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體都硬了,趙大勇,你當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怪不得電話里讓我出去住,剛剛還一直攔著我,就是怕我發現吧?」
「剛剛你們在搬什麼!搬的就是我女兒的屍體嗎?」
說到最後,媽媽的聲音嘶啞,質問的聲音卻震耳欲聾。
舅舅被我媽退了一個趔趄,嘴唇囁嚅了半天,卻說不出一個字。
舅媽趕忙想上前解釋。
「小燕啊,你這就是冤枉我們了。」
「我們也不知道這孩子是怎麼了,說不定是什麼突發疾病呢......」
媽媽滿臉淚水,開口的聲音卻堅定得令人毛骨悚然。
「那就報警!」
「讓警方告訴我,你們究竟是不是冤枉的!」
媽媽沒再猶豫,掏出手機就要報警。
看到媽媽要動真格的,舅媽撲通一聲就跪在了媽媽面前。
「小燕,小燕,你別這樣,求求你了,你千萬不能報警。」
「是我們錯了,是我們想教育孩子,你哥這也是失了手才這樣的,他也不是故意的。」
「他可是你親哥啊,你可不能這樣對他啊,大勇,大勇,你快跟小燕說說啊。」
舅舅像是剛反應過來般,趕忙跟著舅媽跪在了我媽面前。
「小燕,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你打我罵我都好,就是別報警,你要是真報警了,你哥我這一輩子就完了啊。」
「我真不是故意的,哥幫你帶孩子這五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就原諒哥這一次,哥以後給你當牛做馬行不行?」
「求你了小燕,你看你侄女還這小,她比欣欣還小一歲呢,要是我和你嫂子真出了事,你讓你侄女以後怎麼活?」
我媽眼神像淬出了血般,看向舅舅舅媽的眸子裡滿是恨意。
「她怎麼活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女兒死了。」
媽媽沒再管跪在地上痛哭的舅舅舅媽,直接撥通了報警電話。
「我要報警。」
7
舅舅舅媽想要搶走我媽的電話。
可來不及了。
僅僅五秒的電話中,我媽以極快的語速迅速報出了舅舅家的地址。
看到舅舅舅媽頹唐地站在原地,我媽冷笑著看著他們。
再低頭看向我的屍體時,媽媽臉上的冷笑瞬間變成了溫柔。
媽媽將我輕輕摟進懷裡,臉頰貼在我的額頭上,閉著眼,幸福地笑著。
「乖寶寶,寶寶乖,媽媽在這兒呢,別怕,別怕。」
「媽媽陪著你,媽媽永遠不離開你......」
舅舅舅媽看到媽媽這樣,迅速交換了眼神後徑直衝進了表妹的房間。
他們一把將熟睡中的表妹抱起。
「快走,趁警方還沒來,咱們快走。」
「小燕已經瘋了,她不會放過我們的,她不會放過我們的。」
半夜的警方來得很快。
舅舅舅媽剛抱著表妹跑到門口,就被迎面而來的警方堵住了。
到達派出所後,舅舅舅媽被帶去問話。
為了更好地找到我的死亡原因,媽媽忍痛答應了屍檢。
第二天一大早,屍檢結果就已經出來了。
法醫翻看著手中的卷宗。
「死者直接死亡原因為顱腦碎裂性骨折,死者生前顱骨曾遭遇過暴力鈍物打擊。」
「死者身上有數處舊傷,包括但不限於燒傷,骨折傷,擊打傷等,疑似生前遭遇過長時間虐待。」
法醫每說一句話,媽媽的身體都要搖晃一下。
直到最後,媽媽要靠扶著門框才能堪堪站穩,整個人像是丟了魂。
「我的欣欣,我的欣欣怎麼吃了這麼多苦。」
「我知道他們不會像對待自己女兒那樣對待欣欣,但我想著,至少看在那三千塊錢的份上,他們能對欣欣好一些......」
說到最後,媽媽泣不成聲,再也說不出一個完整的字。
證據確鑿,舅舅舅媽被依法拘留,表妹被她外公外婆暫時接走,情緒接近崩潰的媽媽也被警方送回了舅舅家。
警方離開以後,媽媽腳步虛浮著走到了雜物間門口。
她像是做了很大的心理鬥爭,站在門口猶豫了好半天才顫抖著手打開了房門。
在看到雜物間角落的幾塊紙板,和紙板上那一床幾乎看不清眼色的被褥後,媽媽再也支撐不住,雙膝一軟跪倒在地。
「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該死的是我啊,該死的應該是我。」
「掙錢有什麼用?我連自己的女兒都保護不了,我掙錢究竟有什麼用?」
「欣欣,求求你了,來看看媽媽,來看看媽媽好不好,讓媽媽再看你一眼......」
看著跪倒在地哭得渾身顫抖的媽媽。
我心裡酸澀得厲害,喉嚨一陣發緊。
說不怨是假的。
這五年間的每一個日日夜夜,我想媽媽,卻也同時恨著媽媽。
我恨她為什麼要丟下我一個人。
我恨她為什麼不帶我一起走。
我恨她為什麼讓我在失去爸爸的同時,也失去了媽媽。
可恨來恨去,不過是恨她不夠愛我而已。
或者說她是愛我的。
但坎坷的生活,沉重的壓力,讓她不得不外出東省,只為了掙那碎銀幾兩。
過年媽媽回來時,我不是沒有想過向媽媽傾訴我的境遇。
不是沒有想過訴苦,可每一次剛想開口的話,卻在無數個瞬間哽住。
是看到媽媽鬢角白髮的瞬間。
是看到媽媽手掌繭子的瞬間。
是看到媽媽指甲縫中洗不凈的油污的瞬間。
在我看不到也去不了的東省,媽媽也生活得很辛苦吧?
三天後,警方那邊聯繫了媽媽。
說舅舅想見我媽一面。
一走進會面室,舅舅就徑直跪了下來。
「小燕,你救救哥,你放過哥這一次。」
8
8(尾聲)
我媽冷眼看著他。
「不是想見我嗎?你要是想說這些廢話的話,我就走了。」
舅舅把頭磕得砰砰直響。
「小燕,你相信哥,哥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不過是想給她點教訓,一時失手才這樣的。」
「你原諒我好不好?咱們是親兄妹,你又是欣欣的親媽,你寫個諒解書,律師說能想辦法把結果辯成過失殺人,你就幫哥這一次吧。」
「你知道的啊,哥不是故意的,哥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媽直直地盯著舅舅,開口的一字一句令人膽寒。
「你不是故意?你不是故意你往欣欣的腦袋上的打,你不是故意欣欣身上怎麼會有那麼多舊傷?」
「趙大勇,你這話,你自己信嗎?」
舅舅跪爬到媽媽面前。
「哥是幫你教育孩子,這事也不全是我的錯啊,要不是她偷了錢,我也不會下這麼重的手啊。」
「小偷針大偷金,我這不也是為了她好嗎......」
這一次,舅舅話還沒說完,媽媽已經狠狠地踹了他一腳。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那兩塊錢是你女兒拿的!是你女兒要買發卡!我女兒根本就不是那種人!」
「退一萬步說!就算那兩塊錢是欣欣拿的又怎麼樣!我每個月給你三千塊錢!我女兒怎麼就能兩塊錢都不能花!」
「趙大勇!你簡直不是人!」
眼見我媽情緒失控,站在一旁的警方一把將我媽抱住。
我媽的眼淚大顆大顆砸下。
「趙大勇,我男人沒了,現在我女兒也沒了。」
「我什麼都不要,我只要你償命!」
說完這句話,我媽沒再看舅舅一眼,徑直離開了會面室。
一個月以後,案件開庭。
舅舅因為故意殺人罪當庭被判死刑。
舅媽不是造成死亡的直接兇手,但幫凶和包庇的罪名跑不了,被判了死緩。
庭審結束後,媽媽抱著一個大熊娃娃和不少零食獨自來到了墓園。
她輕輕擦拭著我的墓碑。
「欣欣,壞人都得到了懲罰,媽媽終於能安心地來看你了。」
「欣欣,媽媽好想你啊,媽媽恨不得現在就去死,去見你和你爸,這樣我們一家三口就能團聚了。」
「可是媽媽不能,媽媽還要親眼看著那個禽獸去死,這樣媽媽才能閉上眼。」
說著說著,媽媽的眼淚順著臉龐滑落。
「可是欣欣,你是不是還不肯原諒媽媽啊?這麼長時間了,你怎麼一次都沒來過媽媽夢裡呢?」
「我知道你怪媽媽,你怪媽媽沒有把你帶在身邊,可媽媽是不想你跟著我過那種奔波的日子,我後悔了啊,我真的後悔了。」
「要是能重來一次,不管有多苦有多難,媽媽都一定把你帶在我身邊,一秒都不讓你離開我。」
媽媽的聲音嘶啞著,看向墓碑的眼神帶著深深的愧疚。
「欣欣,你能原諒媽媽呢?」
「你看,媽媽給你帶了禮物,聽工友們說,小女孩都喜歡這種大熊娃娃,還有這些零食,你肯定喜歡吃,小女孩嘛,肯定喜歡這種甜甜的零食。」
「欣欣,求求你了,讓媽媽再看你一眼,就一眼,好不好?不然媽媽真的活不下去了。」
就在這時,我發現我一直半透明的身體漸漸變得清晰。
正在哭泣的媽媽眼神也瞬間變得清明。
她甚至來不及站起身,連滾帶爬地爬到我面前,狠狠一把將我擁進了懷中。
「欣欣,欣欣,是你嗎欣欣?這不是做夢吧,我真的見到你了。」
「欣欣,你原諒媽媽了是不是?你來見媽媽了是不是?」
我輕輕拂去媽媽臉上的淚水。
「欣欣不怪媽媽。」
媽媽又哭又笑。
「好好好,我就知道,我的欣欣是全天下最好的小孩。」
「謝謝你欣欣,謝謝你願意回來,不走了好不好?媽媽以後一定好好對你。」
「我們再也不分開,好不好?」
腦海中有一個聲音告訴我。
我的時間不多了。
我輕輕搖了搖頭。
「媽媽,我要走了。」
媽媽抱著我的手摟得更緊,嚎啕大哭著。
「不,不,不,欣欣不走,欣欣不走。」
「求求你了,不要離開我,沒有你媽媽活不下去。」
漸漸地,我的身體再次變得透明。
媽媽的眼神中盛滿了驚恐。
「欣欣,欣欣,你要去哪裡?」
眼見著我的身體越來越遠,媽媽朝著我虛無地張開手。
「那下輩子,再做媽媽的女兒。」
「媽媽等著你,好不好?」
我笑著沖媽媽揮手再見。
「媽媽,我不怪你,我知道你辛苦,知道你的不容易。」
「這一輩子,我原諒你。」
「可下一輩子,我不想再做媽媽的女兒了。」
「媽媽,再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