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點整。
法警高喊:「全體起立。」
審判長趙法官走了進來。
他五十多歲,面容嚴肅,眼神銳利。
法槌落下。
「現在開庭。」
5
法庭里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趙法官掃視全場,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看向原告席。
「原告方,陳述訴訟請求及事實理由。」
陳偉律師站起身,整了整西裝。
他看上去四十出頭,頭髮梳得油亮,臉上帶著職業性的悲憤。
「審判長,各位陪審員。」他聲音洪亮,刻意放慢了語速,「今天坐在這裡,我的心情非常沉重。我的當事人,十九歲的李小雅,一個本該擁有燦爛人生的花季少女,如今卻因為被告人的獸行,身心遭受重創,人生被徹底摧毀!」
旁聽席傳來竊竊私語。
陳偉很滿意這個效果,他轉身指向我,手指幾乎戳過來。
「被告人張軼,利用其鋼琴教師的身份,以及鄰里關係之便,以借調音器為名,於本月十五日晚九時許,強行進入我當事人房間,實施強姦!」
他頓了頓,讓每個字都砸進空氣里。
「事後,被告人威脅我當事人不得聲張,否則將對其不利。我當事人因此精神崩潰,多次產生輕生念頭,經診斷患有嚴重創傷後應激障礙!」
王大媽在旁聽席上配合地啜泣起來。
李小雅把頭埋得更低,肩膀微微顫抖。
陳偉從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雙手呈上。
「這是精神科專家診斷證明。這是傷情鑑定報告。這是小區鄰居的證詞——證明被告人平日行為怪異,有暴力傾向!」
法警將材料遞給法官。
趙法官粗略翻看,表情沒什麼變化。
「被告人,你對原告指控有何意見?」
周悅站起來。
她今天穿了高跟鞋,站起來比我高半頭,氣場全開。
「審判長,對方律師的陳述非常感人,像在朗誦苦情劇台詞。」她聲音清晰平穩,「但法庭講證據,不講故事。原告方提交的所有『證據』,都經不起推敲。」
陳偉臉色一沉:「你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假的。」周悅轉身面對陪審團,「首先,關於強姦罪的指控——根據我國刑法規定,強姦罪的主體必須是男性。我的當事人張軼,女性,二十七歲。這是她的身份證、戶口本複印件,性別欄明確標註:女。」
她把材料遞交給法警。
陪審團傳來低低的騷動。
陳偉急了:「審判長!這些材料可以偽造!而且被告人外形男性化,完全可能……」
「可能什麼?」周悅打斷他,「可能女扮男裝去強姦另一個女性?陳律師,你是法學專業畢業的嗎?這種荒唐的指控也敢拿到法庭上來?」
旁聽席有人忍不住笑出聲。
陳偉臉漲得通紅:「外形男性化,名字男性化,足以誤導我的當事人!」
「誤導?」周悅笑了,「李小姐十九歲,具備完全民事行為能力。她連對方的性別都分不清,就敢指控強姦?這是智力有問題,還是存心誣告?」
「反對!」陳偉猛地站起來,「對方律師人身攻擊!」
「反對有效。」趙法官敲了下法槌,「請被告律師注意措辭。」
周悅微微頷首:「抱歉。那我換個問法。」
她走到證人席前,看著李小雅。
「李小姐,請你如實回答——事發當晚,張軼是如何『強姦』你的?」
李小雅渾身一顫,抬頭看向她媽媽。
王大媽在下面用力點頭。
李小雅咽了口唾沫,聲音細如蚊蚋:「她……她把我按在床上,捂住我的嘴……」
「按在床上?」周悅追問,「從正面還是背面?」
「從……從後面……」
「你的床是靠牆的嗎?」
「是……」
「靠哪面牆?」
「東面……」
周悅轉身,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張平面圖,是李小雅房間的布局圖。
「根據物業提供的戶型圖,李小姐的房間床鋪靠東牆擺放,床頭緊貼牆壁。」她看向李小雅,「張軼從後面按住你,而你面朝牆壁——請問,她如何在那種姿勢下,完成強姦行為?」
法庭一片死寂。
李小雅張著嘴,說不出話。
王大媽在下面喊:「她胡扯!床不靠牆!」
周悅看向法官:「審判長,可以傳喚物業人員作證。」
趙法官點頭。
一個穿著物業制服的中年男人被帶進來,證實了戶型圖的準確性。
李小雅臉色慘白。
陳偉額頭開始冒汗。
周悅乘勝追擊:「李小姐,你之前說張軼『捂住你的嘴』。她用的是哪只手?」
「右……右手……」
「捂了多久?」
「幾……幾分鐘……」
「幾分鐘里,你完全沒有反抗?」
「我……我反抗了……」
「怎麼反抗的?」
「我……我抓她……」
「抓哪裡?」
「抓她的……胳膊……」
周悅走到我身邊,示意我站起來。
「請審判長和各位陪審員看,」她挽起我的西裝袖子,露出小臂,「我的當事人張軼,雙臂沒有任何抓痕或淤青。而李小姐的傷情鑑定顯示,她手臂有淤青——如果她激烈反抗,抓傷了張軼,那麼傷在哪裡?如果她沒有反抗,淤青又是哪裡來的?」
邏輯鏈條徹底閉合。
陪審團席上,不少人開始交頭接耳。
陳偉猛地站起來:「審判長!對方在混淆視聽!即使沒有完成實質性侵犯,猥褻行為也成立!」
「猥褻?」周悅挑眉,「陳律師,你改口倒是快。起訴狀上寫的是強姦,現在又變成猥褻?法律不是兒戲,不是你隨便換罪名就能成立的。」
她轉身,從包里拿出最後一份證據。
「審判長,我方申請出示案發當晚的監控錄像。」
陳偉臉色大變:「什麼監控?物業說那幾天監控壞了!」
「是壞了,」周悅微笑,「但巧的是,七樓住戶劉先生家的私人監控,正好對著走廊。劉先生願意提供當晚錄像。」
她按下遙控器。
法庭側面的螢幕亮起來。
畫面是走廊,角度有點斜,但很清楚。
時間顯示:本月十五日,晚九點四十三分。
我出現在畫面里,從樓梯間走向李小雅房間門口。
敲門。
門開了一條縫,李小雅露出半張臉。
我把調音器遞過去。
她接過。
我說了句什麼(根據口型是「不客氣」),然後轉身離開。
全程三十七秒。
沒有肢體接觸,沒有進入房間,甚至沒有跨過門檻。
錄像結束。
法庭鴉雀無聲。
王大媽癱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李小雅開始發抖,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
陳偉站在原地,手裡的筆「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周悅看向法官:「審判長,錄像清楚顯示,我的當事人僅在門口停留三十七秒,沒有任何不當行為。原告方指控的強姦、猥褻,純屬子虛烏有。」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這不是誤會,這是有預謀的誣告陷害和敲詐勒索。」
趙法官沉默著,手指輕輕敲擊桌面。
過了很久,他看向李小雅。
「證人李小雅,你對這段錄像有什麼解釋?」
李小雅抬起頭,滿臉是淚。
她看看法官,看看她媽,又看看陳偉。
最後,她看向我。
我平靜地回視她。
她嘴唇哆嗦著,突然崩潰大哭。
「對不起……對不起……是我媽讓我這麼說的!她說張老師有錢,訛一筆我們就搬家……她說張老師長得像男的,告強姦沒人會懷疑……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哭聲在法庭里迴蕩。
王大媽猛地站起來:「小雅!你胡說什麼!」
法警按住她。
陳偉閉了閉眼,頹然坐下。
趙法官敲響法槌。
「肅靜!」
他看向我。
「被告人張軼,你還有什麼要陳述的嗎?」
我站起來。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過來。
我清了清嗓子,用我最清晰的聲音說:
「審判長,我只想說一句話。」
頓了頓。
「我是個女的啊。」
寂靜。
然後,旁聽席不知道誰先笑了一聲。
緊接著,低笑聲像漣漪一樣擴散開。
連陪審團都有人捂住了嘴。
趙法官嘴角抽了抽,努力維持嚴肅。
他重重敲下法槌。
「休庭!半小時後宣判!」
6
休庭的三十分鐘,像被拉長的橡皮筋。
我被帶到一間小休息室,周悅跟進來,反手關上門。
她臉上的嚴肅表情瞬間瓦解,肩膀抖動著,然後爆發出壓抑不住的笑聲。
「我的天……張軼……『我是個女的啊』……哈哈哈哈!」她笑得直不起腰,眼角滲出淚花,「你看到陳偉那表情了嗎?像生吞了只蒼蠅!」
我也笑了,但沒她那麼誇張。
「效果不錯。」
「何止不錯!」周悅擦擦眼角,「法官差點沒繃住,我看他肩膀都在抖。陪審團那幾個大姐,笑得快趴桌上了。」
她止住笑,正色道:「不過說真的,李小雅當庭翻供,這事基本就定了。王桂芬誣告陷害跑不了,陳偉也脫不了干係——教唆作偽證,威脅證人,夠他喝一壺的。」
「他會反咬嗎?」我問。
「肯定會,但沒用。李小雅的證詞、監控錄像、還有他那份漏洞百出的精神鑑定——證據鏈很完整。」周悅頓了頓,「不過張軼,我覺得這事還沒完。」
「怎麼說?」
「王桂芬一個家庭婦女,哪來這麼大本事?買通保安說監控壞了,弄來假傷情鑑定,還搞到鄰居的偽證。背後肯定有人指點。」
我想到陳偉掉在地上的筆,和他那張慘白的臉。
「你是說,陳偉不止是她的律師?」
「更像是合伙人。」周悅壓低聲音,「我查過他過往的案子,手法如出一轍——專挑獨居女性下手,用性騷擾、強姦這類罪名施壓,逼對方和解拿錢。王桂芬可能只是他眾多『客戶』之一。」
敲門聲響起。
法警探頭進來:「張小姐,準備繼續開庭了。」
重新回到法庭。
氣氛完全變了。
旁聽席上的記者們交頭接耳,臉上寫著興奮。這反轉比電視劇還精彩。
王大媽——現在該叫王桂芬了——癱在椅子上,眼神空洞。
李小雅還在哭,但聲音小了很多,肩膀一抽一抽的。
陳偉坐在律師席上,低著頭整理文件,手指有點抖。
趙法官重新坐上審判席,法槌輕敲。
「繼續開庭。」
他看向原告席:「鑒於證人李小雅當庭推翻此前證詞,並承認作偽證,本庭將依法追究其偽證罪責任。原告王桂芬,你對證人證詞有何異議?」
王桂芬猛地抬頭,嘴唇哆嗦:「她……她胡說!她是被嚇到了!張軼威脅她!」
「證據呢?」趙法官聲音平靜。
「我……我……」王桂芬說不出話,突然指向陳偉,「是他!都是他教的!他說這樣能拿到錢!說張軼有錢,告贏了分我三成!」
陳偉霍地站起來:「王桂芬!你血口噴人!」
「就是你!」王桂芬像抓住救命稻草,什麼都往外倒,「你說張軼長得像男的,告強姦穩贏!你說你有認識的醫生能開假證明,有鄰居能作偽證!你還說事成之後給我三十萬!」
全場譁然。
記者們瘋狂記錄,相機快門聲咔咔作響。
陳偉臉色鐵青:「審判長!她在誣衊!」
「是不是誣衊,公安機關會調查。」趙法官看向法警,「將陳偉律師暫時扣留,待本案結束後移交處理。」
兩名法警上前,陳偉還想掙扎,但被按住帶了下去。
經過我身邊時,他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沒理他。
趙法官重新看向王桂芬:「你承認誣告陷害張軼女士,並企圖敲詐勒索兩百萬元嗎?」
王桂芬癱軟下去,聲音有氣無力:「我……我承認……但我也是被逼的……我家困難,女兒要上學……」
「困難不是犯罪的理由。」趙法官轉向李小雅,「證人李小雅,你承認作偽證嗎?」
李小雅抽泣著點頭。
「是否受人指使?」
「是……是我媽……和陳律師……」
「好。」趙法官看向書記員,「記錄在案。」
他翻了翻面前的材料,沉默片刻。
然後,法槌落下。
「經審理查明,被告人張軼強姦罪不成立。原告王桂芬、李小雅捏造事實,誣告陷害他人,已構成誣告陷害罪。另,王桂芬以非法占有為目的,敲詐勒索他人財物,數額特別巨大,構成敲詐勒索罪(未遂)。」
「判決如下:一,張軼無罪。二,王桂芬犯誣告陷害罪、敲詐勒索罪(未遂),數罪併罰,判處有期徒刑三年六個月。三,李小雅犯誣告陷害罪,鑒於其當庭認罪,且受脅迫參與,判處有期徒刑一年,緩刑兩年。四,王桂芬、李小雅賠償張軼精神損失費五萬元。」
「陳偉涉嫌教唆作偽證、妨害作證等罪名,本庭將移送司法機關另案處理。」
「閉庭!」
法槌再次落下,聲音清脆。
王桂芬當場暈了過去,被法警架走。
李小雅捂著臉哭,被人帶出法庭。
旁聽席炸開了鍋,記者們爭先恐後往外沖,都想搶第一手新聞。
周悅拍了拍我的肩:「贏了。」
「嗯。」我看著空蕩蕩的原告席,「贏了。」
走出法庭,陽光刺得我眯起眼。
台階下圍滿了記者,長槍短炮懟過來。
「張小姐!請問你現在什麼感受?」
「張小姐,你對判決結果滿意嗎?」
「張小姐,你會原諒王桂芬母女嗎?」
話筒幾乎戳到我臉上。
周悅想攔,我擺擺手。
「感受就是,真相終於大白了。」我看著鏡頭,「滿意談不上,但法律給了公正。至於原諒——」
我頓了頓。
「我原諒不原諒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們要為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一個年輕記者追問:「張小姐,經歷了這些,你會改變自己的形象嗎?比如留長發,穿裙子?」
這問題真耳熟。
我笑了:「為什麼要改?就因為我長得不像傳統意義上的『女人』?該改變的不是我,是那些以貌取人、心懷惡意的人。」
說完,我撥開人群,和周悅走下台階。
身後,閃光燈還在閃。
坐進車裡,周悅發動引擎,長舒一口氣。
「總算結束了。」
「還沒完。」我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陳偉背後可能還有更多人。王桂芬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那是警察的事了。」周悅打著方向盤,「我們該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給法律。」
我點點頭,沒說話。
車子拐進我家小區。
門口聚集了一堆人——都是鄰居。
看見車來,他們自動讓開一條路,眼神複雜。
有歉疚,有好奇,也有純粹的看熱鬧。
我沒下車,隔著車窗看著他們。
曾經,這些人用最惡毒的語言議論我。
現在,他們又用這種眼神看著我。
人性真是有趣。
周悅把車停在我家樓下。
「上去坐坐?」我問。
「不啦,律所還有事。」她掏出手機,「對了,晚上本地新聞肯定會播。你最好別看,省得鬧心。」
「播就播唄。」我推開車門,「清者自清。」
回到家,屋子裡還保持著早上出門時的樣子。
茶几上攤著昨天的報紙,沙發上扔著件外套。
一切如常。
門鈴響了。
我停下手,走到門口。
透過貓眼看,是豆豆和他媽媽。
打開門,豆豆舉著一盒巧克力衝進來。
「張老師!給你吃!慶祝你打贏壞人!」
我接過巧克力,摸了摸他的頭。
豆豆媽媽站在門口,有點不好意思:「張老師,之前小區里那些風言風語,我也……我也跟著說過幾句。對不起。」
「沒事。」我說,「都過去了。」
「你真是個大度的人。」她感慨,「要是我,非得跟她們吵翻天不可。」
「吵架沒用。」我笑了笑,「法律才有用。」
送走豆豆母子,我回到客廳。
手機螢幕亮著,幾十條未讀信息。
有學生家長發來的慰問,有朋友發來的祝賀,還有幾條陌生號碼發來的道歉——估計是當時罵過我的鄰居。
我一條都沒回。
不是記仇,是累了。
倒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
贏了。
清白回來了。
名譽呢?
那些潑在身上的髒水,就算擦乾了,也還有痕跡。
但沒關係。
痕跡就痕跡吧。
總比背著黑鍋強。
天色暗下來的時候,周悅發來一條連結。
點開,是本地新聞網的報道。
標題很直接:《反轉!女鋼琴老師被誣強姦,庭審現場證人當場翻供!》
配圖是我走出法庭的照片,短髮,西裝,表情平靜。
底下評論已經過萬。
「驚天反轉!心疼張老師!」
「那個陳偉律師太缺德了,應該吊銷執照!」
「所以不能以貌取人啊,人家短髮西裝就是男人了?」
我劃拉著螢幕,一條條看下去。
心裡沒什麼波瀾。
7
判決下來後,清凈了三天。
第四天傍晚,我下課回家,在信箱裡摸到一個厚實的信封。
沒有郵票,沒有地址,只寫著我的名字。
筆跡潦草,像用左手寫的。
我撕開信封。
裡面不是信,是一沓照片。
第一張是我走出法庭時拍的,角度刁鑽,顯得表情猙獰。
第二張是我在小區里的背影。
第三張是我在超市買菜。
第四張、第五張……
都是最近拍的,生活化的場景。
最後一張更詭異——是我家陽台的窗簾縫隙,照片上能看見我半個側影。
拍攝時間,應該是昨晚我在陽台澆花的時候。
照片背面用紅筆寫著一行字:「別得意,還沒完。」
同樣的字跡,同樣的紅色。
和之前門把手上的紙條一樣。
我把照片攤在茶几上,一張張看過去。
拍攝者很謹慎,沒有露臉,沒有留下任何可追蹤的線索。
但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像冰冷的蛇一樣爬上脊背。
我拿起座機,打給周悅。
她聽完描述,語氣嚴肅:「報警。現在。」
「沒實際傷害,警察可能就備個案。」
「那也得報。」她說,「留個記錄。另外,你今晚別住家裡了,來我這兒。」
我猶豫了一下:「不用,我鎖好門就行。」
「張軼,這不是逞強的時候。」周悅聲音拔高,「王桂芬進去了,陳偉也進去了,但照片是誰拍的?紙條是誰寫的?他們背後可能還有人。」
這話點醒了我。
「你是說,還有同夥?」
「大機率。」周悅頓了頓,「我這邊查到些東西。陳偉的銀行流水有問題——每個月都有幾筆固定進帳,來自不同帳戶,金額不大,但很規律。警方懷疑他在做『法律諮詢』的幌子,實際是敲詐勒索的中間人。」
「所以王桂芬只是客戶之一?」
「而且是失敗的那個。」周悅說,「你不僅沒給錢,還把他們的『業務』捅到了明面上。現在陳偉進去了,他背後的人坐不住了。」
我看著茶几上那些照片。
「他們在警告我。」
「更可能是恐嚇,想讓你閉嘴。」周悅說,「張軼,聽我的,先搬出來住幾天。等警方查清楚再說。」
這次我沒再拒絕。
簡單收拾了行李,我帶著那沓照片去了派出所。
接待我的還是李警官,庭審時在法庭見過的那個。
他仔細看了照片,表情凝重。
「拍攝地點覆蓋你家、常去超市、法院外圍,說明對方跟蹤你至少一周了。」
「能查到是誰嗎?」
「難度很大。」李警官把照片裝進證物袋,「這些照片很專業,沒留下指紋,拍攝設備也無法確定。但我們會調取相關區域監控,看看有沒有可疑人員。」
「需要多久?」
「不好說。」他看著我,「張小姐,你最近有沒有得罪其他人?」
「除了王桂芬和陳偉,我想不出還有誰。」
李警官記錄下來:「我們會重點調查陳偉的社會關係。另外,建議你近期更換住處,避免單獨出行。」
從派出所出來,天色已經全黑。
周悅的車等在門口。
「怎麼樣?」
「立案了,但短期內估計沒結果。」我拉開車門坐進去,「李警官讓我換個地方住。」
「那就住我那兒。」周悅發動車子,「我公寓有門禁,安保也好。」
我沒再推辭。
周悅的公寓在市中心高層,二十四小時保安,進出要刷卡。
她家很大,裝修簡潔,客廳一整面落地窗能看到江景。
「客房收拾好了,浴室有新的洗漱用品。」她把鑰匙遞給我,「就當自己家,別客氣。」
「謝了。」
「客氣啥。」她倒了杯水給我,「不過張軼,我有種感覺——這事兒沒完。」
我捧著水杯,看著窗外璀璨的夜景。
「我也有同感。」
接下來幾天,我過起了兩點一線的生活——從周悅家去上課,上完課再回來。
身邊多了兩個便衣警察,一男一女,輪班跟著我。
他們很專業,保持適當距離,不打擾我的正常生活。
但我能感覺到他們的存在。
也能感覺到,暗處那雙眼睛的存在。
周五晚上,我給豆豆上完最後一節課。
他媽媽送我出門時,欲言又止。
「張老師,你最近……是不是還不太平?」
「怎麼這麼問?」
「小區里有人傳,說看見陌生人在你家樓下轉悠。」她壓低聲音,「我本來不想說,但又怕你出事……」
「謝謝您告訴我。」我拍拍她的肩,「我會注意的。」
開車回周悅家的路上,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又來了。
我從後視鏡里看。
車流密集,看不出哪輛可疑。
但那種如芒在背的感覺,揮之不去。
等紅燈時,旁邊車道一輛黑色轎車緩緩搖下車窗。
司機戴著鴨舌帽和口罩,朝我這邊看了一眼。
就那麼一眼。
綠燈亮了,黑色轎車加速離開。
我記下了車牌號。
回到公寓,我把車牌號報給李警官。
二十分鐘後,他回電話。
「套牌車。原車是白色,不是黑色。」
「所以是故意的。」
「對。」李警官說,「對方很警惕。張小姐,你最近一定要小心,儘量不要單獨外出。」
掛了電話,周悅從書房出來,手裡拿著平板。
「查到了點有意思的東西。」她把平板遞給我。
螢幕上是一份銀行流水清單,密密麻麻的轉帳記錄。
「陳偉的隱秘帳戶。」周悅指著其中幾筆,「看這些,每月固定時間,固定金額,從不同帳戶轉進來。轉出方有退休老人,有大學生,有家庭主婦——共同點是,都是女性。」
「受害者?」
「大機率。」周悅滑動螢幕,「我讓朋友幫忙交叉比對,發現其中三個轉帳人,都曾捲入過類似官司——被鄰居或同事指控性騷擾,最後庭外和解。」
我脊背發涼。
「所以陳偉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他是個樞紐。」周悅指著另一個名字,「看這個帳戶,每個月給陳偉轉一筆『諮詢費』。帳戶持有人叫柯振東,四十五歲,開過諮詢公司,三年前破產。」
「柯振東……」
「警方已經開始調查他了。」周悅說,「但目前證據不足,只能先盯著。」
我把平板還給她。
「所以拍照片、寫恐嚇信的,可能是柯振東的人?」
「或者是他手下的『執行者』。」周悅表情嚴肅,「這類團伙通常分工明確——有負責物色目標的『眼線』,有負責法律施壓的『律師』,還有負責物理威脅的『打手』。」
我想起那天在小區門口看到的灰色夾克男人。
還有便利店外打來的無聲電話。
「他們不會善罷甘休的。」我說。
「當然不會。」周悅倒了杯紅酒,遞給我一杯,「你斷了他們的財路,還可能把整個團伙都扯出來。他們現在最想的,就是讓你閉嘴。」
「怎麼閉嘴?」我晃著酒杯,「殺了我?」
「那倒不至於。」周悅搖頭,「命案性質就變了。他們更可能用別的方法——比如,讓你『意外』受傷,或者再潑一盆髒水,讓你自顧不暇。」
紅酒在杯壁上掛出漂亮的弧度。
我喝了一口,苦澀中帶著回甘。
「周悅。」
「嗯?」
「我想主動點。」
她挑眉:「什麼意思?」
「老是躲著,等著他們出招,太被動了。」我看著窗外的燈火,「既然知道有柯振東這個人,既然知道他們可能還在害別人——我們能不能做點什麼?」
周悅沉默了一會兒。
「你想當誘餌?」
「不算誘餌。」我說,「只是……給他們一個機會。」
「太危險。」
「有警察跟著。」
「那也危險。」周悅放下酒杯,「張軼,我知道你憋著一股勁,想把這群人一網打盡。但你不是警察,沒必要冒這個險。」
「我不是為了當英雄。」我也放下酒杯,「我是為了那些可能正在受害的人。如果陳偉不是第一次作案,如果柯振東背後還有更多人——每拖一天,可能就多一個受害者。」
周悅盯著我看了很久。
最後嘆了口氣。
「你真是……倔得像頭牛。」
「隨你怎麼說。」我笑了,「幫不幫?」
「幫。」她翻了個白眼,「誰讓我是你律師呢。不過先說好,計劃必須周密,安全第一。」
「當然。」
我們聊到深夜。
周悅聯繫了李警官,說了我們的想法。
李警官一開始也反對,但拗不過我們堅持,最終同意配合。
計劃很簡單:我假裝因為恐嚇事件害怕,決定搬回錦繡小區住——畢竟「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但實際上,警方會在小區布控,一旦有人對我動手,立刻實施抓捕。
「他們會信嗎?」我問。
「會。」周悅說,「你剛打贏官司,又收到恐嚇信,害怕是正常的。搬回熟悉的環境,也符合邏輯。」
「什麼時候開始?」
「明天。」李警官在電話里說,「我們會安排人提前布控。你正常生活,該幹嘛幹嘛,但要注意安全,隨時保持聯繫。」
掛了電話,我走到落地窗前。
城市已經沉睡,只剩零星燈火。
江面上有貨船緩緩駛過,汽笛聲悠長。
周悅走過來,站在我旁邊。
「怕嗎?」
「有點。」我誠實地說,「但更多的是……興奮。」
她笑了:「你真是個怪人。」
「可能吧。」我轉頭看她,「謝謝你,周悅。沒有你,我走不到今天。」
「少肉麻。」她拍拍我的肩,「早點睡,明天還有硬仗要打。」
8
搬家是周六上午。
我東西不多,就一個行李箱,兩箱書。
周悅開車送我回錦繡小區,路上她一直在確認細節。
「李警官他們昨晚就布控好了,樓里樓外都有便衣。你隔壁空房也臨時徵用了,有監聽設備。」
「明白。」
「記住,正常生活。該吃飯吃飯,該彈琴彈琴,但要顯得緊張,時不時看看貓眼,檢查門窗。」
「演技派?」
「生死攸關,認真點。」她瞪我一眼,「柯振東那伙人不是善茬,逼急了什麼都乾得出來。」
車子停在小區門口。
我拖著行李箱下車,周悅降下車窗:「隨時保持聯繫。不對勁立刻撤,別硬撐。」
「知道。」
她還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揮揮手,開車走了。
我拉著箱子往單元門走。
能感覺到,暗處有好幾道目光投過來。
有好奇的鄰居,也有便衣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