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言男人瞬間紅了眼,聲音啞得厲害。
「你到底在鬧什麼?就因為我那天說了 88 萬的事?是,我承認我說錯話,我道歉!我這些天做的還不夠嗎?你還要我怎麼樣?」
「我沒要你怎麼樣。」我偏過頭,看到預約的車輛正打著雙閃艱難地靠近,「我們之間早就徹底結束了。你現在做的這些除了讓你自己心裡好過點,對我沒有任何意義。」
我拉開車門,彎腰坐進去的瞬間,從後視鏡里看到程跡還站在原地,大雪紛紛揚揚落在他身上。
10
那天之後,程跡再沒出現過。
與此同時,我與父母的拉鋸也到了盡頭。
在我不知道第幾次嘗試溝通,語氣從崩潰質問到近乎卑微的懇求之後,電話那頭的母親終於耗盡了最後一點耐心。
「伊然!你是不是讀書讀傻了?那錢是程家自願給的,是彩禮!你弟弟病好了,以後還要成家立業,這錢就是家裡的,跟你沒關係!」
「媽,那是我……」
「沒有這個家供你到高中,你能有今天?沒有程家那 88 萬,你現在還不知道在哪個廠里打螺絲!你現在出息了,不想著幫襯家裡,還想著把潑出去的水收回來?我告訴你,沒門!」
「就算是彩禮,那現在婚約不作數了,彩禮難道不該退還嗎?」
我指甲掐進掌心,試圖講最後一點道理。
下一秒父親暴怒的聲音衝出來:
「你個沒良心的東西!錢早給你弟治病用了!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你再提這事,我們就當沒生過你!」
說完電話就被掛斷。
我打字:「那是我的錢。」
紅色的感嘆號亮起。
消息未能發出。
我被拉黑了。
眼淚不爭氣地流下來。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難道真的是我的錯嗎?
我是不是真的不該出國?
可當時我也就十七歲,我為自己多考慮點不行嗎?
我陷入憤恨又自我懷疑,賭氣般將父母也拉黑了。
幾天後的除夕夜,朋友圈刷屏著團圓飯。
我煮了袋速凍餃子,電腦還開著兼職的頁面。
窗外煙花炸開的時候,手機安安靜靜躺在那兒。
沒有一個消息。
11
元宵那天,我為了省電暖器費用,坐在嘈雜的咖啡廳里敲鍵盤。
直到打烊才收起電腦回家。
走到家樓下時,我腳步一頓。
樓道口昏黃的燈光勾勒出熟悉的輪廓。
是程跡。
見了我,他提了提手中的紙袋:
「元宵快樂,給你帶了湯圓。」
我看了眼他手裡的袋子,沒接:「有事嗎?」
「我們可以好好聊聊嗎?」
「程跡,我們沒什麼好說的了。」
「就十分鐘。」他聲音很低,帶著點啞,「說完我就走。」
我抱著手臂靠在了冰冷的樓道牆壁上。
「你說。」
「我以前總覺得,低頭很丟臉。但這幾個月沒有你我真的特別難受,我錯了,我放不下你。」
我笑了:「程跡,你不是放不下我。你是習慣了我圍著你轉,突然沒人伺候了,你不適應。」
「不是!」他語氣急起來,「我愛你,真的……」
「你愛我什麼?」我打斷他,「愛我隨叫隨到?愛我幫你寫作業?還是愛我懂事,從不跟你鬧?」
他怔住了。
「你那不是愛,是占有。」我盯著他,「你覺得我欠你的,我就該是你的。」
「伊然,我真的很抱歉,也很後悔!那天在餐廳,我不該說那些話,更不該用那種方式……把那件事告訴你。但我發誓我絕對沒有把你當成一件用錢買來的東西。」
「可結果是,我確實被標了價,而我毫不知情。」我平靜地陳述。
「我當時不告訴你,是怕你有壓力。我沒想過這會成為你心裡的一根刺,更沒想過它會讓你覺得,你所有的努力都被否定了。」
他略微煩躁地繼續說:「況且這筆錢對我家來說真的不算什麼,它不該成為我們之間的問題。」
我直視他:「對你家不算什麼,所以就可以用它來決定我的人生,卻不讓我知情?程跡,這不是錢多錢少的問題。」
他聲音提高,有些激動:「那這七年呢?我陪你一起熬過最難的時候,難道比不上那筆該死的錢嗎?」
「那些日子,是我在熬,不是你。」我喉嚨發哽,「你延畢難受,我陪你。你喝醉,我接你。你朋友使喚我,我忍著。」
「程跡,你給過我尊重嗎?給過我平等嗎?」我眼淚砸下來,「你連分手都覺得是我嫌貧愛富。在你心裡,我從來就是那種人,對不對?」
他臉色漸白,後退了一步。
「不是,我沒……」他語無倫次,「我只是太害怕你離開我才口不擇言……」
「程跡,你到現在都不明白。我要的不是錢,不是施捨。我要的是你把我當個人看。」我擦掉眼淚,「可你現在低頭,都還是為了讓我回到那個讓你舒服的關係里。這不是愛,是占有欲。你只是害怕失去掌控。」
他看著我平靜無波的眼睛,終於看清了一件事:
我不是在鬧脾氣,不是在等他哄。
我是真的,不要他了。
他肩膀垮下來,湯圓袋子從他手裡滑落,掉在雪地上。
他慢慢蹲下去撿,動作很慢,手指有些抖。
我沒再看他,轉身上樓。
12
我以為程跡總該認清現實了。
但有天他又來了。
「你總要給我個機會吧?給我個學習怎麼去尊重和平等對待你的機會。」
正值季度末,我已經連續幾周朝 9 晚 10,周末也要隨時待命。
密集測試和部署系統就夠我焦頭爛額了,實在無力應付他,於是擺擺手隨他去了。
程跡開始每天蹲守我上下班,跟著我一起坐地鐵通勤。
無論加班多晚,他都等到我下班,送我到家。
第二天還能準時出現送我上班,像是不曾離開過一般。
有次我忍無可忍地問他:
「你是不想畢業了嗎?天天在這守著不去上課。」
聞言他眼睛一亮,有些雀躍:
「然然,你是在關心我嗎?」
我立馬閉嘴。
「你別擔心,我休學了。接下來的時間我就好好陪你。」
我瞠目結舌。
……
就在我都要習慣程跡跟隨的時候,有天早上樓下空無一人。
第二天、第三天,他還是沒出現。
世界突然安靜得讓人心慌。
直到第五天傍晚,我加班到九點,拖著疲憊的身子走到公寓樓下,才又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
他站在路燈陰影里,像等了很久,肩頭落滿暮色。
「伊然。」他聲音有些啞,快步走過來,「這幾天……」
「不用解釋。」我繞過他。
「是你弟弟。」他一句話讓我釘在原地,「你弟弟白血病復發,有一段時間了,情況不太好。你爸媽聯繫不上你,輾轉找到我……求我幫忙。」
我腦子嗡的一聲。
我顫抖著掏出手機,將父母從黑名單里拉出來,撥出電話。
「你還知道打電話?」媽媽尖厲的聲音劈頭蓋臉砸來,「你弟快不行了!你這個當姐姐的死哪去了?」
「對不起,媽,我不該……」
父親搶過電話吼:「快去求程跡,程家那麼有錢,指頭縫裡漏點就夠救你弟了!我告訴你,你弟要是沒了,我們也沒你這個女兒!」
「都是因為你!要不是你非要跟程跡鬧,要不是你斷了家裡的聯繫,我們能拖到現在嗎?」母親哭罵著,「錢呢?你不是工作很久了嗎?打錢啊!你弟等著救命!」
「我會給……」我幾乎都要應下了,話到嘴邊卻又變了,「我會想辦法的。」
電話被狠狠掛斷。
怎麼辦?
我辛苦攢的每一分錢,原本都是計劃還給程跡,贖我自己的。
可我的自由和弟弟的命相比,更可貴嗎?
13
擔憂、恐懼、愧疚,還有被敲骨吸髓的痛,混在一起,幾乎將我撕裂。
我腿一軟,程跡扶住我。
「我可以……」
「不用。」我推開他。
「伊然!」他抓住我肩膀,聲音又急又低,「你就非要跟我劃這麼清嗎?那筆錢我說了不用還!現在正好拿去救你弟弟,這有什麼不好?」
我咬著牙。
「別為難自己了,你弟弟後續治病的錢,我都可以出,只要……」他頓了頓,「只要你願意回到我身邊。我們不分手,這些錢,都算了。」
我猛然抬頭:「程跡,你是在跟我做交易嗎?用我弟弟的命?」
他臉色霎時白了:「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想幫你……」
「你這不就是在趁人之危嗎?」我聲音拔高,積壓的情緒終於爆發,「你以為這樣我就會感恩戴德地回到你身邊?程跡,你把我當什麼了?」
「不是!我只是不想看你這麼痛苦!」他急忙辯解,「我們可以好好在一起,我可以照顧你,幫你家渡過難關……」
我一巴掌扇了過去。
「啪——」
清脆的響聲在夜色里格外刺耳。
他偏著頭,沒動。
「滾。」我渾身發抖,「別讓我再看見你。」
他緩緩轉過臉,眼底通紅,看了我很久。
我逃跑似的回到家,癱坐在地上,翻出手機查看銀行卡餘額。
我捂著臉哭了出來。
為什麼?
為什麼偏偏是現在?
手機又響了。
是母親。
我吸了口氣,接通。
「媽,我會想辦法湊錢,我先轉……」
「不用了。」母親的聲音異常平靜,平靜得可怕。
我心臟一縮。
「你弟弟死了。」她說。
我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都怪你。」母親的聲音開始發抖,然後變成歇斯底里的哭嚎,「都是你這個喪門星!你怎麼不去死啊?你把他還給我!還給我啊——」
電話那頭傳來父親模糊的咒罵和東西摔碎的聲音。
我舉著手機,呆呆地坐著。
弟弟死了。
那個我曾經喂過奶、洗過澡、看著他從病痛中掙扎著活下來的弟弟。
死了。
14
那通電話之後,我徹底成了孤兒。
父母堅決和我斷絕了關係。
也好。
我們終於兩清了。
用一種我最不願看到的方式。
程跡偶爾還會出現,在街角,在咖啡店窗外,在地鐵站台的另一端。
他只是遠遠看著,不再上前。
日子變得很簡單。
上班,加班,接零散項目,睡覺。
疼痛不會消失,但會鈍化。
時間把尖銳的玻璃渣磨成了粗糙的砂礫,存在那裡,不動它,就不太疼。
又是一年秋天。
那天我下班,看見程跡拎著個樸素的紙袋站在樓下。
「我媽來看我,帶了些家鄉特產。她記得你以前容易感冒,備了些常用藥。」
他把袋子放在旁邊的花壇沿上,往後退了一步:「放這兒了。」
「謝謝。」我走過去, 拿起袋子。
很沉。
猶豫了一下, 我還是從包里拿出那張銀行卡。
攢了很久, 數字終於逼近那個讓我喘不過氣的總額。
「這裡面是這幾年學費, 和……那 88 萬的本金。你先拿著,利息我以後再……」
「伊然。」他打斷我,「這錢我不會收。」
我舉著卡的手僵在半空。
「如果你心裡實在過不去, 」他移開視線,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天,「捐了吧,捐給白血病救助基金會。」
他緊接著說:「我媽今天回國, 我要送她去機場,先走了。」
我看著他駕車離去,想了想, 打了輛車趕到機場。
國際出發大廳人流嘈雜。
我跑了幾層, 終於在一個僻靜的休息處看到了程跡母親。
我走過去,腳步有些虛。
「阿姨。」
程跡母親見到我愣了下, 隨即露出一個溫和而複雜的微笑。
「伊然?你怎麼來了?」
我把那張卡雙手遞到她面前。
「阿姨, 真的很感謝您資助我出國留學。」我聲音有點干,「之前我不知道您給我父母……彩禮的事。所以還晚了,對不起。這卡里是本金, 利息部分, 請您再寬限我一些時間, 我一定……」
「孩子。」她輕輕按住我拿卡的手, 「從見你第一面,阿姨就知道,你是個心氣高、要強的孩子。這錢我要是不收,你這輩子心裡都落不下這塊石頭, 是不是?」
我喉嚨發緊, 點了點頭。
她接過卡, 嘆了口:
「阿姨這些年, 對程跡虧很多。他時候我不在身邊, 了又把他一個人扔到這異國他鄉。後來他打電話總提到你, 說你特別厲害, 特別努力, 幫了他很多。」
「我其實是很感激你的,幸好有你陪伴,他才沒那麼孤單。」她語溫和平靜,「剩下那些,不必還了, 就當是阿姨謝謝你這些年對程跡的照顧。從此, 兩兩相抵, 誰也不誰了。你安過你的日,好嗎?」
我的淚已經不住地流下。
機場播響起登機提。
「阿姨要過安檢了。」她最後拍了拍我的手背,轉身匯入了流。
心裡那塊壓了七年,幾乎要長成我骨骼部分的巨石,突然被移開了。
一陣空洞的輕鬆之後, 是微微的眩暈。
機在口袋震動了下。
我掏出來,是條來移民局的官郵件通知。
我的永居申請結果下來了。
【Approved】
雖然此刻我分, 但我身上再無債務,還拿到了楓葉卡。
新的生活,正在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