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歲時爸爸去世,媽媽外出打工,我就被寄養在了舅舅家。
這一寄養,就是整整五年。
和表妹一起出門買饅頭時,表妹看中了隔壁小攤上的發卡,從買饅頭的錢里勻了兩塊錢。
一進家門,我還沒來得及開口解釋,舅舅就已經發現找回來的錢不對。
僅僅因為多花了兩塊錢,舅舅勃然大怒,一個接一個的拳頭砸在我身上。
「你吃我的喝我的,現在居然敢昧我的錢!」
「說!那兩塊錢呢?你要是不說,我就打死你!」
面對成年人的拳頭,九歲的我毫無還手之力,甚至說不出一個字。
舅舅打累了,將我拖進了雜物間。
「要是不交代清楚那兩塊錢去哪兒了,你就別想出來!」
喉頭腥氣翻湧,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撥通了媽媽的電話。
「媽,你能回來看看我嗎?」
「我想你了。」
1
媽媽的聲音有些不耐煩。
「我不是跟你說過嗎?我工作很忙,你在舅舅家要聽話,好好念書。」
「媽媽要是不掙錢,怎麼養得起你,你能不能懂事一點。」
我嗓子干啞得厲害。
「媽,求你了,你回來看看我吧。」
電話那頭好半晌都沒人說話。
就在我以為媽媽已經把電話掛斷的時候,我再次聽到了媽媽的聲音。
「好。」
電話掛斷後,我輕輕撫摸著電話手錶,眼淚大顆大顆砸在螢幕上。
這是媽媽送給我唯一的禮物。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只覺得呼吸越來越沉重。
雜物間的門被猛地打開,舅舅舅媽和表妹站在門口。
他們背著光,我看不清他們臉上的表情。
舅舅的聲音里滿是厭惡。
「還躺在那裡幹什麼?裝可憐給誰看?」
「我看你現在膽子是越來越大了,我供你吃供你喝,你居然敢偷家裡的錢!」
我腦袋暈得厲害,很想張口反駁,但卻說不出一個字。
媽媽每個月都給了舅舅三千塊錢,至於我的學費和書本費,媽媽都是另給的。
從五歲開始,還沒有鍋台高的我就墊著凳子煮一家人的飯菜,洗一家人的衣服。
甚至還要照顧只比我小一歲的表妹。
可就算這樣,吃飯時我也從不被允許上桌,只能在廚房角落吃些剩菜剩飯。
舅媽尖酸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你跟她說這些幹什麼?我早就跟你說過了,她就是個白眼狼。」
「你看看她這副模樣,好像還委屈了她似的。」
「她也不想想,要不是我們,她早就餓死在路邊了。」
聽到舅媽的話,舅舅的語氣比剛才更差了幾分。
「楊欣欣,我告訴你,你別給我裝死。」
「你少給我甩臉子,娘親舅大,我是你舅舅,就是把你打死了都沒事!」
表妹嚼著口香糖,看向我的眼神也滿是厭惡。
「行了爸,咱們理她幹嘛?」
「她到現在都沒做飯,我都餓死了,咱們出去吃吧。」
一聽到表妹的話,剛剛還凶神惡煞的舅舅表情馬上變得溫柔。
「哎喲,乖女兒餓了,爸爸現在就帶你出去吃飯?」
「今天想吃什麼?炸雞還是西餐?」
舅舅邊說著邊將表妹一把抱起,帶著舅媽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間。
迷迷糊糊間,我好像看到了媽媽。
「媽媽,你帶我走吧,我不想在舅舅家。」
「只要能在你身邊,我不怕吃苦。」
2
這句話,是前年媽媽回來過年時我跟媽媽說的。
當時的媽媽輕輕撫摸著我的額頭。
「乖欣欣,媽媽在東省打工,現在還是跟工友們一起住在宿舍里,實在是沒辦法。」
「更何況你現在要上學,媽媽沒辦法給你找到好學校。」
「你聽話,好好待在舅舅家,好好聽舅舅的話,等媽媽漲工資了,媽媽一定回來接你。」
我埋著頭,看著眼淚大顆大顆砸在地板上。
自從爸爸死後,媽媽獨自承擔起了養育我的重任。
我知道媽媽辛苦,所以不敢再開口要求什麼。
可是媽媽,我真的很想你。
再醒來時天已經黑了。
我驚奇地發現,身上所有的疼痛都消失了。
再一轉眼,我才發現我正靜靜地躺在地板上,手裡還握著那隻電話手錶。
這一刻我忽然意識到,我已經死了。
我蹲下身靠近自己的身體。
只見我的雙眼還無力地睜著,口中溢出的殷紅在地板上暈開了一圈。
這個死狀,我自己看著都嚇人。
恍惚間,我想起最後打給媽媽的那通電話里,媽媽的回答。
「好。」
我來不及為自己的死亡惋惜,飛奔到家門口。
媽媽說了會回來,我要在這裡等媽媽。
我在門口等了良久,先看到的卻是舅舅一家的身影。
表妹正幸福地依偎在舅舅懷裡。
「爸,今天那漢堡真好吃,下次你再帶我去吧。」
舅舅的臉上滿是慈愛。
「好好好,乖寶想吃咱們就去。」
我不想搭理他們,一心只想等著媽媽回來。
可我卻發現,自從舅舅他們回來後,我的身體便不受控制地跟在他們身邊。
一進家門,舅媽就笑著接過了表妹。
「好了小饞貓,都這麼晚了,媽媽帶你去洗澡。」
「要把咱們乖寶洗得香香的。」
看著舅媽滿臉的寵溺,我的眼淚不受控制地大顆大顆砸落下來。
哪怕媽媽給了生活費,但在舅舅和舅媽眼中,我一直是累贅。
舅舅舅媽不是什麼善良的人,向來對我非打即罵,但他們卻將所有的愛都傾注在了表妹身上。
我好羨慕。
真的好羨慕。
我悄悄擦去臉上的淚痕。
原來人死了也是會流淚的啊。
舅媽抱著表妹走進浴室,發現了還放在洗衣盆里的髒衣服。
她臉上的溫柔瞬間消失。
「這個楊欣欣,我還真是給她臉了。」
她將表妹放下,一臉怒氣地衝著雜物間的方向怒罵。
「楊欣欣!你現在敢耍脾氣了是吧?你舅舅不就是打了你幾下嗎?你至不至於?」
「才九歲就這麼大脾氣,以後怎麼得了?」
「讓你洗幾件衣服你放到現在?老娘欠你的是吧?」
剛坐在沙發上準備抽煙的舅舅也聽到了怒罵聲,立馬站起身走到浴室。
看到舅舅來,舅媽將盆中的髒衣服一件一件砸到地上。
「諾!你看看,這就是你的好外甥女!」
「分明是她偷了家裡的錢,你打她幾下她還不樂意了,這髒衣服丟在這兒給誰看?」
「我告訴你,你趕緊把她給我送走!要是把咱們女兒教壞了,你哭都來不及!」
舅舅眼神死死地盯著那堆髒衣服,眸色重得像是能滴出墨水來。
他一言不發,轉身大步走向雜物間,狠狠一腳踹開了雜物間的門。
「楊欣欣!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他的聲音,在看到我屍體的一瞬間陡然消失。
3
「這......這是怎麼回事?」
舅舅的聲音有些微不可察的顫抖。
他蹲下身靠近我的屍體,伸出的手懸在半空中,想觸碰卻又不敢。
我站在一旁,靜靜看著面色煞白的舅舅。
舅舅,我被你活生生打死了啊,你怎麼害怕了呢?
久久沒有聽見雜物間的動靜,舅媽有些不耐煩。
「趙大勇,你幹什麼呢?現在教訓個小姑娘也教訓不明白了嗎?」
「她是不是已經睡了?讓她趕緊給我起來,這麼多衣服還沒洗呢。」
「不把衣服洗了你看我怎麼收拾她......」
舅媽邊說著邊朝著雜物間走了過來。
舅舅蹲在我的屍體旁,擋住了舅媽的視線。
「你蹲在這兒攔著幹什麼?趕緊讓楊欣欣去把衣服洗了。」
舅舅緩慢轉過頭,眼神里寫滿了驚恐。
「死......死了。」
舅媽的不耐煩達到了巔峰,走上前想推開舅舅。
「什麼死了,你是不是瘋了?說什麼胡話?」
舅媽的動作,在看到我屍體的一瞬間停住了。
兩人不停地對視著,都從對方的眼神里看到了恐懼。
好半天后,舅媽艱澀地開了口。
「這......這是怎麼回事?」
舅舅雙腿一軟,一屁股坐在地上,兩手頹唐地抓著自己的頭髮。
「你問我我問誰?我怎麼知道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又不是第一次打她,誰知道這次就把她打死了?」
「他媽的真是倒霉到家了,這個喪門星,偷了我的錢不說,死了還要擺老子一道。」
舅媽這時像是猛然回過神來,蹲下身不住地拍打著舅舅,眼淚漱漱落下。
「你說你,打人怎麼一點分寸都沒有呢?」
「現在孩子死了,你說怎麼辦?她媽要是知道不得跟我們拚命啊?」
舅舅抓頭髮的手更加用力。
「老子怎麼知道怎麼辦!他媽的!不是你讓老子教訓她的時候了!」
「現在知道問老子怎麼辦了,當時你怎麼不知道攔著點?」
在浴室遲遲等不到舅媽的表妹走到客廳,正朝著雜物間的方向走來。
「爸爸?媽媽?你們在說什麼?」
「不是要給我洗澡嗎?」
聽到表妹的聲音,舅舅舅媽對視了一眼,迅速收拾好自己的情緒走出了雜物間。
為了防止表妹看到我慘死的模樣,舅舅還順手帶上了雜物間的門。
舅媽趕忙調整了自己臉上的表情,勉強擠出了一絲笑容。
「乖女兒,今天天氣有點冷,不洗澡了好不好?媽媽現在帶你去睡覺。」
舅媽邊說著邊牽著表妹的手往房間走。
就在這時,表妹的外套口袋中掉出了一個花朵發卡。
舅媽有些疑惑。
「這個發卡媽媽怎麼沒見過?是不是你們班上其他同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