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拍照的快門聲,像密集的雨點,砸在我的心上。
我能清晰地聽到每一個快門聲,每一句謾罵。
這些聲音,比任何利刃都要鋒利,一點點地割著我的心。
我低著頭,加快腳步,跟著保安朝著警務室走去。
導盲杖敲擊地面的聲音,成了我唯一的慰藉。
它提醒著我,我沒有做錯任何事。
我只是一個無辜的盲人,被人誣陷,被人圍攻。
可沒有人相信我。
沒有人願意聽我解釋。
他們只願意相信自己看到的「真相」——一個戴著「可疑」眼鏡、拿著「奇怪」手杖、還會「傷人」武術的「變態」,偷拍了一個柔弱無辜的「小仙女」。
警務室里,燈光慘白。
保安讓我坐在一張椅子上,然後開始詢問情況。
女人則站在一旁,不停地哭訴著自己的「遭遇」,添油加醋地描述著我如何「偷拍」她,如何「動手打人」。
她的聲音哽咽,表情委屈,看起來真的像一個深受傷害的受害者。
「保安同志,你們一定要為我做主啊!」女人抹著眼淚說道,「我一個女孩子,出門在外不容易,碰到這種變態,真的太害怕了!如果不是大家幫忙,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你放心,我們一定會調查清楚的。」保安安慰道,然後轉過頭,目光嚴厲地看著我,「先生,你現在老實交代,你到底有沒有偷拍這位女士?」
「沒有。」我依舊只有這兩個字,語氣平靜,但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堅定。
「沒有?」女人立刻尖叫道,「你還敢說沒有?!大家都看見了!你戴著那副偷拍眼鏡,一直對著我拍!你以為你能抵賴掉嗎?」
「我的眼鏡不是偷拍設備,是導航眼鏡。」我解釋道,「我是個盲人,看不見東西,需要靠這副眼鏡來導航。」
「盲人?」保安皺了皺眉,顯然也不相信,「如果你是盲人,怎麼會在地鐵里這麼靈活?還能動手打人?」
「我雖然看不見,但我聽聲辨位的能力很強,而且我從小練習武術,自保還是沒問題的。」我說道。
「聽聲辨位?武術?」女人冷笑一聲,「你編故事能不能編得靠譜一點?盲人還能練武術?還能聽聲辨位?你以為你是武俠小說里的主角嗎?」
「就是,太能編了!」周圍的乘客也跟著起鬨,「保安同志,別聽他胡說八道,他就是在拖延時間!」
「趕緊搜他的身,看看他手機里有沒有偷拍的照片!」
「對,搜身!檢查他的手機和那副眼鏡!」
在乘客們的強烈要求下,保安看向我:「先生,為了證明你的清白,請你配合我們,交出你的手機和眼鏡,讓我們檢查一下。」
我沒有猶豫,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摘下了導航眼鏡,遞給了保安。
「我的手機里沒有任何偷拍的照片,我的眼鏡也只是普通的導航設備,你們可以隨便檢查。」我說道。
保安接過手機和眼鏡,開始仔細檢查。
女人的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仿佛已經勝券在握。
周圍的乘客也都屏住了呼吸,等著看「罪證確鑿」的那一刻。
我坐在椅子上,閉著眼睛,靜靜地等待著。
我相信我的手機里沒有任何問題。
我也相信,導航眼鏡經過檢查,也能證明它的清白。
可我心裡,卻隱隱有些不安。
我不知道,他們會不會真的公正地檢查。
也不知道,就算檢查結果證明我是清白的,他們會不會相信。
4
保安拿著我的手機,手指快速地滑動著螢幕,仔細檢查著相冊、文件夾,甚至是聊天記錄。
另一名保安則拿著我的導航眼鏡,翻來覆去地看著,還試圖按下上面的按鈕。
「怎麼樣?有沒有發現什麼?」女人迫不及待地問道,眼神里充滿了期待。
周圍的乘客也都湊了過去,想要看清檢查結果。
我能聽到他們急促的呼吸聲,還有女人緊張的心跳聲。
過了幾分鐘,檢查手機的保安抬起頭,搖了搖頭:「手機里沒有發現任何偷拍的照片或視頻,相冊里都是一些工作文件和風景照。」
「什麼?」女人的臉色瞬間變了,不敢相信地說道,「不可能!他肯定是已經刪了!或者存到別的地方去了!你們再仔細檢查檢查!」
「我們已經檢查得很仔細了,包括最近刪除的文件夾,都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的內容。」保安說道。
女人的眼神里充滿了不甘,但很快就恢復了鎮定,指著我的導航眼鏡說道:「那他的眼鏡呢?那副眼鏡肯定有問題!你們快檢查一下,是不是有偷拍功能!」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副導航眼鏡上。
拿著眼鏡的保安,按照女人的要求,仔細檢查著眼鏡的每一個角落,還打開了手機的手電筒,照著眼鏡的鏡片。
「這副眼鏡看起來確實有點奇怪,鏡片上有很多細小的紋路,還有幾個小孔。」保安皺著眉說道。
「小孔?」女人立刻興奮地說道,「我就說吧!那肯定是攝像頭!保安同志,你們快檢測一下,看看是不是能拍照錄像!」
保安嘗試著按下眼鏡上的按鈕,眼鏡沒有任何反應。
「這眼鏡好像沒電了。」保安說道。
「沒電了?」女人的臉色微微一沉,但很快又說道,「沒關係!可以拿去專業機構檢測!我相信,這副眼鏡肯定是偷拍設備!他就是用這副眼鏡偷拍我的!」
周圍的乘客也紛紛附和。
「對,拿去專業機構檢測!」
「肯定是偷拍設備,不然怎麼會有小孔和紋路?」
「這個變態太狡猾了,竟然用這麼隱蔽的設備偷拍!」
我坐在椅子上,聽著他們的議論,心裡充滿了無奈和憤怒。
那副導航眼鏡,是我花了所有積蓄買的。
鏡片上的紋路,是聲波定位的感應裝置。
那些小孔,是微型揚聲器,用來給我播報導航信息。
可在他們眼裡,這些正常的功能部件,卻成了「偷拍」的鐵證。
「保安同志,我覺得這副眼鏡很可能就是偷拍設備。」女人看著保安,語氣堅定地說道,「雖然現在沒電了,但只要拿去檢測,肯定能查出問題!而且,他一個『盲人』,根本不需要這麼先進的導航眼鏡,這明顯就是為了偷拍才買的!」
「我覺得這位女士說得有道理。」一名乘客說道,「現在的偷拍設備越來越隱蔽了,偽裝成導航眼鏡也不是不可能。」
「就是,不能因為手機里沒找到照片,就證明他沒偷拍。說不定他就是用這副眼鏡偷拍的,還沒來得及導出呢!」
「保安同志,一定要嚴肅處理!不能讓這個變態逍遙法外!」
保安們對視一眼,臉上露出了為難的神色。
「先生,」一名保安看著我,語氣嚴肅地說道,「雖然你的手機里沒有發現偷拍的內容,但這副眼鏡確實存在嫌疑。為了查明真相,我們需要將這副眼鏡送去專業機構檢測。在檢測結果出來之前,你需要暫時留在警務室配合調查。」
「留在警務室?」我皺了皺眉,「多久?」
「不好說,檢測可能需要幾天時間。」保安說道。
「不行!」女人立刻說道,「我不能等那麼久!誰知道他會不會趁機逃跑?或者銷毀證據?保安同志,我覺得應該現在就把他交給警察,讓警察來處理!」
「對,交給警察!」
「不能讓他跑了!」
乘客們再次起鬨。
就在這時,警務室的門被推開了。
幾名穿著警服的警察走了進來。
「我們是轄區派出所的,接到報警說這裡有人偷拍並打人,是怎麼回事?」帶頭的警察問道,語氣嚴肅。
「警察同志,你們可來了!」女人立刻迎了上去,再次開始哭訴自己的「遭遇」,把剛才的話又重複了一遍,還特意強調了我的導航眼鏡有偷拍嫌疑。
警察們聽了女人的講述,又詢問了保安和幾位乘客,然後走到我面前。
「先生,跟我們回派出所一趟,接受調查。」警察說道。
「我沒有偷拍,也沒有打人。」我依舊在解釋,但聲音里已經帶著一絲疲憊。
我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是徒勞。
他們已經先入為主地相信了女人的話。
就算我解釋得再多,他們也不會相信。
「是不是冤枉你,調查之後就知道了。」警察的語氣不容置疑,「現在,請你配合我們的工作。」
我沒有再反抗。
反抗,只會讓事情變得更糟。
我拿起導盲杖,在導航眼鏡被拿走的情況下,只能依靠聽聲辨位和導盲杖來行走。
「篤篤篤……」
導盲杖敲擊地面的聲音,在寂靜的警務室里,顯得格外清晰。
我能感覺到周圍的目光,有同情,有鄙夷,有好奇,但更多的,是冷漠。
沒有人願意站出來為我說話。
沒有人願意相信一個「可疑」的盲人。
我跟著警察走出警務室,坐上了警車。
警車發動的那一刻,我聽到了外面乘客們的歡呼聲和謾罵聲。
「太好了,終於把這個變態抓走了!」
「希望警察能嚴懲他!」
「讓他知道偷拍的下場!」
這些聲音,像一把把錘子,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我靠在警車的座椅上,閉上眼睛。
黑暗,更加濃重了。
我仿佛墜入了一個無底的深淵,無論怎麼掙扎,都爬不出來。
我是個瞎子。
這是我最大的弱點,也是我最不願提及的傷痛。
可現在,卻成了別人攻擊我、誣陷我的工具。
他們說我裝瞎,說我用導航眼鏡偷拍。
他們不願意相信,一個瞎子,也有尊嚴,也會被冤枉。
我心裡充滿了憤怒和委屈。
但我知道,我不能就這樣被打垮。
我是一名律師。
我最擅長的,就是用法律武器維護自己的權益。
等調查結果出來,等我的導航眼鏡被證明清白,我一定會讓那個誣陷我的女人,付出應有的代價。
我一定會讓所有誤解我、攻擊我的人,知道真相。
只是,現在的我,還需要承受這無盡的黑暗和煎熬。
5
派出所的審訊室里,燈光刺眼。
我坐在冰冷的鐵椅子上,面前是一張寬大的桌子。
兩名警察坐在桌子對面,眼神嚴肅地看著我。
「姓名?」
「陳哲。」
「年齡?」
「二十八。」
「職業?」
「律師。」
「律師?」一名警察挑了挑眉,顯然有些意外,「你是律師?那你應該知道偷拍是違法行為吧?」
「我當然知道。」我平靜地說,「正因為我是律師,所以我更不會做這種違法的事情。我再次聲明,我沒有偷拍,也沒有打人。」
「沒有偷拍?沒有打人?」另一名警察說道,「那為什麼那麼多乘客都指證你?還有那位女士,一口咬定你偷拍了她。」
「因為他們被誤導了,被那位女士的表象欺騙了。」我說道,「那位女士故意誣陷我,而乘客們只看到了表面現象,沒有了解事情的真相。」
「真相?」警察冷笑一聲,「真相不是你說了算的,也不是那位女士說了算的,是需要證據來證明的。現在,所有的證人都站在那位女士那邊,而你,除了自己的辯解,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你是清白的。」
「我的手機里沒有偷拍的照片,這就是證據。」我說道。
「手機里沒有,不代表你沒有偷拍。」警察說道,「也許你已經把照片刪了,也許你用別的設備偷拍了,比如你那副有嫌疑的導航眼鏡。」
「我的導航眼鏡只是普通的導航設備,不是偷拍工具。」我說道,「你們可以拿去檢測,檢測結果會證明我的清白。」
「我們已經把眼鏡送去檢測了,但檢測結果需要時間。」警察說道,「在檢測結果出來之前,我們只能根據現有證據來判斷。現在的情況對你很不利。」
我沉默了。
我知道,警察說的是實話。
在沒有確鑿證據證明我清白的情況下,所有的證人都指證我,我確實處於非常不利的地位。
「那位女士叫李娜,」警察繼續說道,「她已經提交了傷情鑑定和財產損失證明,說你動手打了她,導致她手臂受傷,手機螢幕碎裂,要求你賠償她的損失,並且公開道歉。」
「我沒有打她,她的手臂受傷和手機碎裂,都跟我沒關係。」我說道,「是她自己不小心摔倒,手機才掉在地上的。至於她的手臂受傷,很可能是她自己弄的,用來誣陷我。」
「你有證據證明嗎?」警察問道。
我搖了搖頭:「沒有。但她也沒有證據證明是我打的她。」
「她有證人。」警察說道,「有幾位乘客說,看到你動手推了她,導致她摔倒。」
我心裡一沉。
又是證人。
這些乘客,到底有沒有真的看到?
還是說,他們只是跟風指證我?
「那些乘客是被誤導的,他們沒有看清事情的真相。」我說道,「當時的情況很混亂,那位女士故意摔倒,然後誣陷我推了她,乘客們根本沒有看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們會調查清楚的。」警察說道,「但現在,我們需要你配合我們的工作。如果你真的沒有偷拍,沒有打人,就應該耐心等待調查結果,而不是一味地辯解。」
我沒有再說話。
辯解,確實是徒勞的。
現在,我能做的,只有等待。
等待導航眼鏡的檢測結果,等待事情的真相水落石出。
審訊結束後,我被關進了一個臨時的拘留室。
拘留室很小,裡面只有一張硬板床和一個馬桶。
牆壁是灰色的,冰冷而壓抑。
我躺在硬板床上,閉上眼睛。
黑暗中,我能聽到外面傳來的各種聲音。
警察的交談聲,嫌疑人的哭鬧聲,還有遠處街道上的車鳴聲。
這些聲音,讓我更加煩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