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祁兆是默契的搭檔,是相互慰藉的床伴。
他此生傷我三次。
第一次,為救醫女沐儀,害我毀容。
他說:「我只是想守護她這般單純善良的人。」
第二次,他奪走我治療傷疤的覆容花。
他說:「阿儀是醫者,拿此名花可以幫助更多的人。你是暗衛,輕易不見人,容貌不重要,要這花有何用?」
第三次,他對沐儀的感情暴露,暗衛不能有感情,他讓我替沐儀受罪。
他說:「你和首領說,你我兩情相悅。你雖會受責罰,但你刀山火海過來的,必然是能挺住的。」
按照規矩,我二人只能活一個。
他拿匕首刺入我的心口。
他說:「你我爛泥一般的人,死不足惜。但沐儀是太陽,就該永懸於天上,去吧。」
他不知我並沒有死。
而是接下了組織給我的新任務。
1.
箭矢勢如破竹,從我臉側擦過。
蒙面的黑布破裂,傷口深可見骨,黑血涌了出來。
「祁兆,你瘋了!」
老大簫成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祁兆,啐了一口,撈起我的胳膊就往回跑。
箭上有毒。
再晚點,我會死。
此次我們奉陛下之命,來圍剿從房州賑災回來的定西將軍葉牧雲。
葉牧雲威名赫赫,便是中了軟骨散,亦能與我們過上幾招。
最後,葉牧雲被我們逼至墜崖。
崖下霧鎖煙迷,她怕是已魂歸於天。
葉將軍,我雖敬重您,但立場不同,抱歉了。
我正感慨之際,便見迷霧之中,有一人影攀岩而下。
此人要去救葉牧雲。
簫成比我先一步看到。
他幾乎沒有猶豫,拉弓挽箭,瞄準那人影。
就在千鈞一髮之際,祁兆撞了上去。
箭矢脫手,向我而來,擦過我的臉頰。
眼前萬丈深淵,若不是簫成拉住我,我怕是粉身碎骨。
2.
一夜入秋,風很烈。
臉上燙燙地,痒痒地,我雖撿回來一條命,卻毀了容。
窗戶被打開,祁兆一如往常屈腿坐在窗欞上。
「抱歉。」
他低聲說道,確實包含著幾分歉意。
「崖上那個人,是那個西市那個醫女吧,叫沐儀。」
祁兆聞言,瞬間變了臉色。
一下從窗上跳了起來,拽住我胸口的衣服,道:「你怎麼知道?我警告你,別動她!」
「暗衛不能有感情。」我平靜地說道。
祁兆頹然地卸了力,道:「她是如太陽一般的人,我不想害她。」
「你喜歡她。」我篤定地說。
祁兆卻別開了眼,「沒有,我只是想守護她這般單純善良的人。」
「呵。」我輕笑了一聲,「你的喜歡只會給她帶來殺身之禍。」
「我自己心裡有數,你只需要管住自己的嘴。」
祁兆警告完我,翻窗而出。
院中幾片枯葉離枝,紛落不知何處。
一如我對祁兆的感情。
3.
我與祁兆,是同期皇穹司的暗衛。
我自小漂泊無依,輾轉去了悲田養病坊。
悲田養病坊,是朝廷收容罹孤的地方。
我便是那時認識了祁兆。
我在悲田養病坊吃的第一頓飯,是一碗稀粥,一個糙饃。
這對食不果腹的我來說,已是佳肴。
粥還沒送到嘴邊,就被人撞翻,手裡的糙饃也不翼而飛。
我錯愕抬眼,只見兩步之外,一個蓬頭垢面、滿臉漆黑,只余眼白的人將我的糙饃胡亂地吞入腹中。
一雙眼睛還警惕地打量著我,好似我才是那竊賊。
嬤嬤罵道:「野狗一樣,又不會少了你的,搶什麼!」
她一邊罵,一邊又給我分了一份吃食。
後來我才知道,那小子就是祁兆,真是從野狗群里出來的。
悲田養病坊的坊主見他與野狗奪食,實在可憐,便將他帶了回來。
可他卻還是改不了搶食的習慣,有一次竟然咬傷了坊主的手。
他的生活習慣亦與野狗無異,常常將自己搞得髒污不堪。
坊內所有人都對他退避三舍。
我是坊內年紀最小、最瘦弱的孩子。
難免被其他人欺負。
後來我學聰明了,每天都跟著祁兆,便再也沒人欺負我。
我與祁兆也形成了一種默契,我每天把我的吃食分一半給他,他便允許我跟著他。
從初識到現在,我們沒說過一句話。
某一天,一身玄色衣服的人來到悲田養病坊。
「選幾個孩子,要最孤僻、最沉默、最好鬥的。」
所有孩子都後退了一步,只留我和祁兆站在那玄衣男子跟前。
「有意思。」玄衣男子吐了嘴裡的狗尾巴草,打量我,「竟然還有個女娃,不知道能堅持多久。」
隨即對身後人說:「帶走!」
4.
「春桃,謝天謝地,可算是撿回來一條命。」
祁兆離開不久,簫成也來看我。
他從懷裡掏出一袋子銀子,帶著幾分歉意。
「春桃,真是對不起。那箭是我射的,我也沒料到會傷到你。這袋子錢你拿著,當我的賠償。」
那袋子錢分量不清,是他好幾年的儲蓄了。
「老大,沒事,做暗衛的,生死有命,怨不得旁人。」
我笑了笑,將銀子放回簫成手中。
「拿著吧,我的錢沒什麼用處。」
簫成眼底有幾分落寞。
暗衛不能有感情,這事是從簫成那來的。
很久之前,簫成的妻兒被找他尋仇的人殺害了。
簫成消沉了好長一段時間,好幾次任務都差點害得同僚喪命,此後皇穹司便要求暗衛不能產生感情。
「對了,春桃。那攀岩而下之人是誰,祁兆為何救她?」
我搖了搖頭,苦笑道:「我哪裡知道。」
「告訴那小子,這件事我已經幫他按下去了,別再有下次。」
我怎麼會不知道她是誰呢?
西市的醫女沐儀。
皇穹司的男人太多,又不能成家,大把大把的銀子,花去了煙花柳巷。
我曾問祁兆:「你為什麼不去?」
祁兆冷冷地回了我一句:「髒。」
是了,祁兆便是因為青樓女子才淪落自此。
他母親自縊,父親因為那青樓女子散盡家財,餓死在路邊,被野狗分食。
所以,他不願踏足煙花巷柳。
「那你不想嗎?」
我的住處與他一牆之隔,我聽到過他房間深夜壓抑的悶哼聲。
「想,你跟我睡?」
「好。」
我忐忑的心跳聲,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很早,就喜歡他了。
從在悲田養病坊,他庇護我開始。
從在皇穹司接受訓練,切磋時他故意裝作不敵我,輸了去挨鞭子開始。
從出師的前一晚,首領找來幾個男子,壞了我的貞潔,他冷著臉將赤裸的我抱走開始。
很早很早了。
「你我知根知底,相互排解寂寞,又不會產生感情,最合適不過!」
祁兆將我打橫抱起,進了屋子。
祁兆與我歡好了很久很久。
他不厭惡我失貞於許多人,不嫌棄我滿身可怖的刀疤,不害怕我滿手無辜者的鮮血。
我曾問他:「你憎恨青樓女子,可我為了任務,常常與青樓女子無異。你也憎恨我嗎?」
他將我微濕的發掛於耳後,親吻我胸前猙獰的疤痕。
「你我是爛在一處的人,在陰暗的角落裡,看萬家燈火而心若沉淵。就像我曾與野狗共眠,抱團取暖罷了。還奢望其他的做什麼?」
他的答案讓我心底泛酸,我並不滿意。
可至少他在我身側,還奢望其他的做什麼呢?
一來二去,我懷孕了。
又一次我和祁兆的雙人任務中,我流產了。
那是我第一次見祁兆為我流淚。
他說:「我差點就有家了。」
我安慰他:「就我們現在的處境,這孩子月份大了也保不住,現在流了,早日托生到尋常人家,也好。」
「唉。」
祁兆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你不能再懷孕了,若是讓首領知道我們有了首尾,你我都免不了一頓責難。聽說西市有一女神醫,有一種神藥。只要男女交合前,男子喝下此藥,女子就不會懷孕,我去尋來。」
那藥每每歡好前都要喝,祁兆每月都會去。
直到有一次,祁兆與我歡好時,叫了沐儀的名字。
5.
我的傷恢復了些,紗布拆下,臉側一道可怖的暗紅色疤痕,蜿蜒至耳後。
我看著銅鏡中的自己,怔怔然出神。
祁兆又來看我,大喇喇地仰靠在我的床上。
「你好些了沒,我還等著和你出任務呢。」
我和祁兆搭檔多年,出任務無往不利。
「再養養吧,還是疼的。」
「那麼在意這臉做什麼,我們當暗衛的,一輩子活在陰影里,就沒幾個人見過真容,根本用不著臉。再則,你又不是沒人要。」
說著,他的手勾住了我的衣擺。
我不愛聽他說那話,巧妙地避開了去。
「最近有什麼新任務?」
「陛下的胞妹,齊安公主回京了,陛下要在她身邊安插一個侍女。」
「這任務無人接嗎?」
「傳言齊安公主極其乖僻,責罵打殺侍女無數。我們這些人空有一身武藝,去她身邊任憑打罵,不是活受罪嗎?」
我合眸,暗道,確實如此。
「我怎麼感覺你近日一直在躲著我?」祁兆又欺身而上。
「傷勢還沒好,沒興致。」
我別開臉,又問道:「今日沐儀在西市義診,你不去幫忙?」
「壞了!」
祁兆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跳起來,匆匆離去。
6.
祁兆說得沒錯,沐儀確實是如太陽一般的人。
西市不大的藥館,擠滿了老幼病殘。
弓著背的老人牽著不大的小孩,離開時手裡拿著藥,眼淚汪汪地稱讚沐儀是活菩薩。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我才坐在沐儀面前。
「姑娘,看什麼病?」
我不語,撩起面紗。
對面的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姑娘,抱歉了,你這傷我治不了。」
「我知道了。」
皇穹司的醫官都治不了,更何況沐儀這個名不見經傳的醫女呢。
「姑娘,等一等。」
沐儀扯住了我的袖口,「外傷我治不了,心病我或許能治。」
我有幾分錯愕,「你怎知我有心病?」
「姑娘年紀不大,卻受了如此重的傷,必是受了常人難以想像的痛苦。我剛剛替你把脈,見你思慮過度,暗耗心血,氣機運行不暢。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姑娘,放下過去,亦是放過自己啊。」
話落,她遞過來藥方,「這藥只治標,治本還得靠你自己。」
我接過藥方,身後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阿儀,後院的柴劈好了,藥材也已經收了,你前院忙完了沒?」
我聞聲回首,祁兆見我,眸底閃過一絲慌亂。
「你來幹什麼!」
祁兆語氣不善,幾個大步上前,將沐儀拉至身後。
好似我要對沐儀做什麼似的。
「你們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