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完整後續

山下一江湖術士，帶著我和一個奇怪的木箱，引來眾人矚目。

「開！」

那江湖術士大喝一聲，木箱上的布幔無風飛起。

「啊！」

看清那木箱之物後，眾人驚恐後退。

那木箱裡有一奇物，鰲身猴尾，呈蟾蜍的姿勢蹲著，四肢如人的手腳一般，卻長滿了鯉魚的鱗片，最讓人驚恐的是，那鰲殼下伸出來的，竟是一張人臉！

「此乃神鰲，修行千年，得道後，成了文曲星的坐騎。」

那江湖術士說話間，人臉的眼睛和嘴巴微微開合，又頻頻點頭，仿佛欲言又止，更是詭異神秘。

「食之毫毛，青春永駐。食之口涎，延年益壽。鱗片置於袖中，必定蟾宮折桂，獨占鰲頭！」

江湖術士說得天花亂墜，只有我知道，所謂神鰲不過是他采身折割，拼湊而成的。

「大家莫急，每種神物，對應不同的價格，讓我身邊的仙童依次向大家收取。」

見時機成熟，江湖術士指使我收錢。

卻在這時，神鰲四分五裂，藏在暗處連接的細線和鐵絲暴露了出來，所有人才明白，這是被騙了。

江湖術士被人團團圍住。

人群之外，我見一貌美女子對我溫柔地笑。

「恩人，你要去哪？可否帶上我？」

她輕撫我的頭，道：「我風餐露宿，前路渺茫，不能做你依靠。你瞧那邊來的幾人，非富即貴。待那術士落網後，她們必能給你安排去處。如將來我能回京，便第一時間來找你。」

遠處風草異動，是朝廷的人來了。

與此同時，我的肚子亦發出異響。

恩人淺笑間，將兩個桃放在我手心。

「上山路上摘的春桃，很甜。」

我被人安排到了悲田養病坊，嬤嬤問我叫什麼名字時。

我答：「春桃。」

「我叫殷春桃！」

13.

「好了，別哭了。」

公主像母親一般，擦乾淨我的眼淚。

「沐儀是江湖上有名的小靈通，我一回京，就托她幫我尋你。幾經周轉，可算是有了一個好結果。春桃啊，我雖為公主，可皇兄猜忌，處境如履薄冰。我註定是要和他斗的。他是你舊主，我不願讓你為難。你若願意，天高海闊，可自行離去。」

「不！殿下。陛下只當皇穹司為他手中刀，並無主僕情誼。」

我跪下，膝行至她身側，扯住她的裙擺。

「殿下，春桃已經不是昔日任人宰割的小姑娘了。刀山火海，我也請你讓我陪著你。」

「好！春桃，本宮再不會丟下你了。」

殿下將我扶起，笑意盈盈地看著我。

「皇兄登基後，清算了許多祖母的舊部。當初風光無限的大書法家顏惜墨，亦在其中。她死後，皇兄為了挫天下學子的心氣，將顏惜墨的孫女溫錚貶去芬紅院當妓女。那溫錚有個青梅竹馬的未婚夫侍御史顧大人，對溫錚不離不棄。傾盡家產，買下溫錚的初夜，卻只在她門外，與她秉燭夜談一整夜。皇兄對他大為惱怒，尋了一個由頭，停了他的職。我怕他有危險，你近日暗中保護他。你若遇見昔日同僚，快刀恩仇，全看你了。」

「是！」

我領命退下，第一次對出任務如此期待。

14.

無巧不成書。

我恰在暗巷遇見了祁兆。

今日溫錚姑娘第二次開苞，顧大人再無錢財護她周全。

她的第二夜，被當今賀貴妃的兒子賀朔買了去。

那是京城出了名的紈絝。

仗著自己是皇帝的繼子、中書令的孫兒，無惡不作。

今晚芬紅院的天字號房內，一燈如豆，若明若暗，女子婉轉低吟。

顧大人狼狽地在樓下喝得爛醉，被人趕了出來。

夜深如墨，是殺人的好時候。

我在暗巷外的樹梢上，看見了一直在牆頭蹲守顧大人的祁兆。

葉落，風動。

祁兆如鬼魅般跳下牆頭，利劍出鞘，收割性命的劍刃泛著深寒。

顧大人見狀，泰然自若，竟有幾分慷慨赴死的從容。

拉弓挽箭。

裂帛穿雲。

第一箭，我射在祁兆心口，偏離三分。

這一箭報當日匕首穿心之仇。

他吃痛，利劍脫手。

抬首向我地方向看來，卻不見我真容。

咻！

鳴鏑驚風。

第二箭，我射在祁兆膝上，正中。

這一箭報這些年來，他只當我是解欲的床伴，踐踏我的真心，貶我如爛泥。

卻讓我痴心錯付，畫地為牢。

祁兆膝蓋一軟，跪了下去。

錚！

白虹貫日。

第三箭，從祁兆臉側擦過。

我淬了毀容的毒。

祁兆半側臉被劃開，傷口直到耳後，深可見骨。

這一箭報他毀我容貌之仇。

三箭射出，我收了弓。

祁兆整個人狼狽地靠在牆側，顧大人醒了酒，竟然好整以暇地看起了戲。

「嘖，你這是遇著尋仇的了。」

顧大人摩挲著下巴，踹了一腳祁兆，揚長而去。

我確保顧大人安全後，才悄然離去。

祁兆死死地看向我離開的方向，卻只見樹梢在冷月中晃動。

祁兆，今日讓你死太便宜你了。

我們來日方長。

15

某日，我去沐儀的醫館小坐。

「嘖嘖，瞧你現在的樣子，與從前判若兩人啊。」沐儀打趣我道。

「你說得對，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女人順心而為，才能強身健體。」

我正與沐儀說著話，小廝來報，說祁兆來了。

我便躲在珠簾之後。

見祁兆倉皇而來，戴著面具。

「祁大哥，月余未曾見你了。今日又來幫我幹什麼活？」

「阿儀，我前段時間受了傷，今日來找你求藥。」

「哦？什麼藥？」

沐儀斂下神色，坐在自顧自撥弄算盤。

「就是覆容花啊，我不是給了你兩朵。一朵你用來賺了錢，現下應該還剩一朵。」

祁兆說著，取下面具。

他半張臉已潰爛不堪，坑坑窪窪冒著膿湯。

沐儀倒吸了一口涼氣，道：「可惜了，那花我已經用了。」

祁兆聞言，拉過沐儀的手腕，手腕上的疤痕還在，「你用給誰了？」

「某日我見一失魂落魄的婦人，被丈夫拋棄毀容，心生憐憫，就給她用了。祁大哥，你不是說，讓我用覆容花幫助更需要幫助的人嗎？你是暗衛，輕易不以真面目示人的，容貌對你來說又不重要。」

沐儀小心翼翼地搭上他的手腕。

「怎麼會不重要！」

祁兆煩躁地甩開她的手。

「祁大哥，你凶我！」

沐儀淚水連連。

「那你把金簪還給我。我治癒臉傷，需要錢財。」

祁兆耐住性子說道。

「金簪我拿去換了糧食，送去房州，給受了雪災的百姓了。」

「你！」

祁兆猛地站起，怒火中燒，將眼前的算盤、帳本，噼里啪啦地掃落一地。

「祁大哥，你這是怎麼了？你不是最喜歡我如太陽一般，普照他人嗎？」

我見祁兆狀態不對，怕他傷害沐儀，正要出手時。

卻見藥館的人圍了過來。

「誰在沐醫師的藥館鬧事啊！」

「沐醫師是個好人，常常義診，我們不能讓人欺負了她！」

「好個醜八怪，人丑心惡，滾出去！」

祁兆見勢不對，知道自己身份敏感，忙倉皇逃離。

祁兆啊祁兆……

怎麼刀扎在自己身上，就知道疼了呢？

16.

多年蟄伏，一朝宮變。

公主當了皇帝。

我一躍成了天子身邊的帶刀侍衛，人人尊稱我一句殷掌事。

皇穹司的人全被清算。

有人死於混戰，有人被收編成了我的下屬，有人重獲自由身，浪跡天涯。

那日，簫成找到了我。

兩步之外，他恭敬地對我施禮。

「殷掌事。」

「老大，你這是幹什麼？」

我扶住了他握拳的手。

「沒有你，哪來今日的我？還是叫我春桃吧。」

「好，春桃，我今日來，是來向你告別的。我要帶著我妻兒的骸骨，回家鄉去了。」

我從懷中掏出一袋銀子，放在他掌心。

「此去山高路遠，老大，多珍重。」

他還要推辭，我制止住他。

「這袋子銀子，是當初我被祁兆一箭毀容時，你給我的。我一分沒動，本就是你的。」

簫成收下了銀子, 眼底泛濕。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春桃, 保重！」

金烏西墜, 餘霞成綺。

簫成背對我, 揮手離去。

我今朝才恍然大悟。

我與祁兆朝夕相處, 又住在鄰側，我二人的私情，在簫成眼⽪⼦底下, 怎麼可能藏得住呢？

不過是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袒護我們罷了。

後來祁兆負我，他才想辦法讓我離開皇穹司。

17

皇城外, ⼤雨滂沱。

殘破的廟宇內, ⼀只單薄的燭火若明若暗。

祁兆跛足、爛臉, 髒污不堪，合眼靠在草垛旁苟延殘喘。

一隻野狗叼著半塊饅頭進廟躲雨。

抖落一⾝腥澀味的⽔珠。

雨珠甩落在祁兆臉上, 他睜開眼，看⻅了狗嘴⾥的饅頭, ⽆意識地吞了一口唾沫。

在野狗沒有防備之際, 鐵簪插入了他的脖子。

祁兆狼吞虎咽地吃下半塊饅頭，噎得他捶胸頓⾜。

掌心攤開, 那鐵簪靜靜地躺著，還掛著⾎。

他竟然突然失聲痛哭了起來。

他今⽇之境況, ⽐之⼊悲⽥養病坊之前，還要慘上萬分。

我踏過枯草, 在他眼前站定。

陰影落下，他抬首看我。

「春桃, 是你。」

他眼中並無意外。

是的, 除了我, 誰會毀他容貌。

⾃那三箭之後, 祁兆被排擠、被孤⽴, 在某次任務中被陷害，成了武功盡失的廢人, 被趕出了皇穹司。

也正是因為如此, 他才躲過了宮變。

可我怎麼能讓他好過呢？

「我錯了！」

他抱住我的腿，失聲痛哭。

「你死後，我才知道你對我有多重要！」

「我已經很久沒去沐儀的醫館了。」

「沐儀和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她怎麼會懂我們的痛苦呢？」

「春桃，春桃, 別離開我, 我⼀直視你為我的妻子啊！」

他斷斷續續地說了好多話，我沉默地聽他說完。

隨後, 蹲了下來, 平視他。

「我今⽇來還你一件東西。」

是那年⽣辰，他送我的那副半臉銀制⾯具。

我撥開他那枯槁的頭髮, 親手將面具戴在他臉上。

「你現在不做暗衛了，行乞也是要看容貌的。」

雨停了，廟外許多乞丐虎視眈眈。

銀制面具, 也是值錢的。

祁兆，做你的爛泥吧。

我殷春桃，要活在陽光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