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跟我回去,別再外面丟人現眼了!」
林柳柳點頭:「是啊淮書,跟我們回去吧。」
她們兩個唱雙簧,偏偏我不願意入戲。
「我需要錢上大學,我的親生母親不願意,那我就自己想辦法。怎麼,我是偷了還是搶了,就這麼見不得人?」
我掃了一眼秦芳霞手中拎著的袋子,裡面裝了一隻拔毛的老母雞,不由嘲諷:
「你有錢給林柳柳買雞,我沒意見。但我也需要掙錢,回饋對我好的人。請你讓讓,我還有雞蛋沒賣出去呢。」
提到這隻雞,她們兩人眼中都不約而同浮現一絲心虛。
我不再搭理他們,去做生意。
來買土雞蛋的人很多,我今天只「呦呵」了一會兒,就全賣光了。
倒是我媽和林柳柳,不知為何還站在原地,一直盯著我。
我就當沒看見,卻在收拾東西走人的時候,碰見一個扒手,偷了一個爺爺的布包就走。
「我的錢啊!」
我想都沒想就衝上去,緊緊抓著那個扒手,他見掙脫不了我,狠狠踹了我幾腳。
幸好菜市場的管理人員及時趕到,將這個小偷抓走。
老爺爺拿著布包,對我十分感激:「謝謝你,小姑娘,太謝謝你了。」
我撐著手肘起身,肚子被踹得有些疼,不由「嘶」了一聲。
7
我媽匆匆趕到,看見我手捂著肚子,似乎有些心疼我。
「你是不是傻?又沒偷你的錢,你非得跟他硬拼。」
她想伸手摸我的肚子,卻被我避開。
「不用你關心。能幫到這個老爺爺我很樂意。」
「在這裡賣東西掙錢我也很開心,你還是和你的林柳柳母慈子孝去吧。」
林柳柳這時插嘴了一句:「阿姨,我看淮書說話中氣十足的模樣,看起來似乎沒受傷。我們先回去吧?」
真是綠茶,我對林柳柳的這一套把戲已經十分熟悉。
不奇怪她會這樣說。
但我媽卻沒有聽她的,固執地要帶我走。
「淮書,你跟我回去,你在外面拋頭露面,被其他知青看見會嘲笑我的。」
她還關心自己的顏面,但我不想陪她作戲。
「我在嬸娘家,可以喝到兩碗雞湯,一個完整的雞腿,不用擔心自己的東西隨時隨地會被讓出去。你說,我為什麼還要和你回去?」
「既然你不願意愛我,那我找嬸娘做自己的母親不可以嗎?」
說完這些話,我感覺心中似乎放下了一塊石頭,不由神清氣爽。
我媽則怔怔地看著我:「你怎麼能認其他人做母親?」
「淮書,媽媽都是有苦衷的。」
最後一句話,她說的聲音低了下去。
我好像聽見了,又好像沒聽見。
不過,這一切都不重要了。
8
我在家裡幫嬸娘幹活時,看見了一份報紙。
上面的頭條新聞標題寫著「最美女知青秦芳霞」,詳細記載了她是如何關愛一個父母雙亡的孩子,展現知青的大愛無私。
新聞里附載著她和林柳柳的照片,兩人緊挨在一起,實在是母女情深。
我不由勾唇,看來,她的願望應該很快就能實現了。
她圖謀這麼多年,不就是為了這些東西嗎?
等她實現了自己的目的,我這個她在鄉下生的女兒,可能也快被她丟到旮旯里再也想不起來了。
但沒想到,她竟然託了同村的人給我遞口信讓我回去。
說是要把家裡存的錢給我一半讓我上大學。
我沒猶豫多久就回去了,那些存款是我幹活一點一滴攢下來的,還有一部分是我爸去世前留給我的。
她願意給我,我當然得要。
可等我回家,迎接我的是外婆一大家子人。
林柳柳站在人群中央,看見我,立馬撲通一聲下跪。
「淮書,求你回來吧,別再讓阿姨為你難受了。」
我那些姨媽和舅舅開始七嘴八舌,紛紛指責我不孝順,在外影響我媽的名聲。
原來是一場鴻門宴啊!
我媽騎著二八大槓回來,嶄新的衣服襯得她氣色很好。
她拉住我的手:「淮書,我現在上了新聞,也是有頭有臉的人了,你和柳柳一直鬧矛盾,說出去不好聽。」
「這樣吧,柳柳已經給你道歉了,你就原諒她,對外說你是心甘情願讓出的上大學機會。」
我低下頭,笑意裡帶了幾分嘲弄。
「你把我騙回家,就是為了讓我陪你做一場戲?秦芳霞,你還要利用我到什麼時候?」
「柳柳她可憐,你為什麼要和她計較那麼多?為什麼不能體諒我?」
「她可憐?那我就容易了嗎?」我伸出手,這雙手因為常年浸在冷水裡,每逢冬日就生凍瘡。
而林柳柳,穿著時興的料子,手指纖嫩,身上沒有一塊糙皮。
我只覺得可悲:「你從小到大都偏心眼,我都忍了,現在,你還要逼我陪你演一出大公無私的戲,把自己的命運送出去給別人胡編亂造。」
「我只覺得做你的女兒是我這輩子最不幸的事情。」
話音剛落,她就扇了一巴掌到我臉上。
我捂著臉,看她不可置信的樣子,慌慌張張想要向我解釋。
我搖搖頭,苦笑:「你已經上新聞了,想必沒過多久就能回城了。我這個女兒,對你應該也沒什麼用了。」
9
她瞪大眼,沒有料到我會這麼說。
是啊,從一開始,我就知道她為什麼這麼偏愛林柳柳。
她是下鄉的知青,想要回城,必須向組織展現自己被改造過的良好形象。
收養一個孤女,作戲十幾年,就是為了抓到機會回城,恢復知識分子身份。
所以,她不惜犧牲我的利益。
我明明看穿了她的把戲,卻還是願意陪她設局,只因我愛她。
可我現在也已經厭煩了被她當做血包一樣無止境吸血的樣子。
我瞥了一眼還跪在地上的林柳柳。
「既然你都養了她十幾年,就讓她認你做母親吧,成全你們的母女緣分。」
我回屋,拿出紙和筆。
「趁著今天你們都在,我寫一份斷親書,以後我和秦芳霞再也沒有任何關係。你們大可以放心地去母女情深。」
我才寫了一行字,我媽就跑上來撕了紙。
她眼眶通紅:「你怎麼能說這種話傷我的心?你還是不是我女兒?」
跪在地上的林柳柳聽到我說的話,眼中有一絲喜悅,但又很快變成悲慟。
「淮書,你知道我有多羨慕你嗎?可以享受母愛,擁有親情,不像我,自幼父母雙亡,無依無靠。」
我嗤笑一聲。
「羨慕我?我的親人不都是站在你這一邊嗎?不應該是我羨慕你享受了我的母愛嗎?」
「你可真不要臉啊,明明是最大的利益獲得者,還要裝無辜弱小,你的廉恥心喂狗吃了吧?」
秦芳霞臉色一變:「你怎麼能用這麼刻薄的語言說她?你知不知道她剛剛才上了新聞?」
我聽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我應該順承林柳柳,接受她的道歉,成全她精心布置的一場戲。
我搖搖頭:「我累了,秦阿姨。」
「秦阿姨」這三個字一出,她眼中布滿了震驚,若是細看,似乎還有一點心痛。
我想離開這個家,那些姨媽舅舅卻將我擋住。
我回頭,秦芳霞顫抖著唇,近乎嘶吼:「你不許走!你是我生的,就該聽我的!」
「是嗎?」我淡淡地反問,只覺得疲憊到了極點,趁他們不注意,摔碎了一個碗,拿起碎片放在脖子旁。
「在我心裡,嬸娘才是我的母親。如果你不願意讓我回到她身邊,那今天我就死在這。」
她被我嚇到,慌張地跑上前,想伸手又不敢觸碰我。
「別、別這樣……」
「讓我走。」
他們終究還是給我讓了一條路出來。
直到走出村二里地,我才扔掉那個碎片。
我當然不會死,我只是逼她認清事實。
我——不想要她了!
回到嬸娘家裡,我才真的放鬆下來。
10
出於未來幾年保障的考慮,除了賣雞蛋和絹花,我還打算做一批衣服。
不過,這有點風險,為了確保能有銷量,我連著幾天都在鎮上的衣裳店轉。
也去了一些裁縫店看看樣式。
回去確定好款式後,我和堂妹奼奼一起構思細節,她在這方面和嬸娘一樣有天賦。
以防萬一,嬸娘第一批只做了五件衣服。
我先拿去給鎮上的衣裳店,對方眼前一亮,收下了這批貨。
回村時,已經臨近晚上。
我揣著錢,卻在路過一個水溝時被一雙大手捂住嘴。
「救命––」
儘管我又咬又踹,還是抵不住對方的力氣。
絕望間,我拚命往他下三路踢,他一時不注意,我趁他捂著褲襠時往前跑。
遠遠地,我看見了有燈光亮起。
「救我!救我!」
身後的男人又追了上來。
這次,他直接拿磚頭把我拍暈了。
11
等我再次醒來,入目是醫院的消毒水和一片白色。
我立馬往襪子裡掏,還好錢還在!
一旁的秦芳霞紅著一雙眼:「淮書,你終於醒了,嚇死我了。」
我扯起嘴角,講了個冷笑話。
「還好出事的是我,如果是你的寶貝柳柳,只怕你現在都不想活了。」
她眼睛裡盛滿了難受:「你怎麼能這麼說我?你知道你昏迷的這幾天我有多擔心嗎?」
「你為什麼就是不聽勸,為什麼不肯和我回家?」
「因為你在的那個家早就沒我位置了。」
一句話堵得她啞口無言。
沉默間,嬸娘帶著奼奼來了,她把燉好的鴿子湯喂給我。
「可憐的淮書,幸虧那天夜裡村長救下了你,不然真是難受。」
我心裡一動:「原來那天晚上的油燈是村長拎的?那個壞人抓到了嗎?」
奼奼義憤填膺:「抓到了!這個噁心的男人還是個小偷呢!」
12
小偷...
我想起了那天在菜市場幫一個老爺爺抓住的小偷。
不會是他在報復我吧?
秦芳霞點了點頭,替我說出了心中所想。
「這個男人被警察抓住後,承認是為了報復你才一直蹲點盯著你。」
「淮書,你就不應該做好事,一個女孩子在外拋頭露面像什麼樣子?」
她還在喋喋不休,我直接忽視了她,小口抿著嬸娘喂進我嘴裡的湯。
見我被嬸娘和奼奼照顧得很好,她忽然沉默了。
半晌,低聲說:「淮書,媽心疼你,你出院後和我回家,媽給你煲雞湯喝。」
奼奼替我開口回絕了:「秦阿姨,以前淮書在家吃不飽穿不暖的時候你怎麼不說這些話?現在淮書想開了,不再討要你那點稀薄的母愛了,你倒後悔了?」
秦芳霞長大了嘴,卻什麼解釋的話都說不出。
畢竟那些年,她偏心眼的事情,長眼的人都看得出。
她將求助的目光轉向我,想讓我說兩句好話。
我卻移開目光,淡淡地說:「我要休息了,請你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