鄰居後退一步,讓開路。
爸爸抱著我,一步一步,走上樓梯。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像在走一條永遠走不完的路。
到家門口,媽媽已經開了門。
她換掉了睡衣,穿著家常衣服,眼睛還是腫的。
「小魚睡了。」
她說。
爸爸點了點頭,抱著我走進客廳。
然後他停住了。
因為不知道該把我放在哪裡。
沙發?
地板?
還是——
「回她房間吧。」
媽媽輕聲說。
爸爸轉身,走向無菌房。
通道的門還開著,內門也開著。
昨晚小魚和媽媽進去後,就沒再關。
爸爸站在外門門口,沒有立刻進去。
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我,又抬頭看了看那個房間。
那個他八年來只能隔著玻璃看的房間。
那個吞噬了他女兒一生的房間。
「要穿防護服嗎?」
媽媽在他身後問。
爸爸搖了搖頭。
「不用了。」
他說。
然後他抱著我,一步一步,走進了那個囚禁了我八年的玻璃牢籠。
這一次,他沒有穿防護服。
沒有消毒。
沒有任何防護。
他就這樣抱著我,走進了那個曾經連一絲細菌都不能進入的絕對潔凈區。
房間很安靜。
循環機早就停了。
空氣凝滯著,有種奇怪的、沉悶的味道。
爸爸走到床邊,沒有把我放下。
他就那樣抱著我,在床邊坐了下來。
背挺得很直,像在完成某種儀式。
媽媽站在門口,沒有進來。
她看著我們,看了很久。
然後她轉身,輕輕關上了門。
把爸爸和我關在了裡面。
關在了這個終於不再需要無菌的世界裡。
第 8 章
房間裡很暗。窗簾拉著,只有門縫底下透進一線光。
爸爸抱著我,坐了很久。
久到我身體在他懷裡慢慢變硬,久到他手臂開始發麻。
「玉兒。」
他開口,聲音啞得厲害。
「爸爸進來了。沒穿防護服,也沒消毒。你會不會生氣?」
當然沒有回答。
他低下頭,用臉頰碰了碰我的額頭,冰涼觸感讓他哆嗦了一下。
「小時候......你不是這樣的。」
他語速很慢。
「你和妹妹一起出生,你哭聲特別亮。護士說『恭喜啊,兩個女兒』。我一手抱一個,覺得這輩子值了。」
聲音哽了一下。
「然後醫生說你有免疫缺陷,活不過一歲,要住無菌房......」
「我問能不能治。醫生說,能,但是貴,不一定活多久。」
停頓了很久。
「你媽當時就暈過去了。我看著窗外,那天陽光特別好,你在懷裡睡得特別香。我就想,這麼好看的孩子,怎麼能活不下去?」
肩膀開始發抖。
「治,砸鍋賣鐵也治。賣房賣車,借遍親戚。還不夠......」
「就去借了那種錢。我知道那是火坑,可沒辦法。你躺在玻璃房子裡看著我,眼睛那麼乾淨。我就想,再撐一天。」
「八年了,玉兒。爸爸撐了八年。」
他吸了口氣。
「有時候跑完滴滴回來,坐在車裡不想上樓......害怕看到你媽累垮的樣子,害怕聽到你又發燒了。我更害怕......」
聲音抖得厲害。
「害怕自己心裡那個聲音———『要是沒有她,就好了』。就那麼一秒鐘念頭,然後我就扇自己耳光。」
門外傳來壓抑哭聲。
媽媽一直站在外面。
「慧芳。」
爸爸叫了一聲。
門開了。
媽媽走進來,在床邊坐下,輕輕摸我的臉。
「我也想過。」她很平靜。
「每次給妹妹洗那件舊裙子,看別的孩子去遊樂場,我就想......要是沒有玉兒......」
呼吸急促起來。
「然後衝進衛生間用冷水潑臉,罵自己畜生。那是我的孩子,懷了十個月生下來的......」
爸爸摟住她的肩膀。
「昨天她按鈴時。」
媽媽聲音很輕。
「我在給妹妹拍照。妹妹笑得特別開心......第一聲鈴,我有點煩;第二聲,我生氣了,覺得她不懂事。」她閉上眼睛。
「如果接了第三次呢?如果我立刻跑回來呢?」
爸爸沒回答。
他看向角落的循環機,進風口柵欄卡著東西。
他走過去踮腳摳出———一小塊三角形紙片。
走到窗邊拉開窗簾。陽光照在手心:
是照片一角,上面有小魚裙子的花邊。
他猛地蹲下身翻找地上的碎片。
「少了中間那塊......」
他想起來了,昨晚撕全家福時,碎片飛得到處都是。
「因為照片碎片......卡進去了?」
媽媽聲音發抖。
爸爸點頭,臉色慘白。
「進風口被堵,空氣循環不了......她聞到了外面味道。所以她按鈴......」
媽媽捂住嘴:
「第一次,我說她鬧脾氣;第二次,我罵她......」
一切都連起來了。
爸爸看著手心裡那片碎片。
那么小,那麼輕。
「是我撕的......」
聲音破碎。
「我撕了照片......碎片飛進去堵住了......」
他抬起頭。
「是我害了她。」
「不是!」
媽媽抓住他手臂。
「是我沒接電話!是我罵了她!」
爸爸笑了,笑聲像哭。
「來不及了。從感染到死亡就幾個小時,救不回來的。」
他抱起我,「這就是命。」
媽媽跪在地上,緊握那片碎片,指節發白。
「玉兒......對不起......」
爸爸抱著我站在窗前。
陽光照在我們身上。
他的影子,很長,很黑。
第 9 章
下午,敲門聲響起。還是那三個討債的:
光頭,瘦高,矮胖。
爸爸去開門,他換了衣服,眼睛還紅著,但背挺得很直。
光頭看見客廳牆上那張全家福——
其中一個孩子的臉是從別的照片剪貼上去的。
他看向無菌房,門開著,裡面沒人。
「你女兒......」瘦高男人遲疑地問。
「走了,」爸爸聲音平靜。
「昨晚,感染。循環機壞了。」
三人沉默。光頭語氣軟下來:
「錢的事......」
「我會還,」爸爸說,「人死了,債沒死。下個月先還一部分。」
光頭看著他,點了點頭:
「行,給你時間。」
他們走了。
爸爸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
媽媽攤開手,那片照片碎片已被汗浸濕。
「他們沒要錢。」
媽媽苦笑:「是因為玉兒死了嗎?」
「可能吧。」
爸爸說。
「也可能,他們也有孩子。」
小魚從房間出來,揉著眼睛:
「姐姐呢?」
媽媽聲音發顫:
「姐姐去很遠的地方了......沒有病痛的地方。」
「還會回來嗎?」
「不會了。」
小魚走到全家福前,踮腳摸了摸照片上我的臉:
「想姐姐了怎麼辦?」
爸爸蹲下身:
「想她了,就看看照片。或者跟我們說,我們陪你一起想。」
小魚抱住爸爸的脖子:
「爸爸別哭。姐姐說,她不喜歡看你哭。」
「姐姐......什麼時候說的?」
「夢裡。昨晚我夢見姐姐了。她說要去很好玩的地方,讓我照顧好爸爸媽媽。她說爸爸哭了就不帥了。」
爸爸的眼淚掉下來,他抱緊小魚:
「好......爸爸不哭。」
葬禮很簡單。
火葬場小廳里,奶奶抱著我哭得撕心裂肺。
媽媽一直搖頭:
「不苦,玉兒才苦。」
爐門打開時,媽媽衝上去跪倒在地:
「玉兒!」
爸爸扶起她:
「讓她走吧......讓她輕鬆一點。」
媽媽轉身抱住小魚,哭道:
「媽媽只有你了......」
小魚拍著她的背:
「媽媽,你還有爸爸。我們三個要好好的——姐姐說的。」
「姐姐還說了什麼?」
「她說她從來不怪你們,她愛你們。下輩子......還想當你們的孩子。」
媽媽放聲大哭。爸爸看著爐門裡的火焰,沒有哭。
他答應過的。
天陰了。
爸爸捧著骨灰盒慢慢走回家,放在客廳桌上,全家福下面。
「以後玉兒就在這兒了,陪著我們。」
媽媽把一直攥在手心的碎片放在骨灰盒旁。
爸爸拿起它,走到全家福前,貼在了照片上我的胸口位置。
空缺被補上了,照片完整了。
他退後兩步,看了很久,然後轉身抱住媽媽和小魚。
「我們三個......要好好活下去。」
「為了玉兒。」
雨開始下了,淅淅瀝瀝敲打著窗戶。
第 10 章
三個月後,家裡的債還了一部分。
爸爸白天上班,晚上跑滴滴,周末還去工地。
媽媽在家裡接手工活。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軌。
無菌房被爸爸親手拆了。
當最後一塊玻璃被搬走,陽光灑滿整個房間。
媽媽站在一旁,一言不發。
「以後,小魚就住這兒吧。」
爸爸說。
小魚搬進來那天很高興,在房間裡跑來跑去。
「我要住姐姐住的地方啦!」
「對,」爸爸點頭,「所以你住在這裡,最合適了。」
「姐姐會不會孤單?」
「會,」媽媽說。
「所以你要把這個房間填滿快樂。」
小魚認真點頭。
她把娃娃、書和獎狀都擺好,又把那張全家福貼在床頭。
每天睡前,她都會輕聲說:「姐姐,晚安。」
爸爸變了,說話總是很輕。
小魚不小心打碎杯子,嚇得臉色發白,爸爸卻只摸摸她的頭:
「人沒事就好。」
媽媽在旁邊,眼眶紅了。
我的骨灰埋在郊區公墓。
墓碑上刻著「林玉」,下面一行小字:
「我們永遠愛你。」
每個月,他們都來看我,帶一束花,說些好事。
「玉兒,小魚考了第一。」
「玉兒,爸爸升職了。」
小魚問:
「姐姐能聽見嗎?」
爸爸想了想:
「只要你想讓她聽見,她就能。」
小魚跑到墓碑前,小聲說:
「姐姐,我想你了。」
風吹樹葉沙沙響,她笑起來:
「姐姐說她聽見了!」
爸爸媽媽也笑了。
那是我死後,他們第一次真正地笑。
又過半年,債還清了。
爸爸買了一瓶便宜的酒,喝得很慢。
媽媽陪他,小魚喝果汁。
「八年了......終於結束了。」
爸爸說。
媽媽握住他的手:
「辛苦了。」
爸爸搖頭:
「活著的人,不配說辛苦。」
他看著全家福,
「玉兒才辛苦......現在她終於可以休息了。」
那晚爸爸喝醉了,抱著照片哭:
「女兒......爸爸對不起你......不該撕照片......不該凶你......」
媽媽也哭了。
小魚走過去抱住他們:
「姐姐說,她不怪你們。她要你們開心。」
「好,」媽媽流淚笑,「媽媽開心。」
「爸爸也開心。」
一個黃昏,他們從公墓回來。
小魚突然指著天空:「看!彩虹!」
一道很小很淡的彩虹掛在天邊。
媽媽輕聲問:
「玉兒......是你嗎?」
風吹過,樹葉輕搖。
爸爸握住媽媽的手:
「是她在告訴我們,她很好。」
小魚抱住他們的腿:
「姐姐說,她要走了,去更好的地方,讓我們不要想她。」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是她妹妹。」
他們抬頭望著彩虹。
「玉兒,」爸爸說,
「走吧,安心地走。爸爸會照顧好媽媽和妹妹,會好好活著。你也要開心,要自由。」
他們牽著手站在夕陽下,小魚在中間,一手牽一個,像全家福一樣——只是中間空了。
但愛還在。
我朝彩虹飛去,飛向光,飛向自由。
再見,我愛你們。
永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