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下頭,加快腳步,做出慌張的樣子。
電梯里遇到五樓的劉阿姨。
她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後擠出個尷尬的笑:「張……張老師,回來啦?」
「嗯,臨時住幾天。」我小聲說。
「哦哦,回來好,回來好。」她眼神閃爍,電梯一到就匆匆出去了。
看來小區里的流言還沒散盡。
不過無所謂了。
到家,開門,進屋。
一切如常,但又處處透著刻意——茶几上擺著防狼噴霧,門後放了根棒球棍,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都是做給可能存在的監視者看的。
我放下行李,開始收拾屋子。
其實沒什麼好收拾的,但得製造點生活氣息。
拖地,擦桌子,把書擺回書架。
忙到下午,門鈴響了。
透過貓眼看,是豆豆和他媽媽。
打開門,豆豆舉著一盒餅乾:「張老師!歡迎回家!」
我心裡一暖,蹲下來接過餅乾:「謝謝豆豆。」
豆豆媽媽站在門口,有些侷促:「聽說你搬回來了,過來看看。那個……最近不太平,你一個人住要小心。」
「我會的。」我側身,「進來坐坐?」
「不了不了,就是送點東西。」她把一個保溫袋遞給我,「包了點餃子,你晚上煮著吃。」
我接過,沉甸甸的。
「謝謝您。」
「客氣啥。」她拉著豆豆要走,又回頭壓低聲音,「對了,這兩天好像有陌生人在小區轉悠,你多留個心。」
「什麼樣的人?」
「戴帽子的,看不清臉,總在樓下花壇那邊晃。」她說,「我撞見兩次了。」
我心裡有數了。
送走豆豆母子,我關上門,給李警官發了條信息。
他很快回覆:「收到。我們在監控里也發現了,正在確認身份。」
夜幕降臨。
我煮了餃子,一個人坐在客廳吃。
屋子裡很安靜。
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
九點左右,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又來了。
不是心理作用——窗簾沒拉嚴,縫隙里透進一點光,我看見對面樓頂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像望遠鏡的反光。
我放下筷子,走到窗邊,把窗簾徹底拉緊。
然後關掉客廳大燈,只留一盞小檯燈。
營造出「害怕」的氛圍。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
周悅發來信息:「怎麼樣?」
「有動靜。」我回復,「對面樓頂可能有監視。」
「李警官他們看到了,正在排查。你別靠近窗戶。」
「明白。」
我坐在沙發上,隨手翻開一本琴譜。
眼睛看著譜子,耳朵聽著外面的動靜。
十點。
十點半。
十一點。
什麼也沒發生。
就在我以為今晚要白等的時候,門外傳來輕微的響動。
窸窸窣窣的,像什麼東西在刮門板。
我屏住呼吸,輕手輕腳走到門後。
貓眼被擋住了,一片漆黑。
但聲音還在繼續——不是敲門,是在撬鎖。
專業工具撬鎖的細微金屬摩擦聲。
我退後兩步,拿起手機,給李警官發了預設好的暗號。
然後,我故意提高聲音,對著門喊:「誰啊?」
撬鎖聲停了。
門外一片死寂。
幾秒後,腳步聲響起,迅速往消防通道方向遠去。
他跑了。
我貼在門上,聽著腳步聲消失。
然後,撥通李警官的電話。
「跑了,往消防通道。」
「收到,我們在樓下。」
三分鐘後,對講機里傳來李警官的聲音:「抓到了。你待在屋裡別動,我們上來。」
我打開門。
兩個便衣警察押著一個男人走上來。
男人三十出頭,平頭,穿灰色夾克,正是那天在小區門口見過的那個人。
他低著頭,帽檐遮住大半張臉。
李警官跟在後面,對我點點頭:「人贓俱獲。撬鎖工具在身上,還有你的照片。」
他揚了揚手裡的證物袋。
裡面是幾張偷拍我的照片,和之前收到的一模一樣。
「帶回去。」李警官揮手。
男人被押走前,突然抬頭看了我一眼。
眼神陰冷,像毒蛇。
我沒避開,直視他。
他咧了咧嘴,露出一個古怪的笑。
門重新關上。
李警官留下來做筆錄。
「他叫孫浩,有盜竊前科,剛從裡面出來半年。」李警官翻著記錄本,「但嘴很硬,只承認偷東西,不承認受僱於人。」
「那些照片呢?」
「說是自己拍的,看你『有錢』,想踩點。」李警官合上本子,「但我們在他手機里發現了一個加密聊天軟體,正在破解。」
「柯振東?」
「很可能。」李警官看著我,「張小姐,今晚謝謝你配合。但孫浩落網,可能會打草驚蛇。柯振東如果知道我們盯上他,可能會暫時收手。」
「那怎麼辦?」
「我們正在申請搜查令,準備突襲柯振東的住處和公司。」李警官站起來,「這期間,你還是要小心。孫浩雖然抓了,但不能保證沒有別人。」
「我明白。」
送走李警官,我站在客廳中央,忽然覺得有點累。
不是身體累,是心累。
就像打地鼠,敲下去一個,又冒出來一個。
什麼時候才是個頭?
手機響了,周悅來電。
「聽說抓到了?」
「嗯,孫浩。」
「李警官剛跟我說了。」周悅聲音有點興奮,「但有個壞消息——孫浩不開口。」
「意料之中。」
「不過好消息是,技術部門破解了那個加密軟體,發現他和一個叫『老K』的人有聯繫。聊天記錄顯示,『老K』讓他『盯緊你』,『必要時給點教訓』。」
「『老K』是柯振東?」
「大機率是代號。」周悅頓了頓,「張軼,我有個想法。」
「說。」
「孫浩被抓,『老K』肯定會知道。他要麼跑路,要麼……親自來滅口。」
我後背一涼。
「你是說,他會對我下手?」
「你是關鍵證人,也是整條線的突破口。」周悅聲音嚴肅,「如果我是他,我會想辦法讓你閉嘴——永遠閉嘴。」
房間裡忽然變得很冷。
我走到窗前,掀開窗簾一角。
夜色如墨,樓下的路燈孤單地亮著。
「周悅。」
「嗯?」
「如果『老K』要滅口,最可能什麼時候?」
「越快越好。」她說,「孫浩被抓,警方順藤摸瓜找到他是遲早的事。他必須在那之前解決你。」
「所以接下來幾天,我最危險。」
「對。」周悅嘆了口氣,「要不你還是搬來跟我住吧,或者去酒店。」
「不。」我看著窗外,「我哪兒都不去。」
「張軼——」
「他來了最好。」我打斷她,「省得我們去找。」
周悅在那頭沉默了。
過了很久,她說:「你真是個瘋子。」
「可能吧。」我笑了,「但瘋子和天才只有一線之隔。」
「你是哪邊?」
「你猜。」
9
孫浩落網後,表面上風平浪靜了三天。
第四天下午,李警官來了電話。
「柯振東跑了。」
我正坐在鋼琴前備課,聽到這話,手指停在琴鍵上。
「什麼時候的事?」
「昨晚。」李警官語氣凝重,「我們拿到搜查令去他家,人已經不在。電腦硬碟拆走了,現金和貴重物品也清空了。鄰居說前天晚上看見他提著行李箱出門。」
「公司呢?」
「也空了,只剩下幾個不知情的員工。」李警官頓了頓,「張小姐,你得格外小心。柯振東這種人,跑路前很可能會有極端舉動。」
「報復我?」
「不排除這種可能。」
柯振東跑了,但真的跑了嗎?
還是躲在暗處,等待時機?
手機震動,周悅發來信息:「柯振東跑了,你知道了吧?」
「剛知道。」
「我這邊查到點新東西。」她發來一張圖片,是一份泛黃的合同複印件,「柯振東三年前破產前,開過一家『心理諮詢中心』。名義上是諮詢,實際可能是在物色目標——獨居、有經濟能力、性格軟弱的女性。」
我放大圖片,條款模糊,但能看出是某種「服務協議」。
「有多少受害者?」
「還在統計,目前能找到聯繫方式的,有十一個。」周悅說,「我已經讓助理挨個聯繫,但很多人不願意再提。恐懼的後遺症比想像中持久。」
我能理解。
那種被盯上、被算計、被逼到絕境的感覺,經歷過一次就不想再回憶。
「柯振東跑路,說明他心虛。」我打字,「但也說明,他可能還會回來。」
「為什麼?」
「他經營這麼久,不會輕易放棄。而且他這種人,睚眥必報。我毀了他的生意,他不可能就這麼算了。」
周悅發來一個擔憂的表情。
「那你打算怎麼辦?」
「等。」我回復,「等他來找我。」
「太危險了!」
「警方不是布控了嗎?」我說,「而且,這是最快的方法。」
周悅沒再回復。
我知道她擔心,但這是最有效的辦法。
與其滿世界找一個躲起來的人,不如讓他自己出現。
前提是,他得認為有機會。
傍晚,我出門去超市買菜。
便衣警察跟在後面,保持著安全距離。
超市裡人不多,我推著購物車慢慢走。
走到生鮮區時,一個老太太推著車撞了我一下。
「對不起對不起。」她連連道歉。
「沒事。」我扶穩購物車。
老太太沖我笑了笑,推著車走了。
我繼續往前走,但心裡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老太太的笑容,有點僵硬。
而且她撞我的力度,不像是無心。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外套。
右手口袋邊緣,多了一個小小的、不起眼的黑色圓點。
針孔攝像頭。
我站在原地,血液瞬間冷了。
他們已經到了無孔不入的地步。
我假裝沒發現,繼續購物,但改變了路線。
不再往人少的地方走,而是推著車回到人流密集的主通道。
結帳時,我把外套脫下來,搭在購物車上。
出門後,我把外套連同那個攝像頭一起塞進了路邊的垃圾桶。
便衣警察走過來,用眼神詢問。
我搖搖頭,示意沒事。
回到家,我反鎖門,拉好窗簾。
然後給李警官打電話。
「我被裝了攝像頭,在超市。」
「什麼時候?」
「半小時前。一個老太太撞了我,趁機貼上的。」我頓了頓,「柯振東的人在盯著我,而且已經離得很近了。」
李警官沉默了幾秒。
「張小姐,我建議你立刻轉移到安全屋。」
「不。」我說,「如果我走了,他們就知道我發現了,會躲得更深。」
「但你的安全——」
「有你們在,我安全。」我打斷他,「李警官,這是機會。他們在試探,在找我的破綻。我們就給他們一個破綻。」
電話那頭傳來長長的嘆息。
「你想怎麼做?」
「明天下午,我會去城西的舊琴行取維修的鋼琴配件。」我說,「那條路比較偏,適合動手。」
「太冒險了。」
「不冒險,抓不到人。」我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而且,我猜他們也想儘快解決。拖得越久,對他們越不利。」
李警官又沉默了很久。
「我需要向上級請示。」
「請便。但我主意已定。」
第二天下午兩點,我準時出門。
開的是周悅的車,她堅持要換,說她的車更不起眼。
便衣警察開了另一輛車跟在後面。
從錦繡小區到城西舊琴行,要穿過一段老城區。
路窄,人少,監控也不多。
確實是下手的好地方。
我開得很慢,時不時看一眼後視鏡。
那輛便衣車始終保持著兩三個車身的距離。
拐進一條單行道時,對面突然衝出一輛貨車。
它開得歪歪扭扭,直直朝我撞過來。
我猛打方向盤,車子擦著牆邊躥過去。
後視鏡里,貨車撞在牆上,發出巨響。
便衣車被堵在後面。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這不是意外。
是計劃好的。
我踩下油門,想儘快離開這條街。
但前面路口又衝出一輛摩托車。
騎車人戴著頭盔,手裡拎著一根鋼管。
他掄起鋼管,砸向我的車窗。
我急剎車,鋼管擦著玻璃划過,發出刺耳的聲音。
摩托車調頭,準備第二次衝撞。
就在這時,側面巷子裡衝出兩輛警車。
刺耳的警笛聲撕裂空氣。
摩托車手一愣,掉頭想跑。
但已經晚了。
便衣車也從後面包抄過來。
三輛車呈三角狀,把摩托車圍在中間。
騎車人扔掉鋼管,舉起雙手。
警察衝上去,把他按倒在地。
我停下車,手還在抖。
李警官跑過來,敲了敲車窗。
「沒事吧?」
「沒事。」我降下車窗,「抓到了?」
「抓到了。」他看向那個被押上警車的摩托車手,「但恐怕不是正主。」
「什麼意思?」
「太明顯了,像是故意送上來讓我們抓的。」李警官表情嚴峻,「聲東擊西。」
我心裡一沉。
「快回去!」
我們調轉車頭,朝錦繡小區疾馳。
路上,李警官不斷打電話。
「小區布控點彙報情況!」
「B組,有沒有異常?」
「監控室,調取七棟所有出入口畫面!」
對講機里傳來嘈雜的回應。
「一切正常。」
「沒有發現可疑人員。」
「監控畫面清晰,未見異常。」
但我心裡的不安越來越重。
太順利了。
貨車堵路,摩托車襲擊,然後被抓——就像排演好的戲。
柯振東費這麼大勁,就為了派個嘍囉來送死?
不可能。
車開到小區門口,我推開車門衝下去。
便衣警察跟在我身後。
電梯上升時,我的手心全是汗。
七樓到了。
走廊空蕩蕩的,和我走時一樣。
我走到家門口,掏出鑰匙。
門鎖完好,沒有撬動痕跡。
我鬆了口氣,插進鑰匙,轉動。
門開了。
然後,我看見了。
客廳的茶几上,放著一個信封。
純白色,沒有署名。
我走過去,用戴著手套的手指捏起來。
很輕。
拆開,裡面只有一張照片。
是我父母家的老房子。
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
「遊戲繼續。」
10
我捏著那張照片,手指關節發白。
老房子的外牆,門前那棵老槐樹,甚至陽台上晾著的衣服——都和我記憶里一模一樣。
那是父母退休後住的地方,在鄰市,一個安靜的小區。
柯振東查到了。
不僅查到了,還用這種方式告訴我:我能碰你,也能碰你家人。
李警官接過照片,臉色鐵青。
「我馬上安排人過去保護。」
他走到一旁打電話,語速很快。
周悅聞訊趕來,看見照片時倒抽一口冷氣。
「他們瘋了……」
「沒瘋,很清醒。」我把照片放在茶几上,「這是警告,也是威脅。告訴我,他隨時可以動我在乎的人。」
「那你父母——」
「已經通知他們了,今晚就搬去姨媽家。」我看著照片,「但這不是長久之計。」
「你想怎麼做?」
我沒回答,轉向李警官:「抓到的那個人,交代了嗎?」
「嘴硬,只說是收錢辦事,不知道僱主是誰。」李警官放下電話,「但你父母那邊已經部署了人手,安全暫時沒問題。」
「暫時。」我重複這個詞。
房間裡陷入沉默。
窗外天色漸暗,暮色像潮水一樣漫進來。
「李警官,」我開口,「柯振東現在最想要什麼?」
「讓你閉嘴,銷毀證據,然後跑路。」
「不。」我搖頭,「跑路是下策。他經營這麼多年,不會輕易放棄。他真正想要的,是解決我這個麻煩,然後繼續他的『生意』。」
周悅皺眉:「所以他會再來找你?」
「而且會很快。」我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逐漸亮起的路燈,「今天這場襲擊太糙了,不像他的風格。我猜,這只是試探——試探警方的反應速度,試探我的警惕性。」
李警官點頭:「有道理。那輛貨車和摩托車手,都是棄子。」
「所以他真正的殺招,還在後面。」我轉過身,「而且,他一定會選一個警方防備鬆懈的時候。」
「什麼時候?」
我看向周悅:「你還記得陳偉的銀行流水嗎?每月固定時間收款。」
周悅眼睛一亮:「每月十五號!」
「今天是十二號。」我計算著,「三天後,是他收『月供』的日子。如果我是他,我會在這之前解決一切,然後安心拿錢。」
李警官立刻拿出手機:「我申請增援,十五號前後重點布控。」
「不。」我攔住他,「不要增援。」
「什麼意思?」
「他盯著我,也盯著你們。」我說,「警方動作越大,他越不會露面。我們要做的,是給他一個『機會』。」
周悅明白了:「你想用自己當餌?」
「這是最快的方法。」我看向茶几上那張照片,「而且,我不想再等了。」
李警官盯著我看了很久。
「張小姐,這非常危險。」
「我知道。」我迎上他的目光,「但你們在我身邊,不是嗎?」
他最終點了頭。
計劃定在十四號晚上。
我「獨自」去鄰市看望父母——當然,是假的。父母早已轉移到安全地方,去的只有我和幾個便衣警察。
路線選了一條偏僻的省道,時間定在晚上九點。
月黑風高,適合動手。
出發前,周悅拉住我。
「把這個帶上。」她遞給我一支鋼筆,「定位器,按一下筆帽,我們就能收到信號。」
我接過,別在襯衫口袋上。
「還有這個。」她又拿出一個小巧的噴霧,「防狼噴霧,加強版。」
「準備得挺全。」
「必須全。」她看著我,眼神里有關切,「答應我,安全第一。情況不對立刻撤,別逞強。」
「好。」
晚上八點五十,我開車上路。
後視鏡里,兩輛不起眼的灰色轎車遠遠跟著。
車裡是李警官和他的同事。
省道兩旁是農田,這個點已經沒什麼車。
路燈稀疏,光線昏暗。
我開得不快,保持在六十碼左右。
耳機里傳來李警官的聲音:「一切正常,保持警惕。」
「收到。」
開了大概二十分鐘,前方出現一個彎道。
我減速,打方向盤。
彎道過後,一輛黑色SUV橫在路中央。
車燈大亮,刺得人睜不開眼。
我急剎車,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尖銳的聲音。
耳機里李警官在喊:「有情況!支援馬上到!」
黑色SUV車門打開,下來三個人。
都戴著面具,手裡拎著棍棒。
他們朝我的車走來。
我按下鋼筆筆帽。
然後,我做了個誰都沒想到的動作——推開車門,主動走了出去。
那三個人愣住了。
「柯振東呢?」我看著他們,「讓正主出來,跟幾個嘍囉沒什麼好說的。」
中間那個高個子冷笑:「收拾你,用不著老闆親自出馬。」
「是嗎?」我也笑了,「那你們老闆沒告訴你們,警方已經在路上了?」
三人臉色一變,回頭看向來路。
遠處,警笛聲由遠及近。
紅藍警燈劃破夜色。
「撤!」高個子低吼。
但已經來不及了。
四輛警車從前後包抄過來,將他們團團圍住。
李警官帶著人衝下車,舉槍:「不許動!雙手抱頭!」
三人僵在原地,棍棒掉在地上。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們被按倒在地,戴上手銬。
然後,我看向那輛黑色SUV。
後車窗緩緩降下。
露出一張臉。
五十多歲,平頭,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像個普通生意人。
但那雙眼睛,冷得像冰。
柯振東。
他隔著車窗看著我,嘴角勾起一個古怪的弧度。
然後,他舉起手,做了個開槍的手勢。
下一秒,SUV猛地倒車,撞開後面一輛警車,衝進旁邊的農田。
「追!」李警官跳上車。
幾輛警車呼嘯著追上去。
我沒動。
周悅跑過來,上下打量我:「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沒事。」我看著SUV消失的方向,「他跑不了。」
二十分鐘後,對講機傳來消息。
柯振東的車在五公里外被截停,人已經控制住。
塵埃落定。
回程路上,周悅開車,我坐在副駕駛。
夜色已深,星斗滿天。
「剛才嚇死我了。」周悅心有餘悸,「你怎麼敢直接下車?」
「不下車,他們可能會砸車。」我說,「那樣更危險。」
「你真是……」她搖頭,「不過,總算結束了。」
「是啊。」我靠在椅背上,長長舒了口氣,「結束了。」
三天後,警方通報了案件進展。
柯振東團伙共十二人全部落網,涉嫌敲詐勒索、誣告陷害、故意傷害等多項罪名。
初步查明,受害者超過三十人,涉案金額超過五百萬。
新聞出來那天,我家門鈴響個不停。
有記者想採訪,有鄰居來道歉,還有以前的學生家長送來果籃。
我一概沒見。
只給豆豆媽媽回了條信息:「謝謝,我很好。」
然後關了手機。
周悅來找我,帶來一個牛皮紙袋。
「受害者名單和證詞。」她把袋子放在茶几上,「有些人願意站出來指證柯振東,有些人還是怕。」
「能理解。」
「還有這個。」她又拿出一份文件,「王桂芬在獄裡寫了悔過書,托我轉交給你。」
我接過來,沒打開。
「你看過了?」
「看了,哭哭啼啼,說自己一時糊塗,求你別記恨。」周悅撇嘴,「早幹嘛去了。」
我把悔過書扔進垃圾桶。
「沒必要看了。」
「確實。」周悅笑了,「對了,還有個好消息——陳偉把知道的都交代了,包括怎麼選目標,怎麼偽造證據,怎麼威脅恐嚇。加上柯振東那邊的口供,這案子穩了。」
「能判多少年?」
「柯振東,二十年起步。陳偉,十年左右。王桂芬三年半不變,孫浩四年。其他人看情節,三到七年不等。」
我點點頭。
正義雖然遲到,但總算沒有缺席。
門鈴又響了。
我以為又是記者,沒理。
但鈴聲很執著。
我走過去,透過貓眼看。
是李小雅。
她瘦了很多,穿著洗得發白的連衣裙,手裡拎著一個塑料袋。
我猶豫了幾秒,打開門。
「張……張老師。」她不敢看我,低著頭,「我……我來道歉。」
「沒必要。」
「有必要的。」她聲音帶著哭腔,「我媽進去了,我也……我也得到了懲罰。但我欠你一句對不起。」
她把塑料袋遞過來:「這是我做的點心,不值錢,但……」
「拿回去吧。」我沒接,「我不需要。」
她手僵在半空,眼淚掉下來。
「我知道我沒資格求你原諒。我只是……只是想說,我真的知道錯了。以後我會好好做人,再也不會……」
「那是你的事。」我打斷她,「李小雅,你十九歲了,該為自己的選擇負責。坐牢也好,緩刑也罷,都是你自己選的。不用跟我道歉,去跟未來的自己道歉吧。」
她哭得更凶了。
我關上了門。
門外傳來壓抑的哭聲,然後腳步聲漸漸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