楓葉完整後續

2026-01-30     游啊游     反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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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過後,我還是像往常一樣認真聽課、完成作業,十分珍惜我學生生涯的最後幾天。

臨走的那天,我正在收拾教材,準備拿去賣廢品。

這時程跡氣喘吁吁從外面跑到我面前,不由分說拉著我的手走出教室。

「你願不願意跟我走?」

「啊?」我瞪大眼睛。

他緩了口氣,接著說:「我已經說服了我媽帶上你一起出國,費用我們來承擔。」

我立馬將頭搖得跟撥浪鼓一樣。

他卻雙手捧著我的頭讓我停下。

他手心很燙,微微帶著汗,捧住我臉頰的力度卻輕柔得近乎顫抖。

「先聽我說完。」他語速很快,「我媽答應不是因為我求她,是因為我給她看了你的成績單,從高一到現在的每一次考試。」

我怔住。

走廊盡頭有風穿堂而過,把他額前汗濕的頭髮吹起一角。

「我跟我媽說,如果因為錢,讓這種人連大學都讀不了,那是犯罪。」他喘了口氣,「錢我們可以算借的,算利息也行。等你讀完書,工作幾年再還。或者你以後厲害了,資助下一個像你這樣的人。」

我的視線開始模糊。

「程跡,我……」

「別說這不合適。」他打斷我,「你就當是幫我忙。我英語那麼爛,一個人出去肯定完蛋,你去了還能輔導我。」

我還是搖頭,只是幅度很小,內心開始鬆動。

「那些書,」程跡朝我懷裡已經捆好的舊教材抬了抬下巴,「不該是你讀的最後一摞書。」

書本堅硬的稜角正抵著心口,這句話也直達心口。

但當時我沒有點頭,因為我知道我沒有點頭的權利。

回到家我斟酌著措辭小心開口,果然被父母罵了一頓。

我翻來覆去一晚上,才接受人各有命的事實。

直到程跡母親來了一趟家裡,我不知道他們說了什麼。

我下班回來發現父母竟一反常態地同意我出國,甚至臉上帶著一種奇異的放鬆。

只記得程跡那時說:「別擔心,都解決了。」

原來,是這麼「解決」的。

6

震驚過後,是鋪天蓋地的羞愧和恥辱,火辣辣地灼燒著我的臉頰和心臟。

七年前,我跟程跡降落在加拿大。

我們從 12 年級讀起,用一整年時間完成安省高中畢業所需的學分。

我知道,我只有這一次機會。

我每天只睡五六個小時,全身心投入學習,也盡心盡力地輔導程跡。

他是我出來的理由,我不能讓他落下。

後來,我被多倫多大學的計算機科學專業錄取。

程跡也勉強被多倫多大學的人文專業錄取。

我的學費很貴,我就與人合租老舊公寓,自己買菜做飯,精打細算每一分錢。

學簽每周最多允許工作 20 小時,我一分鐘都沒浪費過。

我在圖書館整理書籍,在咖啡館擦桌子,還偷偷接代寫的活。

我拼了命地打工,同時也沒落下學業,大二爭取到了編程助教,時薪更高。

暑假,我靠優異的績點申請到 Co-op 帶薪實習。

畢業時,我憑藉多次實習經驗和名校學歷獲得了大型科技公司的軟體工程師職位。

我搬進了東約克一個小單間,給自己買了一件像樣的大衣,工作滿一年就遞交了永居申請。

我以為我爬出來了。

我以為這條命,是我自己掙回來的。

現在程跡告訴我,不是。

原來我這場看似掙脫命運的努力,這場以為靠知識改變的人生,就是個笑話。

我只是從一種抵押品,換到了另一種更光鮮、卻更屈辱的抵押狀態。

原來我那些小心翼翼維護的自尊,那些以為靠努力掙來的獨立,在別人眼裡,不過是一場早就付過款的交易。

我的努力,我的成績,我的工作,我的人生。

都是彩禮的一部分。

程跡看著我驟然慘白的臉,表情一下子僵住了。

「然然,我不是那個意思。這些年,我對你怎麼樣,你心裡清楚。那筆錢,不用你操心,我家也沒人在意。我們好好的,不行嗎?」

我顫抖著抬頭,憤恨地盯著他。

我很想質問程跡之前為什麼不早告訴我,可話到嘴邊又啞聲了。

我心下明了。

之前不說,是因為他覺得 88 萬對他來說輕如鴻毛,不值一提。

但他現在說,是因為他知道 88 萬對我來說重如泰山,足以壓垮我所有的驕傲。

我緊咬著牙,把眼淚狠狠逼回去。

他試圖伸手過來握我的手,被我猛地甩開。

他的手指在空中停頓了一瞬,緩緩收了回去,握成了拳。

「那你自己冷靜一下,好好想想吧。」

他別開臉,匆匆留下這句話就買單離開。

7

服務生輕手輕腳地收走殘杯冷盤,我麻木地起身,推開餐廳的門,凜冽的風夾著雪片劈頭蓋臉砸來。

寒氣無孔不入,我卻覺得臉上那團羞恥的火還在燒。

腦子裡走馬燈似的,閃回著出國後的種種。

我諷刺地笑出了聲。

怪不得。

怪不得出國後,爸媽對我的態度總是淡淡的。

電話里從未有過熱切的關心,每次我主動打過去,總是沒說幾句就匆匆掛斷。

原來,是錢貨兩清後的漠然。

但是,那「88 萬彩禮」,我一定要還回去。

打開手機看了眼時間,國內正是中午。

我給媽媽打了個語音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是弟弟接的:「姐,我正要找你呢。我想買個遊戲機,你給我打點錢唄。」

聽到弟弟理所當然的語氣,我一時失語。

他生病那兩年,被病痛折磨得瘦骨嶙峋,無數次哭喊著疼。

我看在眼裡,但也無能為力。

家裡傾盡所有,也許上天垂憐,弟弟配型成功逐漸康復。

劫後餘生,家裡人對弟弟的珍視和寵溺達到了頂峰,對他有求必應。

我也儘量滿足他。

似乎這樣,就能盡些作為姐姐的責任,也能維繫我和那個遙遠家庭之間脆弱的聯繫。

我耐心哄著弟弟:

「最近人民幣對加元匯率太高了,現在換不划算。等過陣子匯率低點我再給你,好嗎?」

「哦,那你快點啊。」

「媽在嗎?我有事和她說。」

窸窸窣窣一陣,媽媽的聲音傳來:「然然?有事嗎?」

我握著手機的手指捏得發白,聲音控制不住地發抖:

「媽,程跡家當年……是不是給了家裡 88 萬?」

電話那頭驟然沉默。

幾秒後,媽媽才開口:「你問這個幹什麼?誰跟你亂說的?」

「程跡親口說的!」我聲音哽咽,「他說是彩禮!是買我的錢!是不是真的?為什麼你們都沒告訴我!」

「是又怎麼樣?人家程家看得起你,才願意出這個錢供你出國讀書見世面,你還委屈上了?」

「那錢呢?」我幾乎是在吼,「把錢還給他們!現在就還!」

「還什麼還!」母親的聲音也拔高了,「早花完了!你弟治病不要錢?他以後結婚買房不要錢?養你這麼大,供你讀到高中,88 萬多嗎?你出去問問,誰家嫁女兒不要彩禮?」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鈍刀,在我心上來回切割。

「花完了?你們怎麼能……」我語無倫次,「那是賣我的錢!你們問過我嗎?考慮過我的感受嗎?」

「什麼賣不賣的!說話這麼難聽!」母親惱羞成怒,「我們還不是為你好!攀上程家,你以後一輩子吃穿不愁,有什麼不好?你別不知足,好好跟程跡處,別作!」

「為什麼你們從來不考慮我?」我蹲在積雪的人行道上,不顧一切地對著手機哭喊出來,「從以前眼裡就只有弟弟!現在乾脆把我賣了!我是你們的女兒啊!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啊!」

媽媽徑直掛斷電話,而我在異國他鄉深夜空曠的街頭嚎啕大哭。

為什麼?

為什麼從來沒有人考慮我?

為什麼我拼盡一切掙來的人生,從一開始就不屬於我自己。

8

我狼狽地回到家。

推開門,屋裡沒開暖氣,冷得跟冰窖一樣。

這是程跡一直嫌棄的房子。

牆紙發黃,水管偶爾會怪響,暖氣片總是不太熱。

但也比大學時住的房子強些。

那時候為了省錢,我跟一個女生合租了一套老舊的共管公寓。

房間狹小昏暗,牆壁隔音極差,偶爾還能看見蟑螂飛快爬過。

剛開學不久,程跡來找我吃飯,第一次見到我住的房子。

他站在門口,很久沒說話。

吃完飯他送我到樓下,沒走。

「伊然,你別住這了。」

我搓著手哈氣,笑著仰頭看他:「怎麼了程少爺,嫌我這寒舍玷污了您的眼?」

他皺了皺眉,沒笑。

「我跟你說正經的,這裡條件太差,我去跟我媽說租個兩居室我們一起住。」

「我也是正經的啊,」我眨眨眼,語氣輕鬆,「我知道你是看我可憐,想照顧我,但真不用。」

路燈的光暈落在他眼裡,明暗不定。

然後,他往前邁了一小步,距離近得我能感受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氣。

「如果不是可憐你,也不是照顧你呢?」他耳根有點紅,「如果是作為我女朋友,搬來和我一起住呢?」

那一刻,時間好像靜止了。

我喜歡程跡。

很早以前就喜歡。

但那份喜歡,一直被我死死壓在心底。

我知道我有比戀愛重要一萬倍的事要做:站穩腳跟,活下去,學出來。

當他那句話問出口的時候,我第一個反應是懵,然後,一股壓不住的欣喜才後知後覺地湧上來,漲得我眼眶發酸。

原來不是我一個人在偷偷看對方。

但我還是搖頭,很用力地搖頭。

「謝謝你,程跡。我可以當你女朋友。但房子,我不搬。」

他好像有點不理解,又有點受傷。

我沒辦法解釋我全部的自卑和恐慌。

我只能說:「給我點時間吧,我想慢慢來。」

後來大學畢業,我找的工作離他家更近,我還是自己租了現在這個小單間,依然沒搬去和他一起。

我心裡始終橫著一條杆,一頭壓著他家給的錢,一頭壓著我那點可憐的自尊。

我總想著,等我徹底還清欠他家的錢,等我沒有負擔一身輕鬆地站在他面前,我才能安心地去談一場戀愛。

我想理直氣壯地相愛,而不是依附。

可他好像不是這樣想的。

現在我只能慶幸,在過往所有我幾乎撐不下去想要依靠程跡的瞬間,我都自己克服了。

我站起來,打開燈。

昏黃的光照亮這個寒酸卻屬於我自己的角落。

臉上淚痕還沒幹,但我已經重整旗鼓。

我打開電腦,登錄幾個本地自由職業者平台,打算接一些小型網站開發、數據分析、自動化腳本編寫……

我重新制定了苛刻的預算,砍掉了一切非必要開銷。

88 萬,我一定要贖回我自己。

9

程跡的消息,是在第三天晚上彈出來的。

「降溫了。」

我沒回。

第四天早上他又發了一條。

「你外套落我這兒了。」

字少,事由也找得生硬,是他慣常的風格。

在一起六年我們甚少吵架,若有什麼不快他就這般當作無事發生輕輕揭過。

我也不是好勝的性子,便也不再計較。

可這次,我不會再妥協了。

第五天早晨,我剛出公寓樓就看見那輛熟悉的黑色轎車停在路邊薄雪裡。

程跡靠在車門上,手臂搭著我那件舊羽絨服。

看見我,他立刻站直了,往前遞了遞衣服。

「怕你冷,所以來給你送衣服。」

我拿過外套:「謝謝。」

「我送你。」他打開副駕駛的門。

「不用,我坐地鐵。」我扯了扯圍巾,低頭從他身邊快步走過。

眼角的餘光瞥見他扶著車門的手頓在那裡,引擎聲沒響起,大概還站在原地吧。

下班後我剛走出公司大樓,程跡就迎了上來。

「抱歉,那天的話,我說重了。」

我沒接話。

「那筆錢是我媽處理的。我當時不在,後來知道了也覺得沒必要提,不是故意瞞你。」

他解釋得有些著急。

「知道了。」我徑直走向地鐵站入口。

刷卡進站時,回頭看了一眼。

他還站在路燈下,有些煩躁地捋了一把被雪濡濕的頭髮。

接下來的日子,程跡幾乎天天出現。

起初他還會找些笨拙的藉口:「你圍巾太薄,我給你買了條新的。」

見我腳步未停,他舉著羊絨圍巾的手僵在半空。

每次我目不斜視地走向地鐵站,他臉上的從容逐漸掛不住。

後來,他也不再說話,只是沉默地等,沉默地看我離開。

這樣的拉鋸持續了兩個月。

一月底的時候,有場暴雪。

下午公司郵件通知提前下班。

手機推送顯示,幾條主要地鐵線路因天氣暫停運營。

我點開叫車軟體,溢價高得令人咋舌,預估費用跳出來時,我的心狠狠抽了一下。

正好走到樓下,積雪已經沒過腳踝,呼嘯的風卷著密集的雪片,幾乎看不清十米外的路。

我咬咬牙,確認了訂單。

程跡不知何時來到我面前,肩頭落著未化的雪,發梢濕漉漉的。

「地鐵停了,我送你。」

「不用,我叫到車了。」我對他晃了一下手機螢幕。

「你一定要這樣嗎?」他上前一步,語氣焦躁,「這種天氣 Uber 也不安全,路上都是事故。我開車送你,不行嗎?」

我客氣疏離地回絕他:「程跡,我想我說得很清楚了。我們分手了,我的安危不勞你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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