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零年代,知青表彰大會上,有記者夸媽媽:
「秦老師能將自家女兒的大學名額讓給村裡的貧困生,真是所有下鄉知青的榜樣啊!」
我如墜冰窟。
媽媽說我沒有考上大學,為避嫌也不能幫我走關係。
後來,面對我的質問,媽媽有些心虛,「柳柳她父母雙亡,上大學是她唯一改命的機會。」
「她一直把我當媽媽看,我不能讓她失望。」
我忽然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原來找陌生人當媽媽就不會被搶走機會,不會被避嫌。」
「既然如此,那我也重新給自己找個媽媽吧。」
1
在知青的表彰大會上,有一個記者特地表揚了我媽媽。
「秦老師竟然願意讓出自己女兒上大學的名額,送給村裡的貧困生,真是值得我們學習啊!她就是我們下鄉知青的榜樣!」
我一開始沒有相信,還替她解釋:「不是的,是我自己沒有考上大學,媽媽她要避嫌……」
不想徇私幫我走關係。
這後半句我忍住了,沒說出來。
那個記者卻有些驚訝:「啊?你不知道嗎?你是不是沒看到錄取名單?」
他眼中的困惑不似作假。
我心沉了沉。
我確實沒有去看名單。
是媽媽看完回來告訴我,我沒有考上。
她那時很遺憾地說:「沒事的淮書,你再讀一年書,下次再考。」
現在……
我突然不敢想真相如何。
表彰大會結束後,我一個人去鎮上,在放名單的地方,一個一個找。
終於,我在紅色布的角落,看見了我的名字。
「趙淮書——燕京大學!」
我明明考上了!
想起媽媽騙我的謊話,和表彰大會上她親昵地摟著柳柳的樣子,我如墜冰窟。
回家後,媽媽正在彎腰煲湯,那鍋雞湯香味撲鼻。
我以為這是媽媽給我準備的,難受的心情好了點,剛要伸手接過,卻被她打住手。
「這是給柳柳準備的,她身子弱,得補補。」
說完,她就想端出門,被我喊住。
「這母雞是我喂了半年的,你就連口湯都不給我留,是嗎?」
「你怎麼這麼斤斤計較,柳柳父母雙亡,你非要和她計較嗎?」
我心中充滿了失望:「那我和她計較什麼?計較那個被讓出去的上大學的名額?」
她這才轉身看我,臉上充滿震驚:「你都知道了?」
原來,這一切真的都是她的算計。
2
很快,她又變成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
「既然你都知道了,就更應該大方一點。柳柳自小體弱,又沒有父母照顧,她將我當做親媽,我也得對她好。」
「這次上大學是她能改變命運的機會,你別再和她搶了。」
「搶?」我笑出了聲,「到底是誰搶誰的?明明這一切屬於我,卻被你『大公無私』地讓出去,到底誰才是你的女兒?」
她搖搖頭,眼底全是失望:「你真是越大越自私,讓開吧,我要去看柳柳了。」
明明做錯事的是她,結果現在我卻成了她口中「自私」的人。
我擦去眼角的淚,跑到村長家,單刀直入。
「村長,我媽把我上大學的名額讓出去了,這件事我不知情,我不認!」
村長皺眉:「你不知道?這事兒你媽沒跟你商量?」
「是。」我點頭,「我明明已經考上了燕京大學,鎮上的紅布還貼著我的名字,憑什麼要把我的名額送給林柳柳?」
村長的眉頭鬆動了些,他抽了根旱煙,半晌,他才說:「這事兒既然是你媽做的,那我也不好說啥。」
他看了我一眼,溝壑遍布的臉上充滿了滄桑:「這樣吧,你收到錄取通知書後,我代表村子給你集資一點錢,你拿著去上大學。至於你媽那邊,你自己看著辦吧。」
聞言,我幾乎喜極而泣,連連向他道謝。
出門時,似乎隱隱聽見村長長嘆了一聲。
「唉,芳霞哦,偏心偏得沒理了……」
秦芳霞,就是我媽的名字。
我回家時,剛好看見一個騎著自行車的郵遞員剛剛離開。
我急忙跑進門,我媽正偷偷藏東西,我大喊。
「媽,你拿的什麼東西?是不是我的錄取通知書?」
她被嚇得手一抖。
「你胡說八道什麼?」
由於我的聲音大,門外也開始聚集了一些看熱鬧的鄰居。
3
她注意到門外探究的視線,臉色難看:「沒有錄取通知書!你快給我讓開!」
「不!」我跑到柴溝堆,開始翻東西:「你撒謊,你藏起來了!」
我翻出那張錄取通知書時,她徹底啞言。
但很快,她又指責我不顧她體面:「你非要鬧這麼大,讓別人都看笑話是不是?」
林柳柳站在門口,聽到了一切,突然跑到我面前,二話不說就跪了下來。
「淮書姐姐,我知道自己搶了你的機會,你恨我怨我打我都沒關係,求你別讓秦阿姨為難。」
說著,她還流淚磕頭,像我在逼她一樣。
我氣得胸膛起伏:「你吃盡了好處還裝可憐!真是可笑!」
我媽心疼地抱起她,看向我的目光更加失望。
我冷冷瞥了她一眼,拿著我的通知書到堂妹家了。
嬸娘知道發生的事情後,長吁短嘆:「可憐的孩子,偏偏讓你攤上這麼個母親。」
堂妹和我睡了幾天,她瞧出我心情不好,連連安慰我。
等我回到家,準備收拾東西時,外婆撐著拐杖站在門口。
她一看見我,就罵我不孝順。
「那是你媽,你鬧得她在街坊鄰居面前丟了好大的臉,怎麼還好意思回來的!」
我抿唇:「外婆,你只知道我和她吵架,那你了解過我為什麼會生氣嗎?」
她拄著拐杖重重點地,哼了一聲:「不就是讓出一個上大學的名額嗎?你非得今年和柳柳搶嗎?」
我「哈」了一聲:「外婆,你和媽媽明明都知道,我為了考上大學有多認真,付出了多少!」
過去的幾年處於特殊時期,但我一直沒有落下學習。
為了買書,我上山鋤草,努力幹活賺工分,晚上熬著燈油看書。
這些她們都是清楚的,我為了能有一個改變自己命運的機會,近乎嘔心瀝血!
可在我的親人眼裡,我卻應該無私地犧牲自己的前途,為別人鋪路。
憑什麼?
「外婆,我做不到讓出自己本應該有的東西做聖母。」
聽完我的話,她沒有了一開始的十足氣勢,但還是為我媽狡辯。
「你有家人照顧,柳柳父母雙亡,你就不能可憐她一下嗎?」
「我也失去了自己的父親。」我用平靜的語氣回復她:「在我很小的時候,我的父親就因病去世了。我得到的母愛還要和另一個人分享,外婆,你有心疼過我嗎?」
4
聞言,外婆的腰彎了些,聲音也變得小了些。
「你吃苦,你媽吃的苦更多啊。她當年作為知青下鄉,挨了多少罪,你也該為她考慮考慮啊!」
我忍不住嘲諷:「這些年,我幫她做工,養雞養鴨,個子還沒灶頭高就給她做飯,家裡家務我也干,我怎麼就沒心疼她了?」
「就因為她是我媽,所以她把我爸留給我的東西送出去給林柳柳時,我才沒吭聲。她關心林柳柳,連我都吃不起的雞蛋都能送給她補身體,這些事情我說過什麼了?」
「從小到大,我沒有一件她為我做過的衣服。她說自己累。可林柳柳呢?從手帕到內衣,全是她縫製的。」
「我是她的親生女兒,所以她就可以隨便虧欠我,然後轉過頭對另一個無親無故的女孩子好?」
「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呢?」
此話一出,原本還強硬著幾分道理的外婆陷入了沉默。
不知過了多久,我身後傳來了我媽的聲音。
她似乎把剛剛的話都聽進去了,沙啞著聲音說:
「淮書,我從來不知道你竟然是這樣想的。」
我和她對視,她不容反駁地說:
「家裡的錢只能供一個人上大學,柳柳這次有村裡的推薦名額,所以我才讓她去。」
「她成績沒你好,錯過了這次推薦名額就再也去不了大學了。淮書,你必須再讓她一次。」
我諷刺地看著她:「我等了那麼多年的機會,卻能被你輕飄飄地送走。既然如此,我何必再祈求你的母愛?」
過往的十幾年,她總是偏心。
為了林柳柳,她可以付出許多。
但為了我,她卻總是讓我忍讓。
現在,她要把我上大學的機會讓出去,讓我對她又一次死心。
我轉身離開,不再和她糾纏。
她不願意為我籌謀,但我不會放棄我自己。
5
家裡的錢都被秦芳霞留給了林柳柳。
我知道和她要不到這些錢,只能自己想辦法。
除去村裡給我的一些學費,去燕京大學後的生活費還得自己攢。
好在現在的政策沒有以前的那麼嚴格了,我也多了一些可以掙錢的法子。
自那天和秦芳霞和外婆把話挑明之後,我就一直暫住在堂妹家。
嬸娘對我很好,見我愁錢,給我提了個法子。
「淮書,家裡養了三隻老母雞,你可以把這些雞蛋放到集市上賣。」
我不好意思拿走這些蛋,嬸娘卻勸我寬心。
「你是我們村第一個大學生,也是我們的驕傲。你妹妹現在也在看書,你得閒了就輔導她一下。」
堂妹奼奼附和說:「是啊姐姐,等你以後出息了別忘了我就行。」
我目光掃過她發間別著的絹花,腦子裡突然多了一個想法。
「奼奼,我知道了!」
她們兩個神色莫名,不解:「知道啥了?」
「除了雞蛋,也可以賣頭飾!」
前些日子,我去鎮上買東西時,就看見過一些穿著比較時髦的人,他們的打扮都很得體。
「嬸娘手巧,奼奼頭上的絹花很美!如果我們做了再去賣,一定會有市場!」
奼奼將信將疑:「真的嗎姐?」
我用力點頭:「肯定的!」
自從恢復高考,我能感受到有些東西和以前不一樣了。
嬸娘笑彎了眼:「好啊,那就試試。」
出乎意料地,這批絹花首飾銷售得很好。
揣著錢回家時,我感覺心都在怦怦跳。
當天晚上,嬸娘高興地殺了只小公雞做菜。
6
隔了幾天,我在菜市場賣雞蛋時,因為這段時間過於忙碌顯得有些灰頭土臉。
我媽摟著林柳柳看見了我。
她眼裡閃過一絲詫異。
「淮書,你怎麼弄成這樣了?」
我冷冷地說:「你擋著我的道了,別耽誤我做生意。」
她卻把我擋住:「你一直不回家,現在還搞這些投機取巧的事情,你非要氣我嗎?」
她身邊的林柳柳柔柔開口:「淮書,你怎麼能這麼和秦阿姨說話?她可是你媽媽呀。」
秦芳霞欣慰地看她一眼,又對我「恨鐵不成鋼」的樣子。
「你看看你,有柳柳一半貼心懂事就不錯了。」
「你賣這些東西,不就是丟我這個知青的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