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後的第七年,警方終於挖出了我的屍骨。
帶隊挖掘的刑警隊長,是我的前男友江肆。
這些年他拚命地找我,想抓捕我歸案。
可當他看到白骨上的素戒時。
他好像瘋了。
我就這樣看著他跪在爛泥里。
徒手去扒那堆混著我碎骨的淤泥,哭得像條野狗。
1
我飄在半空,看著底下那群穿著雨衣的刑警。
爛尾樓的探照燈照亮了一大半的泥地。
帶隊在前的是江肆,我的前男友。
七年不見,沒有了少年氣,滿臉胡茬,那股子狠勁兒比當年更甚。
「都給老子仔細點挖!」
江肆懶懶地叼著煙。
「這地兒是當年那伙毒販的拋屍點,誰要是漏了線索,回去寫萬字檢查。」
幾名技偵拿著鐵鏟向下挖掘,不多久,就挖到了堅硬的物體。
我靈魂猛地一顫,疼痛襲來。
有人喊了一聲:「江隊,有情況!」
江肆漫不經心地走過去。
他走到坑邊,用指尖撥了撥那堆爛泥。
一截慘白的指骨露了出來。
指骨上,套著一枚已經發黑的素戒。
江肆的動作猛然頓住。
嘴裡的煙頭掉下來,燙到了皮膚。
可他毫無反應。
幾秒鐘的死寂。
「江隊?」旁邊的警員小聲叫他。
江肆突然像瘋了一樣。
從指骨上取下素戒,拚命地擦拭。
直到能看到內側那寫著「JS&CN」的字母時,才停下了動作。
那是警校畢業那年,他定製的求婚戒指。
七年了。
他一直以為我還活在世上的某一個地方。
跟著那些毒販在世界上各處遊走。
正如那年我和毒販們交易完成後,對著他胸口開了一槍。
他趴在地上,鮮血浸染了他的胸膛,對著我的背影喊道:「程念……就算是走到天涯海角,我也一定會抓捕你歸案。」
我沒有看他一眼,帶著毒販瀟洒逃離。
從那以後,他恨極了我。
滿世界地抓我。
現在抓到了,卻只抓到一堆白骨。
想必他是很不甘心的。
他像是不可置信地在嘴裡重複:
「程……程念?」
劇痛過去,我飄到他身後,看著他從不可置信到劇烈顫抖。
然後開始扒那堆掩埋著我屍骨的淤泥。
直到屍骨完全暴露在雨水下,他才確信。
「你怎麼敢!你怎麼敢死在這!」
「你應該被我親手抓進監獄,親手為你做過的錯事懺悔!!」
七年不見,看著他如今憤恨的樣子。
突然想伸手摸摸他的寸頭。
手掌穿過了他的發間,只有一片虛無。
「江肆,我在這兒呢。」
「不要再恨我了。」
可惜,他聽不見。
2
警察們將我的屍骨帶了回去。
我也終於能離開那個困住我七年的地方。
此時,我坐在停屍台旁邊,看著江肆盯著我的屍骨一動不動。
他這個樣子已經持續了三個小時了。
杜盈盈走了進來。
「江隊。」
她嫌棄地看了一眼我的屍骨,隨即遞了一份報告給江肆。
「根據骨骼傷痕分析,死者生前遭受過長時間虐待。不過……這也改變不了她當年變節的事實。」
「說不定是分贓不均被滅口了。」
杜盈盈一直喜歡江肆,全局都知道。
當年江肆在警校時,杜盈盈就看我不順眼。
現在我死了,她應該很高興吧。
聽到「分贓不均」四個字時,江肆笑了一聲,摸上肋骨處那幾道明顯的刀痕。
隨即對杜盈盈開口:「你先出去吧。」
杜盈盈抿了抿唇,還想說些什麼,最終沒說出去了。
門關上的瞬間,江肆身上的力氣仿佛被抽干。
他順著鐵床滑坐到地上,把臉埋進掌心。
「念念……」
江肆不知在地上坐了多久,門外傳來敲門聲,還有小孩說話的聲音:「乾爹。」
江肆聽到動靜,胡亂抹了一把臉,站起身走出去。
我跟著飄了出去,看見的是一個背著大大的書包的男孩。
是江小北。
我的兒子,今年七歲了。
我的眼睛有一瞬間酸澀,想抱一抱他。
可是手伸過去,依然是一片虛無。
「怎麼跑來了?不上課?」
江肆板起臉,語氣很兇地對他說。
小北委屈巴巴地說:「我放學了,你是不是又忘記我的生日了?」
江肆僵硬了一下,隨即掏出煙點上。
「下次不會了。」
小北癟了癟嘴,「又是這句。」
突然,他像看到了我:「媽媽?」
江肆頓了頓,「你說什麼?」
小北抬起手,指向江肆身後的虛空。
「媽媽就在那裡,她在看著我們哭。」
江肆猛地回頭,有點驚喜,「真的?」
看著江肆的這幅樣子,我的心像被狠狠地攥住,不能呼吸。
從前,他不會相信這些鬼神之說的。
可現在,他像溺水的人,突然抓住一塊浮木,生出期待。
但身後只有空空蕩蕩的走廊,白牆和滅火器。
他蹲下身,雙手死死抓住小北的肩膀。
「江小北,你看著我的眼睛。」
江肆咬著牙問,「你真看見了?她……她長什麼樣?說什麼了嗎?」
小北看著我。
雖然我是鬼,但他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母子連心,他或許真的能感應到。
可是,我看著自己逐漸透明的腿,知道自己時間不多了。
我想讓江肆放下對我的執念,好好生活。
我沖小北搖了搖頭,比了個「噓」的手勢,然後指了指江肆手上的煙。
從前,他是不抽煙的。
他知道我喜歡他身上清冽的氣息。
所以,他的兄弟在他身邊抽煙,他都會走到兩米外去等他們。
小北眨了眨眼,好像明白了什麼。
「她說,讓你別抽煙了,肺不好。」
江肆愣住了。
然後紅了紅眼眶,把剛點燃的煙捏碎在手心裡。
「好,我不抽。」
這時候,一直在門外的杜盈盈看到這一幕,終於忍不住冷笑道:
「江隊,孩子亂說話你也信?」
她瞥了小北一眼,「再說了,這孩子是誰的種還不一定呢。」
「程念當年在毒窩裡混了那麼久,這孩子肯定是那個毒販的……你何必幫別人養孩子。」
話沒說完,江肆冰冷的眼神掃了過去。
杜盈盈閉嘴了。
我飄過去,狠狠對著林婉的臉吹了一口陰氣。
真是氣死了,死了也不讓我安生。
她打了個寒顫,覺得後背發涼。
江肆站起身,抱起小北,冷冷地看著杜盈盈。
「就算他是那人的種,也是我江肆養大的兒子。」
「輪不到外人說三道四。」
3
江肆開始瘋狂翻閱七年前的卷宗,不眠不休,眼睛裡全是紅血絲。
可當年的臥底信息是絕對保密的,我知道他很難查出什麼。
我看著他在檯燈下,一遍遍翻看那些早已發黃的紙張。
那滿臉的胡茬,和年少時的江肆完全是兩個樣子。
我的心抽痛了一下。
記憶瞬間襲來。
年少時的江肆就像一個行走的太陽。
他會在晨跑時故意跑快幾步,等我追上去,然後嬉皮笑臉地對我說:「你的體能要加強了。」
會在格鬥訓練時故意放水,然後被教官罵得狗血淋頭。
還記得有一次演練,他扮演人質,我扮演劫匪。
按照劇本,我應該拿槍抵著他的太陽穴,威脅談判專家。
結果他突然回頭,在所有人面前親了我一口。
「報告教官,人質不配合!」我當時臉紅得要命。
全場哄堂大笑,教官氣得吹哨子吹了三分鐘。
江肆被罰繞操場跑二十圈,他也不在乎,跑完還大笑著沖我豎大拇指。
那天晚上,他翻牆進女生宿舍,爬到我窗口。
「程念,你以後就保護我一輩子唄。」
當時的月光很亮,照在他臉上。
我笑著推開窗,「你一個一米八五的大男人,好意思讓我保護?」
「怎麼不好意思?」他抓住我的手,「你槍法比我准,格鬥比我狠,將來肯定比我混得好。」
「那我當隊長,你當我的兵?」
「行啊,你當隊長,我給你端茶倒水。」
我們就這麼說著傻話,一直聊到天亮。
宿管阿姨查房的時候,他慌慌張張從窗口跳下去,摔進了花壇里。
我趴在窗口笑得肚子疼。
他爬起來,滿身泥土,沖我做鬼臉。
畢業後不久,他就向我求婚了。
也是那一年,我把他的求婚戒指扔進了垃圾桶。
跟他說我愛上了一個毒販,然後轉身離開。
思緒回籠,我把頭靠在他的後背上,虛虛地抱住他的腰,哽咽道:
「我後悔了。」
杜盈盈從門外走進來,她不想江肆在我死後還為了我不眠不休。
她遞給江肆一份「鐵證」。
是我銀行卡的交易記錄,還有我和一個頭目「親密」的照片。
「江隊,事實勝於雄辯。」
「她就是變節了,為了錢,為了那個男人,她背叛了信仰也背叛了你。」
「這種女人,不值得你這麼折磨自己。」
江肆拿起照片,指腹摩挲著上面我的臉。
眼神晦暗不明。
「我只是想知道她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還有,值不值得,老子說了算。」
他把照片扔回給杜盈盈,繼續翻卷宗。
手機響起,江肆按了接聽。
對面的人不知道說了些什麼。
我看到了江肆眼底燃起的光。
那是獵狗嗅到血腥味時的興奮。
「呵,果然有問題。」
4
江肆根據線索,最後拼拼湊湊,順藤摸瓜,找到了當年在毒販窩裡的人——一個叫「瘸子」的小混混。
這人當年是在毒窩裡打雜的,可他是一個小頭目的弟弟。
知道當年發生了什麼,目睹了最後一夜發生的事。
江肆是在一條骯髒的小巷找到他的。
他把「瘸子」按在牆上,黑洞洞的槍口直接抵著他的腦門。
「七年前,潛伏在你們老大身邊的那個女警怎麼死的?」
「當年究竟是怎麼回事?」
江肆的聲音冰冷。
「瘸子」嚇尿了,因為他認識江肆,知道他是警隊有名的瘋子。
「警官……我說,我全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