上,我將它們層層裹在舊衣服里,整夜抱在胸前,不敢合眼。
回城後,我找到父親一位經營電器維修店的老友。
聽完我的來意,他抽了口煙,打量著我:「楊柳,你爸要是知道你折騰這個……」
最終,他還是點頭,在櫃檯最顯眼處給我騰了塊地方。
「北京來的最新款,有錢也難買。」
叔叔這麼一吆喝,小店很快擠滿了看熱鬧的人。
這黑黢黢的小匣子,對多數人還是稀罕物。有人好奇擺弄,有人連連咋舌。
奇貨可居,加上熟人牽線,很快便以每台一千五到一千八的價格,賣出了八台。
握著厚厚一沓鈔票,心裡是從未有過的踏實。寫作本是件需要從容和底氣的事,上一世我被生計和家務撕扯得支離破碎,只能湊空寫寫零散文字,臨老也沒留下滿意的作品。
這一世,我總算為自己攢下了一筆底氣。
這天正準備收攤,卻聽見門外傳來熟悉的笑語。
潘青柏和夏鳶並肩走來。
一個月不見,他精神了很多,眉宇間是少年人獨有的清朗,不見前世的疲憊陰鬱。
夏鳶走在他身側,言笑晏晏。
「青柏,就是這家店!聽說有從北京來的傳呼機,我們快去看看!」
夏鳶聲音清脆,帶著嬌憨。
「好。」
潘青柏笑著應道,目光溫和地落在她臉上,「等我以後賺錢了,也給你買一台。」
兩人說笑著踏進店門。
夏鳶眼尖,先看到了正在整理空箱子的我。
「楊柳?你怎麼在這兒?你是在撿紙箱賣錢嗎?」
潘青柏聞聲低頭,撞上我的視線,他臉上的笑意微微一滯,隨即蹙起眉:「你很缺錢?怎麼跑來這裡做這個?你不是要去廣州讀金融嗎?數學那麼差,還不趁暑假多看看書?」
這撲面而來的責備,如此熟悉。
上一世,我將這視作笨拙的體貼,如今聽來,只覺得自以為是。
「暑假沒事,幫叔叔忙。」
我簡短回答,不想多言,轉身欲走。
手臂卻被他拉住。
「楊柳,」他聲音低了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我去你家找過你幾次,你都不在。你還在生我的氣?志願的事是我不對,我以後會補償……」
「青柏!」
夏鳶在一旁揚聲打斷,目光在我和他之間逡巡,隨即扯了扯他的袖子,「我們先看傳呼機吧,喏,是不是就那邊擺著的?」
就在這時,裡間傳來叔叔洪亮的嗓音:「楊柳!快過來!這位老闆誠心要,出價爽快,就等你來定呢!」
潘青柏的手驀地鬆開了。
他看著我,眼中掠過一絲愕然。
我沒再看他,拎起空箱子,朝裡間應了一聲:「來了。」
8、
買家是開酒店的老闆,專程開車兩百多公里從隔壁市趕來。
他託人去上海都沒買到的緊俏貨,卻在我這小店裡見到了。
「小姑娘,你靈的啊!」
他接過嶄新的傳呼機,眼睛發亮,話匣子也打開了:
「小小年紀,有本錢有門路,還有這個魄力!不得了不得了!你是做什麼的?有沒有興趣跟著我做生意?」
他聲音洪亮,店裡其他顧客也都看了過來。
潘青柏在一旁聽著,眉頭越皺越緊。
他終於忍不住,一步跨上前,擋在我和那位老闆中間,語氣生硬:「她還是學生,開學就要去廣州上大學了。不是什麼生意人。」
老闆被打斷,臉上笑容淡了些,但目光仍饒有興致地越過潘青柏,落在我臉上:「廣州好啊!靠近香港,那邊電子產品更新更快。小姑娘,這樣,我出本錢,你負責找貨源,我們合夥搞,怎麼樣?」
「她沒興趣!」
潘青柏的聲音提高了些,帶著 18 歲的青澀和驕傲:「她就是暑假出來體驗一下,不可能跟你合夥做這些。」
老闆這下徹底不笑了。
他上下打量了潘青柏一眼,眼神裡帶了點輕視:「你這小後生怎麼回事?我跟這位姑娘談事情,你一個勁插什麼嘴?」
他哼了一聲,話也直白起來,「人家姑娘這麼有本事,輪得到你來攔著?你以為你是誰?」
店裡的氣氛瞬間有些凝滯。
我在心裡嘆了口氣。
看,還是一樣。
他總是不問我的意願,就用他以為正確的方式,替我做決定,包括可能的機會。
我沒接老闆關於合夥的話,只是平靜地繞過潘青柏,將開好的收據遞過去,臉上帶了點禮貌的笑:「老闆,謝謝您看得起。不過就像他說的,我還是學生,主要任務是讀書。這台機器您收好,有什麼問題可以隨時來找陳叔,我這邊包售後的。生意上的事,以後要是有機會,再向您請教。」
老闆是聰明人,聽我這麼說,又看我舉止沉穩,便也收起了剛才那點不快,接過收據哈哈一笑:「行!小姑娘是讀書人,有體面,以後有機會再合作!」
他爽快地付了錢,拿著傳呼機,心滿意足地開著那輛顯眼的大奔離開了。
送走買家,店裡一時安靜下來。
我一轉身,就對上了潘青柏的目光。
他還站在原地,嘴唇抿得緊緊的,眼底慍怒。
我太熟悉他了,他這是生氣了。
可這有什麼好氣的,不過我也懶得管他,轉身去理貨。
一邊的夏鳶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袖,聲音又軟又細:「青柏,我有點餓了……我們不是說好,你請我去吃橋頭的小籠包嗎?」
潘青柏像是沒聽見,只是直勾勾地看著我,喉結滾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你……」
我直接打斷了他:「你們去吃吧,我這邊還有事,過兩天就開學了,我還有不少東西要添置。」
夏鳶又用力拉了他一下,這次帶了點催促的意味。
潘青柏終於被她拉動,腳步有些遲滯地跟著轉身,但在走出店門之前,又回頭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複雜難辨,但我也懶得去想他是什麼意思,低頭繼續撥弄著算盤。
爸爸說,女孩子不僅要經世還要致用,我想我這算是做到了。
9、
傳呼機很快就賣完了。
這個暑假我利用這些信息差,賺了本金的兩倍。
我將學費和生活費單獨留出,剩下的都存了定期。
那會兒的利息挺高的,從銀行出來時,櫃員還額外送了一小袋米。
我提著米袋往回走,經過碼頭時,遠遠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潘青柏正赤著膊,吃力地將沉重的麻袋扛上肩膀,汗水在他年輕結實的脊背上淌出道道水痕。
他轉身時,目光與我撞了個正著,動作猛地一滯,隨即飛快低下頭,扛著包快步走向貨船,消失在船艙的陰影里。
是了,快開學了。
他的學費,看來還沒著落。
前世,我就是在碼頭看見他扛包,心疼不已,轉身就取了父親的撫恤金,硬塞給他一半。他接過錢時,眼圈泛紅,既有感激,也有不甘。
如今,橋歸橋,路歸路,這些都已與我無關。我收回目光,當作未曾看見,轉身朝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