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跡出國留學帶上了我。
我抓住機會,從底層躋身高薪精英。
後來我事業蒸蒸日上,他卻延畢前途未卜,我說:
「程跡,我們分手吧。」
1
在一起六周年那天,我親自下廚做了一桌子菜。
等到凌晨才打通男友電話,我耐著性子溫聲道:
「到哪了?菜都熱好幾遍了。」
「嘖,」程跡聲音淡漠,「你怎麼也不提前問下我今天有沒有空。」
「我……」
「算了,你過來和我們一起吧,老地方。」
沒給我說話的機會,嘟嘟忙音就撞進耳朵里。
我靠在椅背上,突然很想問自己。
這段感情還有繼續的必要嗎?
兩周前我就跟他說過今天我會來他家一起過五周年紀念日。
我以為他自會把時間空出來。
眼前這桌反覆熱了六七次的飯菜,已經塌了相,泛著油膩的光。
我輕嘆一聲,編輯好簡訊告訴他我就不去了。
然後拿起筷子安靜地吃飯。
其實菜又冷了,但我已經不想再折騰自己了。
洗碗時,口袋裡的電話突然震動。
是程跡的朋友打來電話說程跡喝醉了,叫我過去接他。
我隨便擦了兩下手就往外沖。
在他們常聚的包廂外,幾聲調侃傳來。
「程跡還真行啊,出國上學還帶個保姆。」
「哪裡,保姆可不幹這麼多,」另一人反對道,「應該說是丫鬟,還是暖床的那種。」
幾人鬨笑一堂。
程跡趴在桌上,醉眼迷離地抬了抬手:「別說了,等下伊然聽到不高興了。」
「怕什麼?」旁邊的人笑著拍他的肩,「你那小跟班還能造反不成?」
程跡沒再吭聲,腦袋沉沉地倒回臂彎里。
我靜立在門外,耳尖發燙。
尷尬、難堪、窘迫,但又出奇的平靜。
留學生大多抱團,包廂內都是程跡在多倫多認識的朋友,個個家境富裕。
說來諷刺,我來加拿大六年,受到來自同胞的歧視比白人還多。
等到包廂內話題轉移,我深吸幾口氣,才敲門進去。
說我是丫鬟的陸雲起最先看見我:
「喲,伊然來啦,我正好有個作業要你給我寫。」
說我是保姆的那人接話:
「哎呀,人家現在是金融科技公司的軟體工程師,年薪都十幾萬,誰稀罕你那點歪瓜裂棗。」
我微微皺眉:「抱歉,我最近挺忙的。」
「別啊,上次我找的代寫都沒過。你就當幫幫老朋友吧,我可以出雙倍錢。」
陸雲起雙手合十,一臉期待。
拒絕的話明明在我腦海里過了一遍,開口卻變成了「好吧。」
還是沒辦法為了尊嚴拒絕錢。
簡單跟眾人打了個招呼後,我走到程跡旁邊,架著他胳膊起身,帶他離開這裡。
回到程跡的公寓,我扶著他踉蹌進門,彎腰脫鞋解衣,輕手將他放平,拉過被子掖好邊角。
這時陸雲起也將課程作業的要求發了過來。
「謝了哈。真是羨慕程跡有你這麼賢惠的女朋友,青梅竹馬、感情又好。」
我看著這句話出神。
2
我和程跡確實自幼相識,但談不上是青梅竹馬。
他小學時父母離異,被塞到姥姥家,轉來了我們班。
講台上,程跡的眉眼疏朗乾淨,五官輪廓利落深邃。
他自我介紹時只說了個名字,被我們團團圍住也言語寥寥,平靜淡漠,看人的目光不熱絡也不閃躲。
我對他的印象就是雖然很好看但孤僻寡言、成績平平又沒什麼存在感的同學。
頭幾年我們也只是見面打聲招呼的普通朋友。
後來高中我們恰好分在一個班,班主任排座位又恰好將我們排在一起。
緣分使然下,我們交談變多,逐漸熟悉。
晚自習放學後不同於大家著急回家,我們倆都坐在位置上巍然不動,我寫作業,他看小說。
我猶豫半天才鼓足勇氣開口:
「謝謝你程跡,但你真的不用留下來陪我。」
他抬頭看著我愣了一下,隨即低下頭繼續看小說。
「你想多了,我姥姥睡得早,沒人管我我才不著急回去的。」
我的臉霎時又紅又熱。
他頭也不抬,又問了一句:「你呢,為什麼留下來?」
我捏著筆,聲音很低:「我弟還小,我每天放學回去都要給他喂奶、洗澡、換尿布……」
如果弟弟中途哭了,爸爸會打我,責怪我沒照顧好弟弟。
自從有了弟弟,我回家都在幹活,根本沒有時間完成作業,精神還時刻緊繃著害怕他哭鬧。
所以我只能在學校儘量寫完作業再回家。
很奇怪,在程跡面前,那些難以消化的心事不自覺就說了出來。
他張口想說什麼,卻被來趕人的保安打斷。
我們沉默地各自收拾好書包向外走去。
他家的方向明明跟我家不同,卻一直走在我身邊。
我好幾次欲言又止,怕他又說是我想多了。
走到我家樓下時,我站定轉身看他。
他微微頷首,跟我道別:「拜拜,明天見。」
「明天見。」我想了想還是補了句,「謝謝你送我回來。」
他離開的身影一頓,側過頭說:「不用,你家和書店順路。」
在我震驚的眼神注視下,他頭也不回地走進了我家旁邊那家書店。
……服了!
從那以後,我們每天放學都一起走。
不過我再也不多想、不言謝。
權當順路而已。
其實國內讀書的那段時光沒有多少深刻的記憶。
我也說不清我是什麼時候開始對程跡有了不一樣的情愫。
只記得有次上課,他看小說笑出了聲。
老師走過來捏他的臉,問什麼事情笑這麼開心。
下了課,班上男生都來學老師捏程跡的臉打趣他。
我看了好久好久,突然也好奇他臉頰肉的手感。
只是當時我沒有上手。
現在,我看著眼前程跡熟睡的面容,鬼使神差地捏了捏。
比想像中硬。
這時手機突然響了,是我怕錯過末班車而設的鬧鐘。
我連忙收回手,起身往外走。
工作後我搬到了東約克的一個單間,程跡因為延畢一直住在士嘉堡中心區的公寓。
我來一趟不容易,需要地鐵轉公交,單程都要一個小時。
我一個人走在街道上,雪花浸濕了頭髮,人車相向而過,喧鬧里,我的孤單尤為顯眼。
3
回到家我先打開了電腦,準備先把陸雲起的作業寫了。
大學我就開始做代寫,這些小姐和少爺給錢很爽快,要求也不高,只要過了就行。
儘管我對此輕車熟路,搞完還是天亮了。
簡單洗漱了一下,我就出門去上班了。
地鐵上,我接到程跡的電話。
「抱歉然然,我忘了昨天是我們周年紀念日,還喝多了不省人事。」他嗓子還啞著,語氣是難得的歉意,「今晚請你吃飯,行嗎?」
我望著窗外飛馳的灰牆:「好。」
下班後我先到餐廳,等了一段時間。
十一月底的多倫多風雪交加,程跡裹著一身寒氣推門而入。
他身著筆挺的黑色大衣,通體沉暗,唯獨脖子上那條針腳凌亂的白色圍巾,突兀地橫陳其間,顯得格外扎眼。
那是我親手織的圍巾。
我知道我們差距很大。
即便我攢很久錢,買下對我來說昂貴的禮物,對他來說可能也只是日常消費。
所以我總做些笨拙的手工,好像這樣就能讓自己在他眼裡特別一點。
他很好,從來都不嫌棄。
只是,也從來不用。
我明白的,他今天戴上圍巾僅僅是因為昨天的事情有些愧疚而已。
「抱歉,車沒油了,繞路去加油站耽誤了一會。」
思索間,程跡已走到跟前。
「沒關係。」我將菜單遞給他。
問過我點好的菜,他眉頭狠狠一皺:「怎麼點蘆筍濃湯和烤雞胸?」
「這個季節的蘆筍纖維太粗了。」他微微搖頭,示意服務生,「換白松露奶油南瓜湯吧。主菜上安大略冰釣白斑魚,搭配的奶油白醬換成檸檬黃油汁。」
我垂下眼,盯著餐布上的紋理。
為了省錢,我平常都是自己做飯,買的食材都是折扣款。
對於食物,我沒有那麼多要求,也嘗不出來什麼細微的差別。
所以即便和程跡交往六年,也始終覺得兩人距離很遠。
「你住的地方太遠,房子又小,還是搬過來和我一起住吧。」他邊切餐前麵包邊說。
「真的不用,我住習慣了。」
「剛來的時候我們還沒交往,我不好干涉你的選擇。」程跡放下刀叉,將切好的麵包推到我面前,「現在我們都在一起六年了,你還跟我這麼見外。」
「你資助我上學,讓我有機會改變命運,我已經很感激了。我不想因為我們是……」我頓了頓,「……戀人,就理所當然地接受更多。」
他凝視著我,片刻後移開目光,端起酒杯淡淡道:
「隨你吧。」
4
餐桌上安靜得只剩刀叉輕響。
程跡忽然開口:「導師說我這學期論文還是沒過,可能還得延畢。」
我抬頭看他:「我幫你看看吧。」
「不用。」他立即回絕,側過臉避開我的視線,「你工作夠忙了,沒必要為這個費神。」
他延畢這兩年情緒時常如此,提到學業就變得敏感。
我點點頭,沒再說話。
過了一會,他清了清嗓子:「昨天很抱歉,你等很久了吧。」
「沒事。」我說。
他看了我幾眼,才繼續說:「陸雲起那作業,你別接了。缺錢的話跟我說。」
「不用,我忙得過來。」
他抿了抿唇,沒再出聲。
餐後飲品端上後,我從包里拿出一張銀行卡,輕輕推到他面前。
程跡的目光從手機螢幕上移開,瞥了一眼卡,眉頭微挑:「什麼意思?」
「這幾年,謝謝你和你母親的資助。」我迎上他的視線,聲音很平靜,「第一年高中我沒法打工,學費和生活費都是你們出的。但上大學後,我的兼職和實習工資就夠自己花了。」
我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杯壁。
「只有學費……計算機專業的學費太貴了,一年六萬加幣。這些錢,我一直記著。現在我工作兩年多了,攢的錢也可以還上了。」
他眉頭慢慢蹙起,身體往後靠了靠:「我給你的,需要你還?」
「需要。」我看著他,「我覺得需要。」
「還說沒事,現在還不是跟我鬧脾氣?」他語氣放緩,「行了,昨天是我不對。這卡你收回去,補你份禮物,想要什麼你挑,嗯?」
我搖了搖頭。
他盯著我,臉上的那點溫和淡了下去。
「伊然,你到底怎麼回事?」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聲音壓低,「說話。」
「程跡,我們分手吧。」
聞言他愣了一下,隨即扯了扯嘴角。
「分手?就因為我昨天沒回來?伊然,你不是這樣矯情的人。」
「我說了,不是因為昨天。」
「那是因為什麼?」他身體前傾,情緒激動,「找到更好的了?更捨得給你花錢的?還是覺得我現在延畢,前途未卜,想及時止損了?」
我看著他,甚至有點想笑:「程跡,在你看來,我們之間如果結束,一定得有個第三者,或者是我嫌貧愛富,對嗎?」
「不然呢?」他厲聲反問,「我們之間有什麼問題?我對你不好嗎?我媽資助你出國讀書,給你交了學費,讓你不用在你那個家裡爛掉。現在你翅膀硬了,年薪十幾萬加幣了,就過河拆橋了?」
我喉嚨發緊:「所以,我受了你家的資助,就連分手的資格都沒有了,是嗎?」
「你非要這麼想,我也沒辦法。」他別開視線,「但我提醒你,做人要講良心。當初要不是我,你現在可能在哪個電子廠流水線上,給你弟攢醫藥費。」
一股壓抑已久的火氣混著委屈直衝頭頂。
「我是拿了錢,但那不是賣身契!」
「賣身契?」程跡也拔高音量,「你不會天真地以為,我媽給你的那點資助,就是全部了吧?」
「88 萬。我媽給了你家 88 萬。不然你以為,你那對眼裡只有兒子的父母,憑什麼那麼爽快放你出國?真以為他們是突然良心發現,支持你前途?」
我耳朵里嗡嗡作響。
餐廳里悠揚的音樂,周圍隱約的談笑,全都褪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
「88 萬是我家給你家的彩禮。」
他微微歪頭。
「說得難聽點,就是你的賣身錢。」
5
高二快結束的時候,我找到程跡告別。
「我們以後可能就見不到了,來跟你說聲再見。」
他有些慌張又有些無措:「你……知道了?」
我愣住:「知道什麼了?」
「我媽要送我出國的事。」他聲音漸低,「我不是想瞞著你,只是還沒想好怎麼跟你說。」
我輕輕點頭:「原來是這樣啊。」
見狀他眉頭皺起來:「你不知道?那你跟我告什麼別?」
「你說巧不巧,我也要不讀了。」我聳聳肩,「我家裡要我下個月就進廠去打工。」
「這年頭還有父母不讓小孩讀書的?」他幾乎失笑,「更何況你成績那麼好——」
話停在半空。
他見我不像開玩笑。
沉默像潮水漫過我們。
良久,我咬了咬嘴唇才開口。
「我弟弟……確診了白血病,家裡房子都賣了,還借了不少錢。我爸媽也很難,沒辦法再供我上學了。」
他微微張口,看我的眼神滿是心疼。
「沒事啦,幸好我爸媽只是要我去打工,而不是把我嫁出去換彩禮呢。」
我拍拍他肩膀,甚至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