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再沒有傳來任何聲響。
我回過神,問季斯越。
「剛剛你說什麼?」
「我沒聽清。」
「我說。」
「時間不早了,月亮都藏進了雲里。」
他聲音很輕,卻又無比鄭重。
「所以。」
「晚安,童嫿。」
9
一夜輾轉反側,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我才勉強入睡。
直到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把我從混沌的夢境里拽出來。
「咚咚咚——」
我睡眼惺忪,頂著一頭亂髮,迷迷糊糊地踩上拖鞋。
睡眠不足後的起床氣讓我有些暴躁。
「別敲了!」
「誰呀。」
「催命呢?」
拉開門,我愣住了。
門外站著裴鶴。
他今天沒穿校服,而是一身簡單的黑色 T 恤和長褲,襯得膚色越發冷白。
額發有些凌亂,呼吸微促,像是匆匆趕回來的。
書包隨意扔在地上也沒有撿起。
「你不是……去參加競賽了嗎?」
我徹底醒了,心裡咯噔一下。
裴鶴沒回答我的問題。
他抬起眼,那雙總是清冷的眸子此刻直勾勾地看著我,裡面翻湧著我看不懂的暗流。
然後,他吐出了兩個讓我瞬間石化的字:
「扇我。」
我:「?」
我懷疑自己還沒睡醒,出現了幻聽。
「你說什麼?」
「扇我。」
他重複著,語氣急切。
「現在,用力。」
我蒙了,下意識後退半步,伸手去摸他額頭:
「裴鶴你沒事吧?是不是發燒了?還是競賽壓力太大……」
「我沒病。」
他抓住我的手腕,力道有些重,眼神固執得可怕。
「快,扇我。」
我失去耐心,抬手扇過去。
「你倒是說話呀,這到底是怎麼了?」
「一大早上發什麼瘋。」
裴鶴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掠過一絲極深的自棄和後怕。
他的呼吸終於平穩下來。
「我今天……在去考場的路上,遇到了一個女生。」
他語速很慢,帶著濃濃的困惑。
「她很邪門。」
我的心猛地一沉。
「她一出現,我就覺得……身體不受控制。」
裴鶴的眉頭死死擰著。
「心跳快得不像話,血液往頭上沖,甚至想……想主動靠近她,跟她說話。」
「她的筆掉了,我像是被下了咒,直愣愣地就走過去幫她撿起來。」
「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她的手就要碰到我的手了。」
「我幾乎是用盡了所有力氣,才強迫自己轉身離開,沒有走進考場。」
他看向我,眼神裡帶著罕見的迷茫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這太奇怪了。」
「你知道的,我討厭和任何除了你之外的異性接觸。」
「那感覺……像被什麼東西操控了。」
我愣在原地,指尖冰涼。
這就是劇情的力量。
即使裴鶴主觀抗拒,也會被強行拉向命定的女主角。
苦澀像潮水一樣漫上來,淹沒心臟。
「那可能就是心動吧。」
「有些人,天生就是互相吸引的。也許……你們是上天註定的呢?」
我聲音悶悶的,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
「不可能。」
裴鶴斬釘截鐵地打斷我,向前一步,距離近得我能看清他眼底細微的血絲。
「我不信什麼天命。」
他抬手,似乎想碰我的臉,卻在半空中停住,指尖微微顫抖。
「我只忠於你。」
「你才是我唯一的信仰。」
「以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是。」
我怔怔地望著他,鼻子一酸,眼眶瞬間就紅了。
裴鶴臉色一變,低聲道:
「抱歉,是我又越界了……」
他手忙腳亂地想給我擦眼淚,動作笨拙又小心。
「我,我不該說這些讓你困擾的話。」
「你別哭,我不說了,我再也不說了。」
「我剛剛只是太害怕了,我只想快點回到你身邊,那樣才能安心。」
我搖頭,眼淚卻掉得更凶,混合著愧疚、委屈,還有一絲連自己都不敢深究的、破土而出的希望。
「裴鶴……」
我抽噎著,語無倫次。
「我……我有事瞞著你。」
他的堅定表白,讓我不想再隱瞞。
「我們所在的世界其實是一本小說……」
「我……我是個壞人。」
「對不起,是我一直自私地霸占你,使喚你,從來不考慮你的想法和意願。」
說完一切後,我閉上眼,不敢看他的表情。
裴鶴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只是握著我的手越來越緊。
直到我說完,他才深吸一口氣,抬起另一隻手,用力抹去我臉上的淚痕。
「就為這個?」
他的聲音有些啞。
「所以你這段時間躲著我,推開我,甚至想跑到國外去,就是因為這些劇情。」
我點頭,眼淚又湧出來。
下一秒,我被用力拉進一個溫暖的懷抱。
裴鶴緊緊抱著我,手臂環住我的肩膀,下巴輕輕擱在我的發頂。
他低低地說,胸腔傳來細微的震動。
「自私卑劣的人從來不是你,而是我。這樣低微的出身,卻總是控制不住肖想大小姐,甚至陰暗地竊喜你對我的蠻橫霸道,因為這一面是獨屬於我的。」
「我甚至無恥地想過,只要將大小姐再伺候得嬌氣一些,再嬌氣些,嬌氣到旁人都受不了,那是不是大小姐就能永遠離不開我。」
他鬆開一點,低頭看著我的眼睛。
「我愛你。」
「沒有人能改變這一點。」
他眼神冷下來,一字一頓道。
「如果劇情非要讓我們分開,那就改寫它。」
「童嫿,試著相信我,好不好?」
「今天就是最好的證明,我們可以抵擋它。」
「如果以後我又被控制了,你就扇我,扇到我清醒為止。」
我望著他,望著他眼中那份毫無保留的堅定和近乎偏執的忠誠。
冰冷的血液似乎重新開始流動。
我抬手,輕輕回抱住他精瘦的腰身,把臉埋進他溫熱的胸膛,聽著那沉穩有力的心跳。
許久,我聽到自己帶著鼻音,卻異常清晰的聲音:
「……好。」
「我們試試。」
「一起,改寫它。」
10
高考結束後的返校日,禮堂里氣氛熱烈。
校領導紅光滿面,作為學校最大投資方的我爸更是興奮。
「閨女,你太有眼光了。」
「我們學校都多少年沒有出這麼多人才了,這名氣一下就打響了。」
「以前人家都說咱們學校就是一群人傻錢多的富二代,現在不一樣了,連我那個合作夥伴都問我要入學資格呢。」
我乾笑兩聲,心緒複雜。
當初為了避免只資助裴鶴一人而走回原劇情老路,我廣撒網,幾乎把京市條件相符合的男生資助了個遍。
通通招進我爸贊助的這所私立高中,包吃包住。
噓寒問暖,送資料送關懷,生怕漏掉哪個「潛在男主」。
但我也屬實沒想到我資助過的貧困生,竟然幾乎包攬了今年京市所有的清北名額。
而裴鶴,更是毫無懸念地拿下了理科狀元。
台上,校領導正在激情洋溢地介紹:「下面有請我校文科狀元,季斯越同學,分享他的學習心得!」
掌聲雷動。
季斯越走上台。
他接過話筒,目光在全場掃過,似乎在我這個方向停頓了微不可察的一瞬。
「很榮幸能站在這裡。」他的聲音透過音響傳來,溫和悅耳,「首先,我想感謝學校的培養,感謝各位老師的辛勤付出。」
標準的開場白。
「但今天,我更想特別感謝一個人。」
他頓了頓,禮堂里安靜下來。
「在我最迷茫、最困頓,甚至差點因為家境而放棄學業的時候,是她伸出了手。」
季斯越的聲音輕柔卻清晰,目光仿佛穿透人群,落在我身上。
「她給了我繼續讀書的機會,不僅僅是經濟上的支持。更重要的是,她告訴我,『季斯越,你很棒,你值得擁有更好的未來』。」
「沒有她,我甚至沒有機會站在這裡。」
「童嫿,謝謝你。」
「謝謝你鼓勵我,讓我相信,我也可以是最棒的那一個。」
話音落下,禮堂里先是寂靜,隨即爆發出更大的掌聲和竊竊私語。
「童嫿?是那個童氏集團的千金嗎?」
「她資助了季斯越?人真好……」
「哇,這是什么小說照進現實?富家女資助貧困學霸?」
我頭皮發麻,感覺四面八方若有若無的視線聚焦過來,只能把頭埋得更低。
起初,並沒有太多人在意這句話。
畢竟,資助貧困生對於企業家來說,不算稀奇事。
直到第二個上台的學霸,在分享完學習經驗後,也靦腆道:「我也要特別感謝童嫿學姐,在我最艱難的時候給了我堅持下去的勇氣和力量。學姐說過的話,我一直記在心裡。」
第三個男生,推了推眼鏡,認真道:「感謝童嫿同學,她的肯定對我意義重大。」
第四個……
第五個……
每一位上台的優秀畢業生,都不約而同地在最後鄭重地感謝了我。
感謝我給予的機會,感謝我曾經的鼓勵,感謝我說過的那句「你是最棒的」。
起初只是零星議論,隨著感謝的人越來越多,竊竊私語聲逐漸匯聚成清晰的浪潮。
後台。
我臉頰滾燙,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完了。
當初為了活命,話說得太滿,關懷送得太廣,現在報應來了。
原本要壓軸出場的裴鶴出現在我身後。
我抿了抿唇:
「咳咳,你聽我說,我這個人就是比較心善……」
他將手中列印好的演講稿慢條斯理地、一點一點地揉成了一團。
骨節分明的手指用力,紙張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大事不妙,我想跑卻被他輕而易舉拽進懷裡。
他按住我的腰,冷笑。
「姐姐。」
裴鶴盯著我,那雙漂亮的黑眸里的醋意和委屈幾乎凝成實質。
他咬著後槽牙,緩聲:
「你不是說,我才是世界上最棒的寶寶?」
11
第二天,我上熱搜了。
#童氏繼承人博愛#的詞條後面跟著一個鮮紅的「爆」字,點進去全是昨天返校演講的各種片段剪輯。
從季斯越開始,到第十個學霸結束,一連串的「感謝童嫿」被剪成了鬼畜視頻,配上魔性的音樂,播放量驚人。
評論區更是熱鬧非凡:
「大小姐這是開了個男團嗎?還都是學霸款的?」
「童家資助就是一個巨大的卡顏局。」
「這就是頂級千金的快樂嗎?慕了慕了。」
「修羅場!妥妥的修羅場!大小姐端水翻車實錄!」
「文科狀元看大小姐的眼神也太溫柔了吧,我賭五毛他絕對有想法!」
「賭什麼賭,熱搜第二自己去看!」
我縮在公寓沙發里,手指顫抖地點開熱搜第二。
#文科狀元季斯越專訪#
畫面里,季斯越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坐在陽光下,眉眼乾凈柔和。
「童嫿對我來說,不僅僅是資助者。她是在我最黑暗的時候,唯一願意鼓勵我、肯定我價值的人。」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帶著一種不容錯辨的眷戀。
「她就像一束光,照亮了我原本可能黯淡無光的人生軌跡。我非常……感激她。」
記者八卦一笑,追問:「網上很多人好奇大學霸的戀愛觀是什麼,季同學大學有戀愛的打算嗎?」
季斯越垂下眼睫,長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遮住了眸中神色。
半晌,他輕聲笑了一下。
「雖然我沒有實際的經驗,但是也看過一些言情小說, 我比較偏愛男二這一類型的角色, 即使女主現在沒有看到他, 他也會永遠默默守候。」
「畢竟來日方長, 後來者居上也未可知。」
他抬眼,直視鏡頭。
「我們,各憑本事。」
裴鶴不知何時站在了沙發後面。
他剛洗完澡, 黑髮半濕,幾縷發梢還滴著水,落在白皙的脖頸和鎖骨上。
他只鬆鬆垮垮地套了件黑色絲質睡袍,腰帶隨意繫著, 領口敞開一大片,露出精悍的胸膛和清晰的鎖骨線條。
水珠沿著肌理緩緩滑落,沒入更深的衣襟陰影里。
他沒有說話, 只是面無表情地俯身按滅我的手機。
指尖不經意擦過我的手臂, 帶著沐浴後微涼的水汽和灼人的體溫。
我僵硬地轉過身。
「我隨便看看,大數據推送給我的。」
裴鶴雙手撐在沙發靠背上, 將我徹底困在他的胸膛和沙發之間。
「後來者居上。」
裴鶴緩緩重複這個詞, 聲音低啞,帶著一種危險的平靜。
「他倒是敢想。」
我頭皮發麻。
「採訪而已,媒體就愛找噱頭, 誇大……」
「可是, 大小姐。」
「我真的吃醋了。」
話音未落, 他低頭吻了下來。
不是之前任何一次試探討好的親吻。
這個吻帶著一種近乎蠻橫的占有欲。
他撬開我的牙關, 長驅直入,舌尖掃過口腔每一個⻆落,強勢地掠奪我的呼吸,汲取我的⽓息。
力道⼤得讓我唇舌發麻, 幾乎喘不過⽓。
「唔……」
我⼿抵在他滾燙的胸膛上。
他一隻手輕而易舉地握住我兩隻⼿腕, 拉⾼, 固定在頭頂的沙發靠背上。
另⼀只⼿捏住我的下巴, 迫使我的臉仰起, 更深入地承受這個吻。
濕熱的吻沿著唇⻆下滑, 落在脖頸, 留下濕潤的痕跡和輕微的刺痛。
「他還想後來者居上, 當男主?」
裴鶴喘息著,唇貼著我⽿後的敏感⽪膚。
聲⾳低啞得不成樣⼦,熱氣噴吐。
「那我是什麼?嗯?」
他的牙齒不輕不重地咬了⼀下我的耳垂,激得我渾身一顫。
「我是狗。」
「是你撿回來的,戴上項圈, 就別想再甩開的狗。」
「大⼩姐, 記住了嗎?」
他額頭抵著我的額頭, 呼吸交融,目光死死鎖著我,不放過我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
我被吻得頭暈⽬眩,氧⽓稀薄,⾝體深處卻不受控制地竄起⼀股陌⽣的戰慄和熱度。
指尖無意識地蜷縮, 划過他繃緊的背肌。
「記,記住了。」
⾐衫凌亂, 呼吸灼熱。
「⼤⼩姐。」
他啞聲叫我的名字。
「你這輩⼦,都只能有我這一條狗。」
「你只能是我的。」
「我也只會是你的。」
窗外的陽光被厚重的窗簾隔絕,只剩下昏暗室內瀰漫的、濃得化不開的曖昧氣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