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家的月亮灣完整後續

2026-01-27     游啊游     反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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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的百日一過,奶奶就四處張羅要給爸爸再娶。

我成了拖油瓶,被趕回鄉下。

冬天穿著單褲,凍得瑟瑟發抖,頭髮打結怎麼都梳不開。

奶奶說:「供她吃供她喝又沒餓死她,還要咋樣?」

爸爸說:「平時要聽奶奶的話,沒事兒別來城裡找我。」

一場大雪後,我感覺自己像是路邊枯死的野草。

奄奄一息時,外婆邁著小腳匆匆趕來。

將我摟在懷裡:「好孩子,跟我回去。」

再後來,我成了村裡第一個重點女大學生。

奶奶和爸爸四處炫耀:「不愧是我們老王家的種,就是聰明!」

「等她以後讀了大學,嫁了城裡人,我們也跟著有享不完的福。」

我把戶口本甩在他們臉上:「滾,我姓胡,不姓王。」

1

媽媽死那年,我才六歲。

還不懂什麼是死亡。

茫茫然被人穿上孝服,跪在靈前。

奶奶哭得撕心裂肺:「我這麼好的兒媳婦,怎麼就走這麼早啊!」

「你怎麼忍心把蘭蘭扔下的,她還那么小。」

爸爸鼻頭和眼睛都很紅,一直重複:「桂芬你放心去吧,我一定會好好把蘭蘭養大的。」

外婆和舅舅則一臉麻木,像雕像一樣坐在角落裡。

後半夜大家在靈堂里炸金花打麻將,吆喝聲四起。

沒人注意到我。

我趁機溜到後廚,從灶上偷了一個大雞腿。

真香啊。

我啃了兩口後,快步跑回靈堂。

踩著板凳抻著身子,將雞腿遞給安安靜靜躺在棺材裡的媽媽。

「媽媽,快醒醒。」

「起來吃雞腿,熱乎乎香噴噴的,可好吃了!」

可不管我怎麼叫,她就是不醒。

奶奶發現了我。

她一把將我拽下來,搶過我手裡的雞腿,揚手就是一巴掌。

「你餓死鬼投胎啊,這是明天用來待客的,不是給你吃的。」

我「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客人們紛紛看來。

奶奶訕訕笑了笑,裝模作樣:「你糊你媽一臉油,明天還怎麼下葬?」

她踢我膝蓋窩:「還不快跪著!」

就在這時,神情呆呆的外婆邁著小腳走到我身邊。

她啞著嗓子說:「親家母,那個雞腿算我的,我不吃了,給蘭蘭吧。」

「孩子還小,不懂事。」

「這幾天一直跪著,讓她休息去吧。」

「桂芬要是還活著……」她的眼睛如乾涸的河床突然被灌滿水,「不會忍心看到唯一的孩子這樣。」

奶奶訕笑:「對對,親家母說得對。」

雞腿涼了。

上面掛著厚厚一層油脂。

又冷又膩又柴。

我躺在床上,一邊啃一邊哭。

我為什麼叫不醒媽媽?

媽媽為什麼連雞腿都不吃了?

媽媽下葬後,我才逐漸明白什麼是死亡。

死亡就是,不會再有熱乎乎的早餐擺在桌上。

死亡就是,沒人會幫我扎辮子,我每天都頂著一頭雞窩。

死亡就是,夜裡驚雷滾滾,我大喊「媽媽媽媽」,可是沒有回應。

屋裡空蕩蕩的,只有我受驚的呼喊在耳邊反覆盤旋。

死亡就是,明明我是有家的,我還有爸爸。

可我總是孤零零上學,孤零零放學,吃著半生不熟的飯,穿著不合身的、滿是髒污和破洞的衣服。

我啊……

真的很像一個孤兒呢。

爸爸很忙。

一開始他忙著傷心媽媽沒了,顧不上我。

後來他就忙著再找一個。

他說:「家裡沒個女人可不行,你是個細妹子,我照顧你也不方便,還是得給你找個新媽媽。」

2

等媽媽百日一過,奶奶就迫不及待地張羅著給爸爸相親。

「你爸吃國家糧,生不了二胎。」

「偏偏你媽性子倔,明知道你是個細妹子,死也不肯打胎。」

「現在早早死了,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我們老王家沒個孫子怎麼行?」

爸爸相中了車間主任離婚的女兒夏雲。

她還帶了一個七歲的兒子張強。

爸爸帶她們母子回家那天,叮囑我嘴巴一定要甜,要叫媽媽。

我叫不出,只緊緊抱著懷裡的布偶。

那是媽媽用碎布頭給我做的生日禮物。

她說:「蘭蘭,媽媽去上班,你一個人在家也不要害怕,這個布偶就是媽媽,媽媽會一直陪著你。」

張強搶走布偶不肯還,還將它扯碎成好幾塊。

他把我的媽媽撕碎了!

我氣急了咬了他一口,見了血。

夏雲一巴掌甩在我臉上:「沒娘教養的妹子就是不懂規矩,你是狗嗎,怎麼還咬人呢?」

爸爸也抽了我後腦勺:「都說了要你乖點乖點。」

「跟你媽一樣不聽話。」

後媽進門,媽媽的東西全部被燒掉了。

我作為媽媽的附屬物,也被送到鄉下奶奶家。

我實在沒法理解大人的世界。

明明說娶了後媽是為了照顧我,為什麼反而把我送走了呢?

明明家裡有三個房間,為什麼容不下一個小小的我?

我只需要一張小小的床,一條薄薄的被子,還有一張媽媽的照片就夠了呀。

被送到奶奶家,正值雙搶。

她要我下田幫著收稻穀。

我沒幹過這些活。

鐮刀很鈍,我用盡全身的力氣也割不斷一把胳膊粗的稻穀。

還被一條從田裡竄出的拇指粗的水蛇嚇得尖叫。

奶奶早就看我不順眼,衝過來踩住那條蛇。

她拎起半死不活的蛇,扯開我的衣領把蛇扔了進去。

「這蛇不咬人,叫什麼叫?」

「你還以為自己是城裡的千金小姐?」

我恐懼的尖叫劃破田野,她又甩了我兩巴掌。

直到遠處田裡的人伸長脖子喊:「蘭蘭這是怎麼了?」

她才停手,扯著嗓門回:「沒事,被蛇嚇到了。」

我每天有干不完的活。

天不亮就要去割豬草,割完豬草就得去洗衣服,洗好衣服要打掃家務,接著便是煮飯摘菜……

那時的冬天很冷,屋檐的冰棱有胳膊那麼長。

我依然穿著薄薄的短了一截的褲子。

村裡人勸奶奶給我買條秋褲。

她說:「小孩子不怕凍,凍凍不容易感冒。」

「再說我哪有錢給她買衣服,回頭讓她爸買。」

爸爸則說:「我一天天上班忙得很,細妹子的衣服我哪裡買得好。」

後來,我找到了媽媽落在鄉下的一套秋衣秋褲。

很長很大。

但我很喜歡。

因為穿著它,就像是媽媽在輕輕抱著我。

我的頭髮越來越長,打結得很厲害。

奶奶找來一個收頭髮的,要他把我剃成板寸。

「省得還要浪費肥皂洗腦殼。」

那是個黑心小販,他用刀片使勁刮我的頭皮,刮出了血。

奶奶渾不在意,給我撒了一把滾燙的草木灰止血。

大約傷到毛囊了吧。

很長時間,我的頭髮都長不出來,一片片地禿著。

村裡的小孩很精,知道沒人護著我,都來欺負我。

他們將我圍在中間,罵我「癩子癩子,沒人要的野種癩子」。

3

我哭著大聲辯駁:「我不是野種,我有人要,我有爸爸!」

連日的委屈再也無法忍受,我循著記憶一直走一直走。

走到月上柳梢頭,總算回到了以前的家。

老式的單位住宅,門板很薄。

我從木頭的縫隙中,看到張強戴著生日帽。

爸爸和夏雲正在給他唱生日快樂歌。

爸爸滿面喜色地揉著他的頭:「生日快樂,兒子。」

「以後你就是爸爸唯一的兒子了!」

他拿出一件又大又蓬的外套:「這是羽絨服,現在市裡的孩子都穿這個,爸爸特意給你挑的。」

張強是爸爸唯一的孩子。

那我呢。

我算什麼。

我真像一個小丑啊。

躲在門縫後面,窺探我再也無法得到的父愛。

樓上王嬸出門發現了我:「蘭蘭,你怎麼在這兒?」

爸爸聞聲而出,皺眉:「你這孩子,怎麼大半夜跑過來了?」

我眼淚簌簌而落。

「爸爸,今天也是我生日。」

「你已經不記得了,是嗎?」

是啊。

這世上只有媽媽會記得我的生日。

我是她拼盡性命帶來這世上的寶貝。

如今我沒有媽媽,所以也就沒有生日了。

爸爸嫌丟臉,拉我進門給我切了一小塊蛋糕。

植物奶油做的蛋糕很白很甜很膩。

就像是靈堂夜的那隻雞腿。

明明應該很好吃。

可我卻只能嘗出無法融化的苦澀。

爸爸騎著自行車連夜送我回鄉下。

我坐在后座。

他說:「以後沒事兒別來城裡,我會回去看你的。」

「今天好好的氣氛都被你給破壞了。」

「爸爸不是不管你,爸爸也有苦衷啊。」

「你奶奶也沒短你吃喝,你要懂事一點,曉得不?」

真冷啊!

媽媽留下的秋褲,也無法抵禦冬夜寒涼的冷風。

回村已經是夜裡十點多。

還有不少人家亮著燈,家門口聚了不少人。

奶奶坐在門檻上,臉拉得很長:「三更半夜不回家,害得我們都睡不了覺,等她回來看我怎麼收拾她。」

我從爸爸自行車上跳下來,她一眼瞧見了我,快步衝上來,一腳踢在我的下體上。

「小雜種,我是不是跟你說過沒事兒別去找你爸。」

「一聲不吭就跑了,你怎麼不掉河裡淹死去跟你那個死鬼媽作伴?」

「你要有本事你就滾出去再也別回來,老子供你吃供你喝,你個沒良心的賤種。」

……

奶奶說到氣頭上,抬起胳膊又要抽我耳光。

我下意識護著頭。

爸爸站在一旁身子沒動,只動動嘴皮子讓奶奶不要打我。

眼看著又要挨幾巴掌。

一個瘦瘦的人影踉踉蹌蹌沖了出來,一把拽住我護在身後。

就著門前十五瓦昏暗的白熾燈,外婆摸了摸我冰涼的臉,捏了捏我單薄的衣裳和褲腿。

眼淚瞬間就下來了。

一向好脾氣的她發了火。

「這麼冷的天,你們給孩子穿的是什麼?」

「你瞧瞧給她凍成什麼樣了?」

「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她比之前還瘦了這麼多。」

「你們到底怎麼養孩子的?」

媽媽葬禮上,奶奶還裝一裝。

眼下大約是爸爸攀上了高枝,她徹底暴露本性。

「我們老王家的孩子,想怎麼養就怎麼養。」

「你女兒已經死了,我兒子也娶了新堂客,叫一聲親家是跟你客氣,你們還真拿自己當棵菜了?」

4

外婆氣壞了。

跟她一起來的舅舅沉著臉:「王娭毑,你這樣說話就太難聽了。」

「蘭蘭身上也有一半我胡家的血。」

奶奶冷笑:「那你們帶回去養噻。」

「一個女娃,我供她吃供她喝,給她地方睡,還要咋滴?」

「要不是有她攔著,我早就該抱上孫子咯。」

外婆和舅舅沒說話。

對於奶奶來說,養我就像養一隻阿貓阿狗一樣容易。

可對於外婆和舅舅卻並非如此。

奶奶得意洋洋看我:「你看嘛,他們就是動動嘴皮子,根本不是真的想要你。」

「你媽死了,你爸會有新的兒子,這世上只有我給你一口飯吃。」

我死死捏著拳頭,不想讓眼淚滾下來。

外婆將冰涼的手覆在我的手上,一字一句地說:「好,以後我來養蘭蘭。」

奶奶和舅舅均是一愣。

奶奶臉上有點掛不住,揚著嗓門:「你可要想清楚,今天你把她帶走,以後她就不是我們王家的種。」

「到時候要是哭著喊著要塞回來,門都沒有!」

舅舅輕輕拽了下外婆,示意她不要衝動。

外婆擲地有聲:「行,這樣最好。」

「你們村支書也在這兒,就做個見證吧。」

「我帶蘭蘭走,我來養她,以後她跟你們老王家就沒有任何關係了。」

「她將來有出息了,你們也別來沾她。」

奶奶哈哈大笑:「她一個細妹子能有麼子出息?」

「我家建設將來自然有兒子養,難道還靠她?」

爸爸尚對我有些感情,道:「你奶奶就是脾氣差了點,又沒餓著你,你怎麼事兒這麼多。」

「我都規劃好了,等你弟弟出生了,我再把你接回城裡的,咱們一家人開開心心在一起。」

「快跟你外婆說,你不去了。」

「你是我的種,養在胡家算怎麼回事?」

我鬆開拳頭,緊緊扣住外婆的手。

「我要跟外婆走。」

爸爸怒了:「老子養你這麼多年,你就是白眼狼。」

「你要是跟著你外婆去了胡家,以後也別管我叫爸了。」

我遲疑了幾秒,輕聲點頭。

「好的,王叔叔。」

王建設差點氣暈。

舅舅騎著自行車帶我回家。

外婆坐在后座,我坐在前槓上。

外婆把自己的帽子摘下來扣我頭上。

舅舅忙摘自己的帽子:「戴我的,媽,您年紀大了,夜裡風涼得注意。」

外婆一把按住他的手。

「我怕蘭蘭凍著,也怕你凍著!」

「我坐最後面,有你們兩個在前面擋著,不冷。」

舅舅道:「我都多大了……我不怕凍。」

外婆踮起小腳,將舅舅的帽子壓牢。

「你就是八十歲,那也是我兒。」

「我心疼外孫女,也照樣心疼我兒子。」

舅舅不說話了,低低「嗯」了一聲。

外婆的帽子真暖和啊。

像是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

我以後的人生是不是就變暖了?

但我高興得太早。

回了舅舅家後,舅媽一盆冷水兜頭潑了過來。

「胡忠華,你自己的孩子養得明白嗎,你就給別人養孩子?」

「家裡有幾兩米你心裡沒數嗎?」

「我知道她可憐,我給你生兩個兒子,一年到頭穿不上一件新衣裳,我不可憐嗎?」

……

5

兩人關起門吵,但嗓門越來越大,怎麼都藏不住。

我侷促地扭著手。

外面的天真黑,這個夜真的好漫長。

到底什麼時候才會天亮呢?

茫然無措間,外婆端過來一碗熱氣騰騰的麵條,上面臥了個雞蛋,還撒了一把蔥花。

「快吃吧,蘭蘭。」

「今天是你生日,一定要吃一碗長壽麵的。」

她愛憐地撫著我坑坑窪窪的頭,哽咽道:「你媽小的時候過生日,總鬧著要吃長壽麵。」

「那時家裡窮,哪有白面吃。」

「都是我沒有給她吃長壽麵,她才早早……」

「你一定要把面全吃完,長長久久地活著,千萬別像你媽那樣……」

我確實餓了一整天。

接過筷子正準備吃,舅媽從屋裡出來。

我嚇得忙站起來。

她冷冷剜了我一眼,沒好氣地說:「還不趕緊吃。」

「煮了不吃,難道留著喂豬?」

舅媽不肯收留我,讓外婆養幾天就把我送回王家。

外婆卻不肯:「我理解你們的難處。」

「我帶著蘭蘭搬去老宅子住,你們每個月給我們五十斤米,剩下的我自己想辦法。」

老宅子是黃泥坯、茅草頂。

破舊的床只要一翻身就吱嘎吱嘎響,像是下一秒就要散架。

深夜,我從破洞的窗洞裡,看到了一小塊月亮。

外婆說:「這地方以前叫月亮灣,多美的名字。」

「後來上面說是這名字太資本主義,就改成光明村。」

外婆將窗戶推開一條縫,我看到了滿滿的圓月。

「蘭蘭別害怕,月亮總會變圓,咱們的日子也總能過下去。」

外婆從前是大戶人家的小姐,所以才會裹小腳。

後來風雲劇變,太外婆太外公為了保她性命,把她嫁給了大字不識的貧農爺爺。

數年的勞作風霜,並沒有將她徹底磨滅。

她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收拾得齊整利索。

她的頭髮始終一絲不苟地梳著,脊背也挺得直直的。

她從山上找來許多草藥,熬了水給我一遍遍擦拭頭皮。

我的頭髮漸漸長了起來。

她用舊衣服給我縫了合身的褲子和外套。

山間的夜很冷,我的腳總是冰涼涼的,她就像媽媽一樣,讓我把腳插在她雙腿間取暖。

她收藏了許多書。

會經常讀給我聽,給我講書中的道理。

她說:「多讀書,在遇到難處時才不至於把自己逼入絕境。」

村裡偶爾會有酒席,這是難得改善伙食的時候。

有臉皮的人都不會帶孩子去,因為孩子要占主家一個席位。

外婆輩分高,村子裡又都是本家,不管誰家辦酒席都會專門請她去上座。

以前她不愛去,但有了我後,她去了。

她每次都早早吃完席回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報紙。

現在大家嫌棄有油墨污染的廢紙頭,那時候可是好東西呢。

外婆有時候用它包回來一隻雞腿、幾塊紅燒肉、幾片扣肉。

更多的時候是各家待客用的薄荷糖。

因為揣在懷裡,掏出來時,薄荷糖都有些融化了,廢紙頭上的字沾到了糖上。

我舉起來迎著光辨認。

是個「愛」字。

日子很快就滑到了臘月。

小時候,過年是每個孩子都會期盼的事情。

鎮上的市集從冬月底就聚集了各種小販。

賣瓜子花生果乾糖果煙花鞭炮的,賣衣服褲子鞋襪書包的,是小孩子的天堂。

我在人群里東竄西竄,看花了眼。

外婆在後面喊我:「慢點慢點,等等我,別走丟了……」

她裹了小腳,走不動。

我停在一個賣衣服的攤位前等她。

胖老闆一把就將我薅進去,把一件紅色棉襖往我身上套。

「妹子,這衣服簡直是為你量身定做的,你瞧瞧好稱你膚色,穿上就跟城裡的大小姐一樣。」

這衣服一看就不便宜。

我急急忙忙想脫,外婆追了過來。

她拉著我左看右看,問:「這衣服多少錢?」

「九十八,你給八十,算今天開張價!」

八十!

太貴了。

外婆面露難色。

我趕緊擺手:「外婆,我有衣服穿,這衣服我不喜歡。」

偏偏這時候,王家老太婆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

冷嘲熱諷地:「買不起就買不起,找什麼藉口咯。」

「當時要把她帶回去養的時候好硬氣,現在過年了一件新衣服都買不起。」

「嘖嘖嘖,看你這個蠢貨,非要跟著她去吃糠咽菜……」

6

外婆伸手去摸錢袋子。

我一把按住她的手,大聲對老太婆道:「我跟著你的時候,冬天只給我一條夏褲穿,現在裝什麼大方。」

「你要真大方,你現在把這衣服買來給我啊!」

老太婆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你現在不是我王家的人,我憑麼子給你買。」

「對啊,我不是你王家的人,你憑麼子管我外婆給不給我買!」

老太婆氣急敗壞,拿出一把鈔票甩得嘩嘩響:「看到沒,我有錢,我買得起!」

「她就是沒錢,她就是窮,她就是買不起。」

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大家不明就裡,竟開始指責外婆。

「本來孩子就應該跟著男方。」

「她強行要過來,又給不了人家好日子,不知道圖什麼。」

「就是,爭一口硬氣還不是害了細妹子?」

……

外婆不擅爭辯,我氣得眼睛通紅。

但我太小了,她們根本不拿我的話當回事。

老太婆得意洋洋還在嗶嗶嗶。

就在這時,一個高大的人影擠到我們面前,一把攔在我跟外婆前面。

是舅媽。

她就像是從天而降的神,看向胖老闆:「一口價四十塊,這衣服賣不賣?」

「賣!」

胖老闆用塑料袋幫我把衣服裝好。

舅媽遞給她四十塊。

胖老闆從中抽了十塊錢給我:「小小年紀就知道維護外婆,你是個好妹子!」

「這衣服我成本價賣給你們,這是我給你的壓歲錢。」

舅媽像一堵牆一樣,頂在乾瘦的老太婆面前,冷笑道:「你口袋裡的錢再多有個屁用,蘭蘭跟著你,只能聽見個響。」

「我家再沒錢,過年也不會缺外甥女一身新衣服。」

「你的錢留著養你孫吧。」

「哦……忘了。」舅媽笑了笑,「你兒子現在還沒生出崽,只能把別人的兒子當寶養!」

老太婆氣得差點背過氣。

舅媽帶著我跟外婆擠出人群。

我拽了拽她衣服,把十塊錢遞給她:「舅媽,還給你。」

她大眼一瞪:「我還沒眼皮子淺到要你十塊錢。」

「但是今年過年,我不會再給你壓歲錢了。」

我又把錢給外婆。

她笑著搖頭:「這是你的零花錢,你一會兒可以自己買點東西。」

「你舅媽嘴硬心軟,是再好不過的人。」

舅媽冷眉冷眼的:「媽,你少給我戴高帽,我不吃這一套。」

舅媽要買的東西很多,她性子急,等不了外婆慢騰騰的小腳,拯救我們後揚長而去。

我揣著十塊錢巨款,滿市集轉悠。

買了許多好東西。

外婆點了一碗餛飩,我們倆美滋滋地一起吃。

卻撞見老太婆像瘋了一樣四處拽著人問:「你有沒有看到我的錢袋子,灰色的,上面繡著一朵荷花?」

「沒有沒有!」

「沒看見沒看見!」

……

眾人紛紛避開她。

剛下過雪不久,地上被反覆踩過,十分髒污。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大聲哭嚎:「哪個殺千刀的,把我錢袋子偷走了。」

「我這幾年牙縫裡擠的錢,我兒給我過年的孝敬,全沒了,全沒了呀!」

7

外婆搖搖頭:「財不露白。」

「她剛才當著那麼多人炫耀自己有錢,怕是被賊盯上了。」

「活該!」

外婆不贊同地盯我一眼。

她一向教導我,不可以落井下石,不能趕狗入窮巷,不要嘲笑別人的苦難。

我吐了吐舌頭。

心裡的小人興奮地手舞足蹈:「活該活該活該活該!」

很快就到了過年。

外婆給了我們三個孩子一人五塊錢。

我拿出了自己準備的禮物。

給立春表哥買了一支原子筆,給立秋表弟買了一本小人書。

給舅舅買了一盒煙絲,給舅媽買了一個塑料大髮夾。

只需要把頭髮卷一卷,就能一把全夾起來。

幹活的時候,用這個特別方便。

給外婆的,是淘來的一本古書,扉頁後還有毛筆字。

「1919 年秋,贈友人胡朋。」

舅媽瞪我:「你哪來錢買這麼多東西?」

「就是上次那十塊錢。」

「有點錢就這樣胡花,你家開信用社的嗎?」

舅舅打圓場:「這都是孩子的一片心意,大過年的。」

「行了行了,你們去放炮玩吧。」

出了堂屋,舅舅將我拉到豬圈門口。

從口袋裡悉悉索索掏出二十塊錢塞我手裡:「你買的煙絲,我很喜歡。」

「來,這是舅舅給你的壓歲錢。」

我推搡著不要,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冷笑。

跟舅舅齊齊回頭,見舅媽靠在門上,一邊嗑瓜子一邊瞧著我們。

她本就生得高大,燈光把她影子拉得很長,越發顯得威武雄壯。

舅舅訕笑著趕緊把錢塞我口袋裡,裝模作樣:「哎呀,我聽著豬圈裡有聲兒,一瞧也沒瞧見什麼。」

舅媽冷笑:「豬圈裡有兩隻心虛鬼吧!」

舅舅趕緊道:「呸呸呸……過年不說鬼……」

「蘭蘭,你快跟哥哥們去放炮吧。」

立春哥比我大了五歲,我們玩不到一塊去。

我就追著立秋的屁股跑。

他拿著一堆炸炮說要去池塘里炸魚。

那會兒村裡還沒通水泥路,入冬後大雪小雪不斷。

三十晚上孩子們都會挨家挨戶送「恭喜」換主家的餅乾糖果吃,池塘的邊緣被踩得亂七八糟。

夜裡降溫,路邊結冰,滑得很。

我好不容易追上立秋哥,見他用盡全身力氣,將炸炮往池塘里一甩。

沒想到整個人失去平衡,朝池塘里滑了下去。

糟了!

千鈞一髮之際,我下意識撲上去伸手拽住他。

這個池塘很深,舅媽有個哥哥,當年就是溺水死的。所以她平日裡耳提面命,絕不讓兩個孩子玩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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