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剛剛所做的,在現在看來,像是個天大的笑話。
村民們圍了上來,他們的臉色在昏暗的火把下也顯得陰晴不定。
七叔慫恿一眾村民說道:「外人冒犯娘娘,按村規,當與此婦同殉!」
「誰敢?」
劉寡婦突然出現,聲音不大,但在這些人耳朵里卻振聾發聵。
村民們自發地讓出一條道路。
8
七叔道:「劉琪,不要以為你曾經被娘娘賜福,就可以干涉村裡的事情。」
劉寡婦原來叫劉琪。
「是嗎?那你殺了我。」
劉寡婦絲毫沒把七叔等人放在眼裡。
她直接將我們帶走,無人阻攔。
在她家裡,卻沒有見到她的兒子。
她說:「都被七叔他們抱走了,各家分了,見了面也不能相認。」
劉寡婦說得輕描淡寫,但字字誅心。
我有太多的疑問。
「琪姐,這個村子裡的人到底是怎麼了?殺人就像理所當然一樣?還有,李大壯和七叔說的豬,是什麼?村子裡家家養豬,還要到外面進?」
劉琪倒茶的手在半空頓住。
「和我來。」
劉琪走出去。
我們跟著她走到一處豬圈。
走進去,打開手電。
豬圈裡竟然是一個個被反捆四肢,堵住嘴巴,渾身赤裸的女人。
女生看見我們,就像是看見了鬼,無力地嗚咽起來。
她們和旁邊的豬,只有一牆之隔。
她們也成了村民口中的「豬」。
9
我們退了出來,久久不能平靜。
周慶和章強都狠狠往地上砸了一拳。
「他娘的!這幫畜生!走!報案!」
我們都認為應該出去喊支援。
可劉寡婦道:「沒用的,等別人來,他們會提前把所有痕跡抹殺,查不出來的。」
劉寡婦的聲音中第一次有了不一樣的情緒。
是「絕望」。
無盡的絕望。
而此時,李大壯家的方向熱鬧起來。
我們追了過去。
人們擠在他家。
圍著幾個女子,七叔拿著鞭子抽打著想要反抗的人。
「看看!這細皮嫩肉的,稍微一碰就出血。」
「我可是費了多少力氣,才弄來的!」
「這個!屁股大,腰身細,多好的生兒子的胚子!生上三五個都不是問題!」
「不討價,十頭豬!要是沒有,就拿一個兒子來換!」
七叔像介紹一件商品一樣地說著。
村裡的單身漢和沒有兒子的男人,伸出粗糙的大手,在女人身上肆無忌憚地摩挲著。
「哎哎哎!李老三!你窮得都快光腚了,瞎摸什麼呢?!」
「趙胖子!你那手往哪兒摸呢!買不起就別碰!」
七叔的呵斥只會更加激發起這些人慾望。
女人嚇得手足無措,哭泣起來。
最終李大壯站了起來:「我出十頭豬!這個女人是我老婆了!誰都不許再碰了!」
李大壯一步跨上台子,粗魯地抓住女人,拽回了自己家。
七叔記好了帳,又將下一個女人抓上來。
「這個,才十九!還是個雛兒呢!看看這模樣,十一……」
我和周慶還有章強憤怒地想要上前將七叔活撕了。
但劉寡婦說道:「你們把他撕了又能怎麼樣?還有別人干這個,沒有盡頭……」
一句話,如同六月三伏澆下來的一盆冰水。
將我們的怒火熄滅。
我們不忍再看,只能退了出去。
門外,我問道:「那些女嬰,不是頭一次出現了吧?為什麼會是那樣?」
「這些女人生不齣兒子,死了,或是被丈夫打死,就丟到這裡,喂豬。」
劉寡婦說著,語氣沒有起承轉合,卻依舊讓人不寒而慄。
「可這,和那些女嬰有什麼關係?」
劉寡婦沒說話,但蘇晚的聲音突然響起。
「女人們的冤魂出不去村子,只能在村子裡不斷輪迴,生出來,再被丟回豬圈。」
「如此往復,受盡苦楚。」
我急忙回頭,蘇晚不知何時出現。
蘇晚和劉寡婦的眼神觸碰,二人眼中都有著一絲複雜的神情。
10
第二天清晨,蘇晚帶我們爬上山,俯瞰山村。
「山村是一個禁制,所有在這裡死去的女人的魂魄,都出不去。」
「看那個廟。」
我們望向半山腰,那座娘娘廟,像一座供台,接受著全村的祭拜。
「蘇晚,你到底知道些什麼?」
蘇晚沉默地帶我們去娘娘廟。
我們走進去,大殿上立著神像。
「這是什麼東西?」
章強叫出聲來。
那所謂的「送子娘娘」,根本不是觀音,而是一隻抱著孩子的母猿。
一股陰邪之氣從神像中散發出來。
我震驚道:「這群白痴,居然將只猴子當成神仙供奉?!」
周慶是個暴脾氣的,當即掄起棍子將神像打爛。
打爛的神像中卻竄出一股黑氣,黑氣飛出廟外,散作無數,飛向山村的各個角落。
11
蘇晚看著天空,喃喃道:「一切都要結束了……」
我們下山之後,發現那些豬圈裡的豬都跑了出來。
見我們來了,就抬起腦袋,一個個神情麻木地望著我們。
沒錯,「麻木」,我只在人臉上見過那種神情。
這時,李大壯從家裡跑出來,滿身滿臉的鮮血。
「眼!我的眼!我的耳朵!耳朵呢?!啊!」
他沒有方向地狂奔。
我看見了,他的臉上,眼睛、耳朵、鼻子、嘴巴的位置都流出鮮血。
那些器官紛紛腐爛流膿,從原先的位置上剝落下來,帶著腥臭的膿液。
不斷有人從家裡瘋狂地跑出來。
無一例外地,都和李大壯一樣。
我們被這一幕嚇到,而蘇晚卻絲毫不在意,只是冷冷地看著一切。
蘇晚徑直朝村子裡走去。
是劉寡婦家的方向。
我們呆立了好一會兒。
七叔也叫喊著跑了出來。
身上都是鮮血,他的五官沒有消失。
但渾身都是被啃咬的痕跡。
「豬!豬怎麼都跑出來了?!」
「救我!快救我!」
他的身後追著一群肥豬。
看樣子,身上的傷痕就是這些豬的傑作。
七叔一腳絆倒,被豬群圍住。
鮮血從豬的身體下流了出來。
12
我們此時才緩過神,朝蘇晚追去。
到了劉寡婦家。
而我們看到的,卻是吊在房樑上的,劉寡婦的屍體。
蘇晚站在屍體下,捂著嘴,努力地控制著情緒,桌子上有一個箱子。
箱子裡是一個中學備課本、一張身份證、一張合影,上面的人就是劉琪和蘇晚。
我們把劉寡婦埋了。
「蘇晚,你和劉琪,以前就認識吧?」
我小心問道。
蘇晚眼眶哭得猩紅。
「她是我姐姐。」
「父母在我們很小的時候離婚了。」
「她跟爸爸,我跟媽媽。」
「媽媽後來找了別人結婚,我也跟著改了姓名。」
「我原名叫劉婉。」
蘇晚講述起自己的故事。
她和劉琪在她高二那年出去旅遊,結果被七叔拐賣到村裡。
劉琪拼了命,犧牲自己,替她爭取到了逃出去的機會。
蘇晚後來考上了大學,在這期間四處走訪,甚至報案,可村子裡的人很精明,每每都能銷毀證據。
後來,蘇晚絕望之下,通過求神拜佛來減輕自己心裡的負罪感。
蘇晚認為,如果不是自己當年吵著要出去旅遊,也不會有這種事發生。
搖簽的時候,心煩意亂的蘇晚將整個簽筒摔在地上。
一旁的道長嘆息道:「心中志若堅,何必問神仙?」
這一刻,無助的蘇晚在神像前放聲痛哭起來。
那個道長收了蘇晚當了俗家弟子,蘇晚一邊完成學業,一邊在道觀修行。
畢業前,道長叫來蘇晚,囑咐她可以去了結這段往事。
13
聽完了蘇晚的故事,我也不知該說些什麼。
蘇晚繼續說道:「我本來是要帶她出去的,她為什麼要這樣?」
我拍著蘇晚的肩膀。
「這種壓力下,她的心,可能早就被湮滅了。」
「唯一支撐她活到現在的,可能只是想著再見你一面。」
「心愿已了……希望她下輩子,能幹乾淨凈地來去一遭。」
我正安慰著蘇晚,卻聽門口的周慶突然慘叫一聲。
一把匕首劃傷了他的肩膀。
「李大壯?!」
我詫異了一瞬,李大壯此時的樣貌已經慘不忍睹。
五官處都流下膿水,只有左眼耷拉在臉頰上,還有一根筋和那窟窿里連接著。
李大壯嘶吼道:「我的兒子呢!兒子呢!我要把你們都殺了!再讓你給我生兒子!」
李大壯直奔蘇晚殺來。
我本要擋在蘇晚面前,可卻被蘇晚一把推開。
蘇晚此時也不再哭泣,而是從身上捏出一張黃符。
黃符蓋在李大壯腦袋上。
剛剛還如同一頭瘋牛似的李大壯,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
一團黑氣從他五官中鑽了出來。
蘇晚摸出一個小瓷瓶,將那團黑氣收了進去。
「這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