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邊拽住立秋弟的手,一邊大聲喊「救命」。
但處處都是鞭炮的聲音,我不確定是否有人聽到。
冬天穿得厚,立秋弟本來就比我胖。
我抓不住他,被他一帶。
兩人齊齊跌入池塘里。
立秋弟一下就嗆了好幾口。
人在溺水時,會下意識抓住任何能抓住的東西。
他死死纏在我脖子上,我猝不及防,口鼻之中被灌了很多水。
立秋弟不能死。
他要是死了,舅舅舅媽會多難過,外婆會多難過。
我也不能死。
外婆對我這麼好,我還沒孝敬過她呢。
我憋著氣,任由立秋弟纏著,使勁朝岸邊游。
吃透水的衣服好沉,像是秤砣一樣拽著我往下掉。
我費盡全力游到岸邊,立秋弟踩到了實處,鬆開了我。
我卻腳底一滑,落進池塘枯水季挖的深坑裡。
好累啊。
再也沒有力氣掙扎了……
8
我以為自己要去見媽媽了。
就在這時,聽得「嘭」地一聲響。
像魚雷在水裡炸開。
一隻強有力的手一把抄住我的胳肢窩,將我帶出了水。
不少村民拿著手電趕了過來,照亮舅媽水淋淋的臉。
我強撐著一口氣,問:「立秋弟沒事吧?」
「現在還活著,但是等會兒我要弄死他!」
活著就好。
我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我醒來時掛著吊瓶,立秋弟跪在床邊,嘴裡不停地「哎喲哎喲」。
見我睜眼,他雙眼放光:「媽媽媽媽,表姐醒了,醒了。」
舅舅、舅媽、外婆還有立春哥一股腦都沖了進來。。
立秋弟站了起來,揉著膝蓋:「表姐醒了,我可以不跪了吧。」
舅媽一巴掌甩在他後腦上:「你個化生子,你要跟蘭蘭說什麼?」
立秋弟垂著頭彎著腰:「對不起,表姐。」
「表姐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以後給你當牛做馬,你以後就是我親姐……」
舅媽又甩了他一巴掌:「誰要聽你的漂亮話,搞點實際的。」
立秋弟依依不捨地從口袋裡摸出一小疊鈔票:「姐,這是我的壓歲錢。」
「沒事兒,我不要……」
舅媽卻一把搶過來塞我懷裡。
「收著,不從這小子身上割塊肉,他下次還敢。」
立秋弟哭著跑出去了。
但是無人在意!
一會兒舅舅舅媽他們都出去了,只剩下外婆陪著我。
她幫我整理著亂糟糟的頭髮,低聲說:「你願意救立秋,這很好。」
「但蘭蘭,以後不能以身犯險,任何時候都是自己活著最重要,記住了嗎?」
「記住了!」
外婆燉了雞湯。
一隻雞腿給立春哥,一隻雞腿給我。
立秋弟只分到了兩隻雞爪。
他嗷嗷叫著抗議,被舅媽甩了一巴掌後,把雞爪夾走,塞給他一隻雞屁股。
他用腦袋砸八仙桌。
「媽,我最好的媽媽呀。」
「我錯了,我知道錯了,求求您,賞我一口肉吃吧!」
……
舅媽充耳不聞,外婆到底不忍心,給他夾了個翅根。
立秋弟喜笑顏開,馬屁不要錢一樣地往外放:「奶,你是我最好的奶奶。」
舅媽冷哼:「你們就慣他吧。」
雖然舅媽說話依然夾槍帶棒,可是我能感覺到,在這一刻,她已經接納了我成為她的家人。
以後的日子,應該會越來越好吧。
可我沒想到,王建設拎著一盒麥乳精一袋奶粉登門了,他身後還跟著幾個王家村的長輩。
「初一崽,初二郎。」他堆著一臉笑對外婆說,「桂芬雖然不在了,但我還是您女婿,還是應該上門看您。」
黃鼠狼給雞拜年,不安好心。
外婆臉上沒有笑影:「你有什麼話就直說。」
王建設不裝了,他看向我:「我來是想把蘭蘭帶回去。」
「憑什麼?」
「媽,蘭蘭本來就是我的孩子。」他挺直了些腰杆,「你們要了她回來又不好好對她。」
「讓她天天住在茅草屋裡,這次大過年的又掉進池塘里,命都差點沒了。」
「你胡家娃娃的命難道就比我王家女兒的命金貴點?」
「你們鬧出這麼多名堂,還有麼子臉繼續留著蘭蘭?」
說著,他就來拽我胳膊,拉著我往外走。
「蘭蘭,我們才是血脈相連的至親,你跟我回去,爸爸和奶奶一定會好好對你的!」
跟著王建設來的那些老封建開始幫腔。
「說得沒錯,蘭蘭是我們王家的孩子,你們帶不好就別帶。」
「就算是鬧到公安局,孩子也應該跟著爸爸。」
「你們害得蘭蘭差點沒了命,不要你們賠錢那都是看在以前做親家的情分上!」
胡家村的人也在勸外婆。
「八娭毑,您年紀大了,養不了蘭蘭幾年咯,以後讀書上學都是開支,她爸既然願意負責,就讓她帶回去,你平時多去看看孩子就是盡責任了。」
她們又對舅舅舅媽說。
「兩個兒子已經夠你們受的了,以後供讀書娶媳婦,鈔票得一把一把的。」
「蘭蘭大了,養不熟的。」
「別到時候辛辛苦苦養了,她還是跟王家那邊親。」
9
他們當著我的面吵的吵,勸的勸。
我就像個局外人一樣,茫然地看著這一切。
便在這時,外婆邁著小腳過來。
她用手緊緊捂住我的耳朵。
世界安靜了。
她叫立春哥過來,低聲吩咐著什麼。
立春哥點點頭,一溜煙地跑走了。
沒一會兒,立春哥回來了。
外婆鬆開手,我聽到舅媽叉著腰在跟王建設喊:「你要真對蘭蘭好,能把她扔在老家,自己在城裡吃香的喝辣的?」
「我家是窮,也不缺她一口飯吃。」
「只要她願意跟著我跟她舅,我就負責把她養大。」
我眼眶瞬間就紅了,感激無比地看向舅媽。
可惜她戰鬥得正酣,沒有接受到我的眼神。
「我也沒缺她吃喝,也沒像你們這樣要她的命。」
「這次我接她回去,肯定會對她好的!」
……
眼看又是一番爭吵,外婆用扁擔重重地敲著大門。
「嘭嘭嘭」。
喧鬧的現場安靜下來,外婆問:「王建設,我問你,你這次接了蘭蘭回去,是放在鄉下還是帶回城裡?」
「這段時間先放鄉下,等暑假後開學,我會帶她去城裡的。」
「那放鄉下,誰來照顧她?」
王建設臉色微變:「她這麼大了,也不需要人照顧了吧。」
「再說不是還有我媽在麼……」
立春哥按捺不住:「你還在這騙人,我剛給你們村打過電話了,你媽摔斷了腿,在床上動不了。」
「你就是想把蘭蘭帶回去照顧你媽!」
原來老太婆丟失了錢袋子後不甘心,天天跑到市集上,四處指認別人是小偷。
鬧了好多天,最後錢沒找到,倒是把自己腿給摔斷了。
舅媽怒髮衝冠。
「你個臭不要臉生兒子沒屁眼的雜種。」
「蘭蘭才多大,還沒灶台高,你讓她回去照顧你媽,你良心泡到屎缸子裡是不?」
王建設臉色訕訕,卻還狡辯:「我媽也是蘭蘭奶奶,孫女孝順奶奶也是天經地義。」
「我要上班養家,也是沒辦法。」
舅媽戰鬥力爆表:「養的什麼家?」
「賺的錢都用來養別人的兒子,蘭蘭可沒落到你一分的好。」
「發工資的時候想不起給蘭蘭買件衣服,要人伺候的時候第一個要抓她回去。」
「你做這種狼心狗肺的事,出門就不怕天打雷劈?」」
「還有你們王家村這些人,擺起長輩的譜,幫著他干這種豬狗不如的事,頭髮鬍子都白了,幫著來欺負一個幾歲的細妹子。」
「你們可要當心點,我家桂芬走得早,你們這樣對她唯一的女兒,當心她半夜裡來找你們麻煩。」
胡家村這邊的人紛紛醒悟,跟著罵。
「還以為你真的要帶蘭蘭回去好好養。」
「你這樣的人也配當爹。」
……
外婆站出來,一字一句:「大家都看清楚今天來的都是哪些人,眼睛擦亮點,以後自家和親戚家的孩子,可不能跟這樣的人家結親。」
那時車馬不便,婚嫁都是以周邊村鎮為主。
誰家還沒要婚嫁的孩子?
壞了自家名聲可就完了。
王家村那幾個來幫忙的人臉色大變,紛紛撇清關係。
「我們也不知道他打的是這個主意。」
「還以為他會把蘭蘭接城裡去享福呢。」
他們轉頭開始罵王建設。
「看看你搞的什麼事,拉著我們給你當槍使。」
「以後你家的事情不要再來找我們出頭。」
……
外婆牽起我的手走到王建設面前。
她問:「蘭蘭,還是要看你自己的想法。你是要跟他回去,還是留在我們這兒?」
10
我看向舅媽。
她說話依然沖:「看什麼看,你救了立秋的命,我這兒肯定有你一口飯吃。」
王建設來拉我的手,堆著一臉討好的笑。
「蘭蘭,你奶奶也知道從前對你凶了點,以後一定不會這樣了。」
「等她腿好了,我就帶你去城裡讀書。」
「縣裡可比鄉下好多了……」
「你跟爸爸回去,以後爸爸年年都給你過生日,買蛋糕買禮物好不好?」
我抬眸與他對視,抽回了自己的手。
冷冷地說:「王叔叔,你自己說的,你不是我爸了。」
「那她也不是我奶奶。」
「她對我不好,我也不想照顧她。」
王建設氣炸了,抬起胳膊:「你個化生子,老子……」
舅舅眼疾手快,一把將我拽到身後,挺直身體:「王建設,這裡是胡家村,還輪不到你在這裡動手!」
他常年勞作,身強體壯,比王建設高了大半個頭。
「好好好!」王建設指了指舅舅,又指著我鼻子,「你個沒良心的東西,既然不認我這個爹,以後別想從我這兒拿到一分錢。」
舅媽白眼兒一翻。
「多新鮮啊,說得好像桂芬死後,你給蘭蘭花過錢似的。」
王建設鎩羽而歸。
那時鄉下八卦傳得飛快。
聽說把我接回去其實是老太婆的主意。
她躺在床上,聽到今日戰況氣得破口大罵。
罵胡家不做人,罵我是個沒良心的賤種,罵村裡人沒有幫著王建設。
獨獨沒有責備自己的親親好兒子。
沒接到我,王建設想花錢在村裡找個人給老太婆送飯。
她哪裡肯。
就想著跟兒子進城住一段日子,讓新兒媳好好儘儘孝。
誰知王建設在家裡完全沒有話語權,新兒媳比我媽彪悍多了,壓根不吃孝順這一套。
把王建設罵得狗血淋頭。
她爸可是王建設的頂頭上司。
老太婆不敢硬槓,把所有的錯都怪在我頭上。
村裡的嬸子把老太婆的語氣學得惟妙惟肖。
「蘭蘭那個小賤種跟她媽一模一樣,虧我之前還對她們母女這麼好。」
「這樣沒良心的妹子,養了也是白養!」
「胡家現在是覺得養個孩子給口飯吃、給件衣服穿就行。」
「等暑假後要讀書就會後悔了,到時候可別想我們拿一分錢出來。」
「你們就等著看好了,要不了幾個月他們自己就會乖乖把蘭蘭送回來。」
「到時候可別想我們王家接受她!」
11
那時候沒有幼兒園的說法,都是先送去讀一年學前班,然後正式念小學。
我和外婆搬回了大平房。
鄉下的孩子都是需要幹活的。
我陪著外婆去河裡洗衣服。
她洗衣服,我就在旁邊用蚯蚓釣小魚。
有一種跟黃骨魚長得很像的小魚,我至今仍不知學名,那種小魚嘴巴大很饞,咬住吃的就不鬆口。
一次能釣十幾條。
夏天雙搶,早稻收完就該平田種晚稻,舅舅夜裡要去田裡看水。
外婆會把舊的縫衣針固定在木頭上,接一個長長的杆子。
舅舅打著手電筒,帶著我們三個一起看水。
犁過的田很平整,夜裡泥鰍們會鑽出來呼吸。
手電筒一照,它們就不動了,把杆子伸過去一紮,就能把它們紮上來。
泥鰍處理好內臟後裹上麵粉用油一炸。
又酥又脆。
是非常美味的蛋白質。
那時鄉下還較為閉塞,大家一年到頭就靠田裡地里的這些產出。
收上來的糧食,要交掉一部分公糧,剩下的才能歸自己支配。
收成好時,能有餘糧。
收成差時,甚至會青黃不接。
舅舅舅媽收留了我,家裡多了一張嘴吃飯,但田地卻沒有多分。
外婆為了減輕負擔,就邁著小腳,拿著鋤頭,四處開墾荒地。
山腳下,大樹邊,小溪旁……
好的地都是有主的,外婆開墾的地收成總是一般。
舅媽說她:「別折騰了,辛苦幾個月也沒兩斤收成。」
外婆總是笑著:「反正我閒著也是閒著。」
快開學了。
舅媽那些天臉色都不好。
立春哥快念初中了,我跟立秋弟一起念小學。
那會兒普及了九年義務教育,但讀書要交學費。
三個孩子一起念書,對農村家庭來說是一筆不小的開支。
村裡有婆娘們勸舅媽。
「她到底不是你親生的,給口飯吃就行了。」
「讓你家立春教她認幾個字,學會算錢,以後不就能活?」
「你的錢還是先緊著你自己兩個兒子。立春是個聰明的,將來一看就有出息,你要為他多做打算。」
「退一萬步講,是八娭毑要留著蘭蘭在身邊,以後讓她負責蘭蘭讀書。」
……
那天我半夜起來尿尿,看到舅媽的房間還亮著燈。
她一向很節約的。
夜裡安靜,我聽到舅媽說:「三個孩子的學費還是差了點,要不跟學校說一聲,先欠著……」
「咱慢慢交。」
鄉下欠學費也是常有的。
舅舅說:「那就欠立秋的,蘭蘭是細妹子,又不是我們親生的,要是欠她的,到時候班上的伢子們笑話她,她會多想。」
舅媽怒了:「立秋就不是你親生的?」
「立秋是男子漢,臉皮又厚,會好點。」舅舅放軟語氣,「我會儘快掙錢交上的。」
舅媽冷哼:「親生兒子還比不過侄女妹子,我倒要看看你老了,你侄女妹子養不養你老……」
「那你再給我生一個妹子……」
「滾,你別碰我。」
我本來想去跟舅舅說:沒關係的,就先欠我的學費吧。
能讓我去讀書就已經很好了。
可是舅媽關燈了,我就不好意思再敲門。
第二天飯桌上,外婆問:「三個孩子的學費,你們準備得怎麼樣了?」
12
舅媽陰陽怪氣的:「你莫看我,你兒子是一家之主,我聽他安排。」
舅舅扒拉著飯:「媽,你別擔心,我跟秀梅都商量好了,先交立春和蘭蘭的,立秋的先欠幾天。」
立秋弟大喊:「憑什麼就欠我的,你們懂不懂尊老愛幼,我是這個家最小的。」
舅媽一筷子敲在他頭上:「閉嘴!」
外婆摸了摸他的頭。
「蘭蘭是我堅持要養的,自然是我的責任。」
她在腰上摸了半天,摸出一個小荷包。
從裡面掏出一塊紅布。
紅布展開,裡面是一個小小的金戒指。
她遞給舅媽:「我腿腳慢,走不動。你把這個拿去當了,補貼孩子們的學雜費。」
「這可是您嫁妝……」
「我都這把年紀了,也戴不上這個。」
「那我當了,把錢留著給蘭蘭。」
「不!」外婆一字一句,「你拿著,這是給三個孩子的。」
「蘭蘭是我外孫女,立春和立秋也是我孫子。三個孩子在我這兒都是一樣的。」她紅了眼,「怪我目光短淺,那時候萬貫家財,也沒守住一點。」
「才讓你們都過這苦日子。」
村裡人問舅媽怎麼湊夠的三個孩子學費,舅媽如實相告。
因為這事,村裡人也八卦了好幾天。
王家老太婆最後還是靠村裡人一口茶一口飯的接濟,熬到能下床。
但是走路一瘸一拐,再也沒法像以前那樣腳下生風了。
外婆當金戒指交學費這事,大約也傳到她耳朵里。
我們那時是幾個村共用一個小學的。
難為她一瘸一拐地到學校找到我,給了我幾個從樹蔭下摘來的酸桔子。
「這是我專門摘來給你的,留著慢慢吃。」
「你外婆根本不是真心對你們母女,要不然你媽嫁過來她怎麼不陪嫁些金戒指金項鍊?」
「要是你媽當時有錢日子過得好,說不定就不會突然發病走了。」
「這都是你外婆害的。」
「你也要長點心,你外婆以前是地主家的小姐,手裡好東西肯定多著呢。」
「你舅舅家有兩個兒子,這些東西將來給誰還說不好。」
「你哄著她拿給你,交給我保管,到時候等你長大了,我給你當嫁妝。」
13
真好笑。
拿我當三歲小孩呢。
我把橘子甩她臉上:「這橘子酸得掉牙,你留著自己吃吧。」
「別說我外婆沒有首飾了,就算有,跟你有什麼關係?」
「你手這麼長想伸到我外婆口袋裡,上輩子是做賊的嗎?」
……
老太婆氣得想掄巴掌扇我。
我一溜煙就跑了,她在後面一瘸一拐跟著。
上課鈴聲響了,我跑進教室,她還想進來訓我,結果我們班主任板著臉:「哪來的叫花子,要飯到其他地方去,不要干擾上課。」
鄉鎮小學也配了保安,一般是校長的爸或者岳父兼任,老太婆被趕了出去。
她氣壞了。
站在王家村和胡家村的交界處叉著腰罵了半天。
陰曆九月,天還是很熱的。
她怒極攻心,把自己氣暈了。
王建設不得不請假回來看她,母子倆又吵了一架。
把舅媽樂壞了。
「瞧瞧這對母子,還沒傷到別人呢,先把自己給整倒了!」
讓奶奶當了嫁妝,舅舅一直很內疚。
過完年,他提出要跟著舅媽家一個做建築工程的包工頭,南下廣東謀生計。
那時交通和治安遠不如現在。
廣州機會的確很多,可與之相伴的是更高的風險。
隔壁鎮上有個人在路上被飛車黨搶包,他死死抓著不放,結果手被狠狠砍了一刀。
錢沒保住,手也斷了。
回家後成了半個廢人,成天在家喝酒打老婆孩子。
人人提起都是一陣唏噓。
舅媽不捨得他去:「就在家裡呆著,我不圖你金銀錢財,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
「媽,你說句話。」
村裡也有男人想過要出去,家中長輩很多都是壓著不放。
外婆看向舅媽:「我也捨不得他,也怕他有意外。」
「但他還年輕,現在不抓住機會出去闖一把,以後就要在山裡悶一輩子,連帶著你們三個也吃苦。」
「讓他去吧!」
她看向舅舅:「只要你要記住一點,安全是最重要的。」
「不管走到哪裡走多遠,記得還有這一大家子人等著你。賺不賺到錢,都要回家。」
舅舅紅了眼眶,點了點頭。
舅媽狠狠擂了他一拳:「你要是敢在外面搞七搞八,等你回來看我不弄死你。」
過了正月十五,學校開學了,舅舅也搭上了南下的大巴。
那會兒外出打工相對新鮮,王家老太婆聽聞消息,大肆議論。
「他又沒手藝人又不靈泛,到外面打工能賺幾個錢?」
「還是我家建設厲害,吃的是國家糧,離家又近,工資又穩定。」
「一輩子都不用愁。」
「他們老胡家就是沒有這樣的氣運,所以女兒嫁到我們王家也活不長!」
「蘭蘭也是個蠢貨,要是留在王家,以後說不定還能接他爸爸的班,混個鐵飯碗。」
14
那時候沒有手機只有座機,舅舅買了公用電話卡。
話費昂貴,但他每個周末六點都會打電話回家。
舅媽帶著我們三個蘿蔔頭提前坐在村委的台階上等。
眼看著太陽一點點落山,將整片天空染成翻滾的緋紅。
來來回回也就那麼幾句話。
問我們有沒有好好學習,有沒有好好吃飯,個子長高了沒有?
問外婆身體好不好。
舅媽問他在外好不好,他都說吃得好睡得好,工友們也都不錯。
從來都是報喜不報憂。
舅舅不在,到了春耕時,家裡的幾畝地就都是舅媽一個人忙活。
我也主動下田幫著插秧。
因為平日裡我幹活少,村裡的人都笑:「蘭蘭大小姐也要下田幹活了?」
舅媽嗓門很大:「供她吃供她喝供她讀書,給我干點活不是應該的嗎?」
村裡的婆娘們嘴總是很碎。
她們問我:「蘭蘭,以後你長大要嫁人,彩禮是給你爸爸還是給你舅舅舅媽?」
「我長大賺了錢,就給外婆和舅媽。」
婆娘們誇我是個有良心的,舅媽沒白養我。
舅媽睨著我:「這話是你自己說的,等你長大我找你拿,可別說沒有。」
晚上我跟外婆睡一個被窩。
她最近感冒了,總是咳嗽,讓我不要跟她睡一頭,免得過了病氣給我。
可我還是堅持靠著她睡。
「外婆我好想快點長大。」
「為什麼?」
「等我長大了,就能賺很多很多錢孝敬你,我給你買最大的蘋果,讓你天天有麥乳精喝。」
那時我見過的世界太小了。
以為麥乳精就是這世上最好的補品。
外婆一邊咳嗽一邊摸著我的頭髮:「不是長大了就能賺很多錢,村裡那麼多大人,你瞧他們賺到錢了嗎?」
「那要怎麼辦?」
「要好好讀書,到外面的大城市才有更多的機會。」
「外婆你去過大城市嗎?」
「我小時候去過一次省城。」黑夜裡她的聲音輕而溫柔,「外婆小腳走不遠,等蘭蘭以後長大了賺了大錢,用小汽車載著外婆,去看世界好嗎?」
「好!」
我想外婆不是真的想坐小汽車,想看花花世界。
她只是在我人生定下一個錨點,讓我朝著那個方向努力。
春去冬來,又是一年春節。
那年,舅舅沒有回家。
春節期間火車票不好買,要找黃牛加錢才行。
且如果留守工地,能多拿一千五百塊。
這不是一筆小錢,以前媽媽在棉麻公司,一個月工資也就七八百塊。
家裡沒了男人,年似乎格外冷清。
正月初十,王家老太婆來胡家村走親戚,還特意站在路邊嘲笑我們。
「別人都回來了,怎麼偏偏他要守在工地上?」
「錢這麼好賺,別人不想要?」
「我看是他在外面一年到頭混日子沒賺到錢,怕回家連散煙的錢都拿不出太丟人,才不好意思回來……」
14
她刻薄的嘴還在「嗶嗶嗶」。
舅媽是個暴脾氣,她已經衝到雜物間準備抄鋤頭了。
就在這時,遠遠地聽到一聲喊:「秀梅,秀梅……」
「蘭蘭、立春、立秋。」
這聲音如此耳熟!
是舅舅!
舅媽也顧不上鋤頭,埋頭往外沖,絆到門檻還差點摔一跤。
遠遠看著舅舅挑著沉沉的擔子,手上還拎著大包小包,正逆著光沿著鄉間小道朝家裡走。
過年家家戶戶都在家歇著。
不少人聽到響動都朝家裡來看熱鬧了。
其他東西倒也罷了,舅舅竟從廣州千里迢迢挑回了一台大屁股彩電!
那時鄉下電視少,且都是黑白的,彩電罕見極了。
舅舅調試了半天,總算有了畫面。
立秋弟興奮得恨不得鑽進電視機里去。
他將我拉到一邊,塞給我五十塊巨款:「這是舅舅補給你的壓歲錢,快收好。」
舅媽一邊用干抹布一遍遍抹著不存在的灰,一邊罵舅舅:「這麼貴的東西,你說買就買了,你錢沒地方花啊?」
「從那麼大老遠扛回來,一路上火車大巴麵包車的,你多累啊?」
「要是磕了碰了,你這錢豈不是白花了?」
舅媽擺了瓜子花生,村裡人都湊過來看彩電。
老太婆也站在角落,伸長脖子,又恨又嫉妒地盯著。
舅媽故意招呼她:「王娭毑,年紀大了眼神不好,坐前面來看噻。」
「我家忠華一年到頭沒賺到錢,只能買個彩電看看,不像你家建設吃國家糧有出息。」
「你家的彩電肯定比我家更大更好吧?」
老太婆臉色訕訕:「我一個人住鄉下,看什麼彩電。」
「建設城裡的家有彩電,好多年前就有了。」
有人「噗嗤」一笑:「可不是好多年前,那彩電在老丈人家擺了好多年,陪嫁給你家媳婦夏雲的,比鐵坨還重。」
「忠華買的這個可是新款,不一樣的。」
老太婆梗著脖子:「我家建設吃國家糧工資穩定,想買新的隨時買得起。」
「我下次進城就讓他換個新的,比這個大比這個貴。」
但她不知道,王建設遠沒有她想的那麼好過。
年後國企就迎來了下崗潮。
大批工人被買斷工齡清退。
其實媽媽還在時就已經有了徵兆,那時候發工資就已經不及時。
王建設目光短淺,還以為抱著車間主任這條大腿就能往上爬。
沒想到整個棉麻公司都倒閉了,車間主任自身難保,女兒的工作都保不住,更別提他這個半路女婿。
這一片愁雲慘澹中,還是有一件值得慶幸的事——夏雲懷孕了。
15
老太婆那叫一個興奮。
滿世界嚷嚷王家終於要後繼有人了。
舅媽冷笑:「還不知道肚子裡是男是女呢……」
外婆則理性得多:「生個孫子挺好,這樣以後就更不會盯著蘭蘭不放了。」
「不過這懷孕的時機也太巧了。」
兩人在一起快兩年,一直沒懷上。
偏偏這時候懷上了孩子。
外婆慢悠悠地:「她自己帶著個半大兒子,又下崗了,日子多難過。」
「這個節骨眼上懷孕了,王建設不得做牛做馬養著她們母子三個?」
「夏雲這算盤,打得精著呢。」
舅媽恍然大悟:「王家娭毑這麼精明的人,看不出來?」
「看出來又如何,她想孫子都想瘋了,這個虧必須得吃。」
但這些跟我們沒關係。
我只管好好念書,有空了多幫著舅媽和外婆干點家務。
舅舅在家待了沒幾天又南下了。
過去的一年,他跟著工地上一個老鄉學會了當瓦工,如今也算是半個手藝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