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他的……」
「她是我妹妹!」
祁兆搶先一步說道。
「她經歷悽慘,精神不正常,阿儀,離她遠一點,我怕她傷了你。」
「怪不得她有心病呢,原來都是你害的!你視你家妹妹為異端,夥同旁人排擠她。我可不隨你一道!」
沐儀厲聲道,推開祁兆,去了後院。
祁兆臉色難看,責怪我道:「我都說了,暗衛的臉又不重要!你怎麼就是不死心,我又不會不要你!你鬧到阿儀跟前,讓她誤會我,可滿意了?」
「我可什麼話都沒說。」
「你是什麼話都沒說,可像你這樣的人,就不該出現在阿儀面前。她善良、單純,不像你不擇手段、心狠手辣,故而輕易能被你蒙蔽了去。」
我心底一震。
那一刻我明白,祁兆到底是瞧不起我的。
7.
我渾渾噩噩地回了皇穹司。
迎面遇到了簫成。
「春桃,上哪兒去了?我正有事與你商量呢。」
「何事?」
「你可知,陛下想安插一個人去齊安公主身邊。皇穹司女暗衛本就少,這又是個苦差事沒人接,首領讓我問你要不要去。」
我在皇穹司里是出了名的要錢不要命。
「我可以接,但是我的臉……」
「覆容花再現江湖,首領讓我把位置告訴你。你和祁兆那小子一道去,讓他取了覆容花向你賠罪。」
「你已經告訴他了?」
簫成撓了撓頭,道:「這小子今天不知道跑哪去了,我還沒來得及告訴他呢。」
「別告訴她了,我自己去取!」
我回屋提劍,道:「休養得差不多了,該活動活動手腳了。」
我邁出幾步,又折返回來,對簫成道:「對了老大,和首領說,去齊安公主府的任務,我接了!這事先別和簫成說!」
「好!」
簫成納悶,嘀咕道:「前幾日還悶著,今日又像活過來了一般。」
8.
壁立千仞,危峰聳立。
碎石拋下,不見迴響。
沒想到,上次葉牧雲墜崖之地,竟然藏著覆容花。
我將長繩牢牢系在懸崖邊的大樹之上,沿繩而下。
山谷間風寒刺骨,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好在這麼多年的功夫不白練。
不到半個時辰,我便發現崖壁間綻放的幽綠色覆容花。
神秘、夢幻,在山谷的濃霧中,散發出迷人的芳澤。
有兩朵。
我採下,繫於腰間,穩步而上。
踩在地面上那一刻,我才松下一口氣,癱軟在地,後背冷汗涔涔。
眼前出現了一雙靴子。
我抬眼看去,只見祁兆對我伸手,冷聲道:「給我。」
「覆容花可以治好我的傷疤,你拿來沒用處。」
「阿儀手腕上有一處疤,她是一個姑娘家,以後還要嫁人的,有疤不好尋夫婿。她上次來此,就是為了尋覆容花,她待花開許久了。前段時間因為你,她與我置氣,我正好討來此花取她歡心。」
「不給!」
我冷聲拒絕,起身欲走。
右肩被他抓住,似有千鈞之力。
「那就別怪我硬搶了。」
自出師之後,我二人再沒動過手,多年情誼,不過如此。
我閃身躲下,掃堂腿出,飛沙走石間,我二人你來我往,拳拳到肉。
噗!
我不敵他,被他一掌擊中,嘔出一口血。
腰間的覆容花,被她撿了去。
祁兆正要走,被我抓住褲腿。
「覆容花有兩株,你只拿走一株,亦可治好她腕間的疤。」
祁兆將褲腿抽出,道:「阿儀是醫者,拿此名花可以幫助更多的人。你是暗衛,輕易不見人,要這花有何用?」
話落,他毫不猶豫地離去了。
9.
幾日後,祁兆親自來找我。
遞給了我一張銀制半臉面具。
「過幾日,便是你生辰了,這是我精心為你挑的生辰禮物。」
他見我不語,上前一步,溫柔地將面具戴在我臉上,低頭淺吻我的額頭。
「自那日你被我誤傷了起,我們就許久未成親近過了。你我雖不是夫妻,卻是最默契的搭檔,我是永遠不會拋棄你的。沐儀不過是一個簡單平凡的人,她於我而言是太陽,遠遠望著即可,你和她較勁兒幹什麼呢?」
我們搭檔多年,這是祁兆第三次送我生辰禮。
第一次,是我們來到皇穹司的第一年。
彼時我們不過是半大的孩子,卻在短短几個月之內,經歷了非人的折磨和訓練,我看著同伴的屍體成堆成堆地被抬出去。
對祁兆說,我們一定要活著出去。
他沒理我。
卻在第二日,送了我一根鐵簪。
從未和我說話的他,第一次對我開口:「明日又是混戰,皇穹司不給我們發武器,鐵簪防身。」
第二次,是我出師那日。
通過考核的姑娘一隻手都數得過來,首領將我們叫到一處,為我們擺了慶功宴。
幾杯酒下肚,我們全都脫力了。
首領說,姑娘出師的最後一關,是拋棄羞恥心。
我眼睜睜地看著幾個大漢凌辱我們,卻無能為力。
事後,祁兆走了進來,翻開幾個姑娘的裸體,精準地找到了我,將我抱走。
他那日送了我一套衣裙。
在訓練的日子裡,我只有幾塊破布蔽體。
他對我說:「以後,就穿著衣裙好好活吧。」
我撲到他懷裡放聲大哭,此後再苦再累,我沒落過一滴淚。
今天是第三次,他記得我的生辰,給我送了遮醜的面具。
可面具下的傷害,全是他帶來的。
鼻頭髮酸,我生生地忍住了。
我再沒有了收到他禮物的欣喜。
「覆容花,她收到開心嗎?」
我如自虐一般,開口問道。
祁兆想起沐儀,嘴角下意識地勾起,連眸底都添了幾分柔情。
「她高興壞了,雀躍地跳了起來,像個孩子似的。說這次能賺好大一筆錢,真是個小財迷。」
「哦,那就好。」
我垂下眼帘,一滴淚不自覺落下,悄無聲息。
原來,祁兆愛人的樣子,是這樣的。
10
我以為沒有覆容花,我就接不了齊安公主那個任務。
卻不想又發生了變故。
祁兆與同僚切磋時,心口掉出來一支碩大的金簪,仔細地用絲綢包裹好,一看就是送給女子的。
暗衛不能有感情。
那同僚本就與祁兆不對付,這一下抓住他把柄,趕緊捅到了首領那裡。
祁兆匆匆來找我,道:「你和首領說,你我兩情相悅。你雖會受責罰,但你刀山火海過來的,必然是能挺住的。」
我不應他,反問:「那金簪是給我的?」
「當然不是了!你哪裡用得上。」
祁兆竟失態地激動了起來。
「不是給我的,我為何要認?」
「幫我一次,我不能讓阿儀受到任何傷害!」
我還沒鬆口,首領已經帶著人衝到了我的院子。
祁兆搶先一句道:「首領,我和春桃早已兩情相悅,你成全我們吧!」
「我沒有!」
我矢口否認。
祁兆看了我一眼,然後在眾目睽睽之下,從袖口裡掏出了我的小衣。
我不知是何時落在他那的。
「春桃,到這個時候了,就別掙扎了。我倆就算是死,也要死在一起!」
「祁兆!你無恥!」
「好了,既如此,那就按規矩辦!」
首領冷聲道。
我和祁兆就這樣被押去了訓誡堂。
「暗衛不能有感情,你們二人只能活一個。」
首領話落,祁兆看我的眼神就變了。
這眼神我見過許多次,是他看死人的表情,卻第一次落在我身上。
所有人都默契地退後幾步。
我第二次和祁兆打了起來,他掏出了匕首。
事發突然,我沒有準備,取下了發間那支鐵簪。
最後,我二人同時將利器刺入對方胸膛。
鐵簪致傷不敵匕首。
「抱歉,春桃。」祁兆將匕首又推進了一分,在我耳邊低語,「你我爛泥一般的人,死不足惜。但是太陽就該永懸於天上,去吧。」
我嘔出一口血來,徹底失去意識。
祁兆,我雖命運多舛,卻也掙扎不息。
從未輕賤自己是爛泥。
你憑什麼。
11.
再次睜眼時,眼前站著首領和簫成。
我和祁兆生死搏鬥前,簫成與我擦身而過。
他趁機與我說:「不必拚命,假死脫身,接新任務。」
我的心臟與一般人不一樣,長得偏離了幾分。
幼時流浪,折生采割的江湖術士一箭刺入我心臟,等我斷氣,好拿去我的屍體。
等了一晚上,我卻沒死。
他對我有了興趣,留我一條命。
如今祁兆再刺一刀,我亦沒死。
只是心口那道舊疤又添了新傷。
「春桃,皇穹司重金找來神醫,可助你改容換貌。此後你前去齊安公主身邊做眼線,旦夕禍福,就看你的命了。」
簫成對我說道。
「好。」
祁兆,再見面,就是生死仇敵了。
讓我沒想到的是,前來為我改容換貌的人,竟然是沐儀。
「姑娘,竟然是你!」
沐儀看著我,眼裡充斥著好奇與興奮。
「祁兆給了我兩株覆容花,一株我用來接下了皇穹司的單子,賺了千金。至於另一株,我本想留給你治臉。卻沒想到,兜兜轉轉,兩株都是為你。」
「你自己手腕上不是也有傷疤嗎?為什麼不留給自己用?」
沐儀聞言,毫不在意地挽起袖口,「你說這個嗎?這不是傷疤,是我的勳章。拜託,你臉上有那麼長一道疤哎,明顯你更需要啊!」
我垂眸苦笑,「有人對我說,身為暗衛,輕易不見人,臉不重要。」
「那只能說,祁兆不愛你。」
我訝然,「你怎知是祁兆?」
「我亦是闖蕩江湖的,這點事我還看不明白嗎?」
沐儀嗤笑道:「幾年前,祁兆找到我,說她妻子流產了,求那種可以不讓女人受生育之苦的藥,我當時還贊他是個好男人。後來他三番五次來我醫館幫忙,我再問起他妻子的事時,他說他妻子死了。那日你來找我,我一把脈,便知你流過產。又見他神色慌張,生怕我見了你似的,我還有什麼猜不到的。」
「沐姑娘玲瓏心思,那你可知,祁兆心悅你?」
「知道啊,他喜歡我,我就得喜歡他嗎?」
沐儀談起祁兆時,輕蔑之意溢於言表。
我心生了幾分羨慕。
或許,我也當如此瀟洒通透。
「姑娘,更衣吧。」
沐儀將我推至浴室,眼前是一大桶藥湯。
「覆容花確實能療愈傷疤,但剝膚重生的痛苦,你可受得住?」
我不語,只是當著她的面,褪下衣衫。
縱橫交錯、深淺不一的疤痕,展示在她眼前。
她眼底竟然濕潤了,啞聲道:「受苦了。」
利錐刮髓,活鋸分筋。
過往種種,隨著這種痛力崩山摧地來,亦隨著這些痛,如潮水般退去。
我聽沐儀對我說:「恭喜你啊春桃,重獲新生了。」
12
我從未想過,齊安公主竟然是舊識。
「春桃,多年未見,你沒把自己照顧好啊。」
「恩人!」
眼淚噴涌而出,所有委屈、壓抑、憤怒、悲傷,百般情緒今日如打開了一個口子一般,隨著源源不斷滾落的炙熱淚珠,發泄了出來。
「春桃,我回來了。」
齊安公主走近我,掌心覆在我發頂,輕柔地撫摸,如許多年前一般。
那年春闈,京畿奪魁廟香火不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