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宇。」
「你對芒果,過敏嗎?」
我的呼吸,在這一刻,徹底停滯了。
我看著王建國的眼睛。
那微弱的火苗,在我心裡,瞬間燎原。
我拚命點頭。
用盡全身的力氣點頭。
「對!」
「我嚴重過敏!」
「我從小到大,連芒果味的糖都不敢碰!」
「碰一下,全身都會起疹子!」
王建國靜靜地看著我。
良久。
他緩緩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他收回照片。
站起身,準備離開。
「王警官!」
我急忙叫住他。
「你相信我了?」
王建國沒有回頭。
他只是留下一句話。
「我相信證據。」
「但現在,我願意給你一個尋找證據的機會。」
「你仔細想一想。」
「那個冒充你的人,他雖然了解你很多事。」
「但他一定有不知道的,或者會搞錯的事情。」
「任何細節都可以。」
「找到一個,你就有可能翻盤。」
說完,他走了。
我看著他離去的背影。
整個人,像被注入了新的力量。
我坐回椅子上,大腦開始飛速運轉。
對。
王警官說得對。
那個冒牌貨,他不是神。
他只是一個在模仿我的人。
只要是模仿,就一定有破綻。
芒果過敏,是第一個。
一定還有第二個,第三個。
我不能再坐以待斃。
我不能再沉浸在被拋棄的痛苦裡。
我要反擊。
我要把那個躲在暗處的混蛋,揪出來。
我要奪回我的人生。
我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把所有的事情,從頭到尾,仔仔細細地梳理一遍。
那個冒牌貨,他知道我的身份證號,知道我的簽名筆跡。
知道我父母,知道我女朋友。
知道我眉毛上的疤。
甚至知道我小時候差點淹死,知道我奶奶的拿手菜。
這些信息,是怎麼泄露出去的?
有一些,是公共信息。
有一些,是社交信息。
但還有一些,是絕對的隱私。
尤其是童年的記憶。
知道這些的,只有我,和我最親近的家人。
我的父母……
不,他們不可能。
那是誰?
一個詞,突然從我的腦海深處跳了出來。
表哥。
李浩。
07
李浩。
我的表哥。
我媽姐姐的兒子。
一個在我生命中出現過,又消失了很久的人。
這個名字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我混亂的思緒。
我記起來了。
很多被我遺忘的細節,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清晰。
李浩的童年很不幸。
父母在他很小的時候就離異了,誰也不想要他。
在我上小學四年級那年,他被送到了我家,住了一年。
那一年,是我童年記憶里,最不舒服的一年。
我家境普通,但父母很疼我。
我有的玩具,他沒有。
我穿新衣服,他穿舊的。
我媽每次給我買了好吃的,都會分給他一份。
但我能感覺到,他看著我的時候,眼神里沒有感激。
只有嫉妒。
一種深藏的,不屬於一個孩子的,陰冷的嫉妒。
我記得,我十歲生日那天。
我爸給我買了一台當時最流行的遊戲機。
我高興壞了,抱著遊戲機睡了一晚上。
第二天,遊戲機不見了。
我媽把家裡翻了個底朝天,也沒找到。
最後,鄰居家的一個小孩承認是他偷的。
因為在他家的床底下,找到了遊戲機的盒子。
我爸媽帶著我去道歉,還賠了錢。
那件事就這麼過去了。
但就在鄰居家小孩被他爸媽暴打的時候。
我回頭,看到了站在人群後的李浩。
他在笑。
嘴角微微上揚,眼神里充滿了得意和快感。
那個笑容,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後來,他初中畢業就出去打工了。
我們漸漸斷了聯繫。
逢年過節,我媽會給他打個電話,但他很少接。
最後一次聽到他的消息,是五六年前。
我媽說,他在南方一個城市,好像過得不怎麼樣。
從那以後,他就徹底消失了。
像是人間蒸發了。
現在想來。
他知道我小時候的事,太正常了。
因為他就生活在我身邊。
他知道我奶奶的拿手菜,因為他也吃過。
至於我的簽名……
我記得,他小時候最喜歡模仿別人的筆跡。
他能把我的作業本模仿得惟妙惟肖,連老師都分不出來。
他有我的身份證信息,也不奇怪。
戶口本上,曾經有過他的名字。
那個和我一模一樣的長相……
這些年,整容技術已經很發達了。
如果一個人,帶著巨大的恨意,用好幾年的時間去策劃一件事。
把自己整容成另一個人的樣子,也不是不可能。
他消失的這幾年,就是在為今天做準備。
他了解我,研究我,模仿我。
他要的,不只是陷害我這麼簡單。
他要取代我。
他要竊取我的人生。
那個我平淡無奇,但他卻夢寐以求的人生。
我父母的關愛。
穩定的工作。
溫柔的女友。
這一切,他都想要。
所以他回來了。
帶著一張和我一模一樣的臉。
帶著一個天衣無縫的計劃。
芒果過敏。
他不知道。
因為他住在我家的那一年,我還沒發現自己對芒果過敏。
那是我上高中之後才發生的事。
這是他的第一個破綻。
李浩。
就是第二個破綻。
也是我唯一的希望。
我猛地從床上站起來。
衝到鐵門前,用力地拍打著。
「來人!我要見王警官!」
「我有重要線索!」
我的聲音,在空蕩蕩的走廊里迴蕩。
帶著絕望,也帶著新生。
08
獄警打開觀察窗,不耐煩地看了我一眼。
「嚷什麼嚷!老實待著!」
「我要見王建國警官!」
我幾乎是貼在鐵門上喊。
「我有非常重要的線索!關於案子的!」
也許是我的表情太過激動。
獄警猶豫了一下,還是通過對講機通報了。
我焦急地在房間裡踱步。
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難熬。
刀疤臉他們縮在角落裡,看著我,像在看一個瘋子。
大約半小時後。
鐵門開了。
王建國走了進來。
他的表情依然嚴肅。
「你最好真的有重要線索。」
「否則,就是浪費警力。」
我把他拉到房間的角落,遠離其他人。
「王警官,我想我知道那個人是誰了。」
我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充滿了力量。
王建國眉毛一挑。
「說。」
「他叫李浩,是我的表哥。」
我把我對李浩的所有記憶和猜測,全都說了出來。
包括他不幸的童年。
他對我的嫉妒。
他模仿我筆跡的天賦。
以及他消失的那幾年。
王建國靜靜地聽著。
沒有打斷我。
他的眼神,隨著我的講述,在不斷變化。
從審視,到思索,再到凝重。
「你說,他跟你住過一年?」
「對,小學四年級。」
「能確定他知道你家的所有事?」
「能。我小時候所有的糗事,他都知道。」
「你有多久沒見過他了?」
「至少有七八年了。」
「整容成你的樣子,你覺得可能嗎?」
「一個對你懷有極致恨意的人,用七八年的時間來策劃,我覺得可能。」
我說。
王建國沉默了。
他在思考。
他在判斷我這番話的可信度。
「這聽起來,像一個故事。」
他緩緩地說。
我的心一沉。
「但,」他話鋒一轉,「這是一個值得去查的故事。」
「因為,它能解釋兩件事。」
「第一,他為什麼對你的信息了如指掌。」
「第二,那個芒果過信的破綻。」
他看著我。
「如果他離開你的時候,你還不對芒果過敏,那他不知道這件事,就合情合理了。」
我激動地點頭。
「對!就是這樣!」
「李浩的戶籍信息,你還記得嗎?」
「不記得了,但我媽肯定知道。他是我大姨的兒子。」
「你大姨現在在哪裡?」
「很多年前就改嫁了,也早就沒了聯繫。」
「好。」
王建國點了點頭。
「這件事,我們會立刻去查。」
「我們會從你母親那裡,找到李浩的身份信息。」
「然後,我們會查他的全部背景,包括他這幾年去了哪裡,做了什麼。」
「如果他真的做過整容手術,也一定能查到蛛絲馬跡。」
他說完,轉身就要走。
「王警官!」
我叫住他。
「我呢?」
「我還要在這裡待多久?」
王建國回過頭。
「案子查清之前,你依然是第一嫌疑人。」
我的心又涼了半截。
「不過……」
他看著我。
「一直關著你,確實不方便接下來的調查。」
「有些事情,或許還需要你來指認。」
他沉吟了片刻。
「我會去申請,讓你取保候審。」
取保候審!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是,你給我記住了。」
王建國的語氣變得異常嚴厲。
「第一,不准離開本市,隨傳隨到。」
「第二,手機必須二十四小時開機,我們會對你進行定位。」
「第三,不准接觸任何與本案相關的人員,尤其是你的那個表哥,如果他出現的話。」
「如果你違反了任何一條,或者我們發現你在撒謊。」
「我會親手把你抓回來。」
「明白嗎?」
「明白!」
我用力點頭。
「我全明白!」
王建國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後轉身離開。
那天下午。
我簽了一大堆文件。
傍晚的時候,我走出了拘留所的大門。
外面的天,還沒有完全黑。
夕陽的餘暉,把天空染成了橘紅色。
我站在門口,貪婪地呼吸著自由的空氣。
雖然,這自由是暫時的。
是戴著鐐銬的。
但我終於出來了。
我終於,有了一絲反擊的機會。
我打了一輛車。
「師傅,去XX小區。」
那是我的家。
一個已經被別人占據的家。
我不知道,我回去會面對什麼。
但我必須回去。
那裡,是我的戰場。
09
計程車停在我家樓下。
我付了錢,下了車。
看著熟悉的單元門,我的心情無比複雜。
這裡,曾經是我最溫暖的港灣。
現在,卻可能是一個陷阱。
我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電梯停在我家所在的樓層。
我走到門口,拿出鑰匙。
手有些抖。
我不知道門後會是誰。
是那個冒牌貨?
還是一個空無一人的,被他糟蹋過的家?
我把鑰匙插進鎖孔。
輕輕轉動。
門開了。
客廳里亮著燈。
但沒有人。
一股陌生的味道撲面而來。
是煙味,混合著一種我沒聞過的古龍水味。
我不抽煙,也從不用古龍水。
我換上拖鞋,走了進去。
客廳的茶几上,扔著幾個空酒瓶。
都是價格不菲的洋酒。
煙灰缸里,堆滿了煙頭。
沙發上,隨意地搭著一件我不認識的名牌外套。
這裡,已經不是我的家了。
這裡是李浩的家。
是他幻想中,「我」應該擁有的家。
奢華,混亂,充滿了暴發戶的氣息。
我走進臥室。
我的床,亂得像個狗窩。
床頭柜上,放著一個相框。
相框里,本來是我和劉菲的合照。
現在,照片換了。
是李浩和劉菲的合照。
照片里,李浩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笑得春風得意。
劉菲挽著他的胳膊,臉上帶著我從未見過的,幸福又崇拜的笑容。
他們身後,是一輛我認不出的跑車。
我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疼得我無法呼吸。
他不僅偷走了我的身份,我的自由。
他還偷走了我的愛人。
不。
劉菲不是被偷走的。
是她自己走過去的。
走向那個更有錢,更「成功」的「陳宇」。
我拿起相框,想把它摔碎。
但手舉到一半,又停住了。
我把它重新放回桌上。
我不能被憤怒沖昏頭腦。
我要冷靜。
我要找到更多的證據。
我開始檢查房間裡的每一個角落。
衣櫃里,掛滿了我不認識的衣服。
尺碼和我一樣。
但品牌,都是我以前連看都捨不得看的奢侈品。
在衣櫃的最底層,我發現了一個上鎖的箱子。
很重。
我沒有密碼,打不開。
我把箱子拖了出來,藏到了床底下最深處。
直覺告訴我,這裡面,一定有重要的東西。
我拿出手機。
開機。
無數的未接來電和信息涌了進來。
大部分是垃圾簡訊。
有幾條,是我爸媽打來的。
我猶豫了一下,給他們回了過去。
電話很快就接通了。
是我媽。
「小宇?你出來了?」
她的聲音,充滿了驚喜,又帶著一絲不安。
「嗯,取保候審。」
「那……那案子怎麼樣了?查清楚了嗎?」
「還在查。」
我說。
「小宇啊……」
我媽的語氣變得吞吞吐吐。
「你……你見到你表哥了嗎?」
我的心一涼。
「沒有。」
「那你……那你可千萬別做傻事啊。」
「他……他昨天還來看我們了。」
「給我們買了很多東西,還說……還說已經給你請了最好的律師。」
「他說,只要你肯認錯,他一定不會不管你的。」
「小宇,他真的是個好孩子啊。」
我再也聽不下去了。
「媽,我累了,先掛了。」
我不等她回答,就掛斷了電話。
我靠在牆上,緩緩地滑坐到地上。
好孩子?
一個處心積慮陷害你們兒子的人,是個好孩子?
而我,這個被冤枉的親生兒子,卻成了一個需要「認錯」的罪人。
還有什麼比這更諷刺的嗎?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是一條微信消息。
是劉菲發來的。
「你出來了?」
只有短短四個字。
冰冷,疏遠。
我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我打字回復。
「對。」
我想看看,她會說什麼。
幾分鐘後,她回了過來。
「我們見一面吧。」
「有些事,我覺得我們應該當面說清楚。」
她約我見面的地方,是一家咖啡館。
不是我們以前常去的那家。
是一家新開的,裝修得很豪華的咖啡館。
我看著那個地址。
心裡冷笑一聲。
我當然要去。
我也想看看。
這個被金錢和謊言蒙蔽了雙眼的女人。
她到底想跟我說清楚什麼。
我也想讓她,看清楚。
站在她面前的,究竟是誰。
10
我提前十分鐘到了那家咖啡館。
名字很洋氣。
叫「La Lune」。
裝修是輕奢風格。
每一張桌子都離得很遠,保證了客人的私密性。
這裡的消費,是我以前工資的十分之一。
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服務員遞上菜單。
我只點了一杯最便宜的美式咖啡。
劉菲是踩著點來的。
我幾乎沒認出她。
她穿著一件剪裁精緻的米色風衣。
脖子上繫著一條我看不出牌子的絲巾。
頭髮燙成了大波浪,妝容精緻。
她不再是我記憶里那個,穿著白T恤牛仔褲,笑起來有兩個淺淺酒窩的女孩了。
她變了。
變得陌生,而昂貴。
她在我的對面坐下。
摘下墨鏡,放在桌上。
「你瘦了。」
她說,語氣平淡。
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托你的福。」
我回敬了一句。
她皺了皺眉,似乎對我的態度很不滿。
「陳宇,我今天來,不是想跟你吵架的。」
「那你來幹什麼?」
「來跟你,把話說清楚。」
她招手叫來服務員。
「一杯手沖耶加雪菲,謝謝。」
她點單的姿態很熟練。
看來,她已經是這裡的常客了。
「陳宇,我們分手吧。」
她說。
我笑了。
「我們不是早就分手了嗎?」
「從你選擇相信一個騙子,而不是我的那一刻起。」
劉菲的臉色沉了下來。
「我不想跟你爭論這件事。」
「在我看來,你才是那個讓我失望的人。」
「他,」她刻意加重了這個字的讀音,「比你好一萬倍。」
「他有上進心,有事業心,他知道我想要什麼。」
「他能給我買我喜歡的包,帶我吃我以前吃不起的餐廳。」
「他能給我一個我想要的未來。」
「而你呢?」
她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鄙夷。
「你只會待在那個半死不活的公司里,拿著那點死工資。」
「安於現狀,不思進取。」
「我跟你在一起看不到任何希望。」
我靜靜地聽著。
沒有憤怒。
只有一種巨大的悲哀。
原來,在她眼裡,我竟然是這樣一個人。
我們三年的感情,在她口中,變得一文不值。
「說完了?」
我問。
「還沒。」
她從包里拿出一個信封,推到我面前。
「這裡是五萬塊錢。」
「算是我們在一起三年,我給你的一點補償。」
「拿著這筆錢,離開這座城市。」
「不要再回來了。」
「更不要去打擾他。」
「他現在正在事業的上升期,經不起你這樣的人的糾纏。」
我看著那個信封。
覺得無比的諷刺。
那個冒牌貨,用來源不明的黑錢收買了我的愛情。
現在,我的前女友,又想用這黑錢的一部分,來收買我的尊嚴。
「劉菲。」
我看著她,一字一句地問。
「在你心裡,是不是什麼東西,都可以用錢來衡量?」
「我們的感情是,我的尊嚴也是?」
她被我問得一愣。
隨即,她冷笑起來。
「別跟我說這些沒用的。」
「沒錢,你什麼都不是。」
「這就是現實。」
我點了點頭。
「好。」
「我明白了。」
我沒有去碰那個信封。
我只是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
很苦。
「我最後,問你一個問題。」
我說。
「什麼?」
「我們第一次約會,是在哪裡?」
劉菲愣住了。
她的眼神閃過一絲慌亂。
「第一次約會?」
「這種無聊的問題,有意義嗎?」
「你只需要回答我,是,或者不是。」
我緊緊地盯著她。
她避開了我的目光。
「我……我記不清了。」
「太久了。」
我笑了。
「是嗎?」
「那我提醒你一下。」
「是在大學城後面那條小吃街。」
「我們吃了一碗六塊錢的麻辣燙。」
「你把你的魚丸都夾給了我,因為你不喜歡吃。」
「吃完飯,我送你回宿舍。」
「在宿舍樓下,我跟你告白。」
「你沒有立刻答應,你說要考慮一下。」
「然後第二天早上,你給我發了條簡訊。」
「只有一個字。」
「好。」
我看著她。
她的臉色,已經變得慘白。
「劉菲,這些事,那個所謂的『他』,跟你提起過嗎?」
她嘴唇顫抖,說不出話。
「他不知道,對不對?」
「因為他根本就不是我。」
「他只是一個偷了我的臉,偷了我的身份的小偷。」
「而你,」我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你是一個幫凶。」
「你為了錢,背叛了我們的感情,選擇和一個小偷站在一起。」
「這五萬塊錢,你還是留著給自己買個包吧。」
「或許,它能讓你在午夜夢回的時候,心安理得一點。」
我說完,轉身就走。
沒有一絲留戀。
身後,傳來了杯子摔碎的聲音。
11
回到公寓。
我感覺像是打了一場仗。
身體疲憊,但精神卻異常清醒。
和劉菲的決裂,切斷了我最後一絲對過去的幻想。
很好。
現在,我可以毫無顧忌地,投入到這場戰爭中了。
我的目光,落在了床底下那個黑色的箱子上。
我把它拖了出來。
一個密碼鎖。
四位數。
我沒有工具,不能暴力破解。
只能猜。
我閉上眼睛,努力讓自己代入李浩的角色。
密碼會是什麼?
我的生日?
他肯定知道。
我試了。
不對。
我父母的生日?
也不對。
劉菲的生日?
還是不對。
我冷靜下來,重新思考。
李浩這個人,極度自負,又極度自卑。
他恨我,但他又渴望成為我。
那麼,這個密碼,一定是對他自己有特殊意義的數字。
一個對他來說,是人生轉折點的日期。
轉折點……
我腦海中靈光一閃。
他來我家的那一天。
或者,他離開我家的那一天。
我不記得具體的日期了。
只記得是九月份開學前後。
還有什麼?
遊戲機事件。
對,就是那個!
那件事,對他來說,是一次勝利。
一次通過陰謀,讓我蒙受不白之冤的勝利。
那次勝利的快感,一定讓他記憶猶新。
我努力回憶。
那是我十歲的生日之後。
我的生日,是十月二十六號。
就發生在幾天後。
我記得,那天是月底。
十月三十一號?
萬聖節?
我記得當時電視里在放相關的節目。
很有可能。
1031。
我把這四個數字,輸入密碼鎖。
「咔噠。」
一聲輕響。
鎖,開了。
我的心跳瞬間加速。
我緩緩打開箱子。
裡面的東西,讓我倒吸一口涼氣。
沒有金錢,沒有珠寶。
但比那些東西,要震撼得多。
最上面,是一沓身份證。
十幾張。
全是李浩的照片。
但名字,地址,全都不一樣。
這些,是他這些年,在全國各地流竄時,用過的假身份。
下面,是一本厚厚的筆記本。
我翻開第一頁。
上面用一種和我極其相似的筆跡,寫著四個字。
「成為陳宇」。
我一頁一頁地翻下去。
整個人,如墜冰窟。
這本筆記,詳細記錄了我從小學到大學,幾乎所有的人生軌跡。
我的興趣愛好:「喜歡看科幻電影,討厭恐怖片。」
我的飲食習慣:「不吃香菜,不吃動物內臟,對芒果嚴重過敏(待確認)。」
我的社交關係:「最好的朋友是大學同學趙磊,目前在上海工作。」
我的口頭禪:「還行吧」、「隨便」、「都行」。
甚至,連我走路時習慣先邁左腳,思考時喜歡摸下巴這種微小的細節,都記錄在案。
這根本不是一本筆記。
這是一本恐怖的,關於「如何完美替代一個人」的執行手冊。
在筆記的最後幾頁。
我看到了關於整容的記錄。
韓國,首爾。
一家整形醫院的名字。
主刀醫生的名字。
還有幾張照片。
一張,是李浩原來的樣子。
瘦削,陰鬱,眼神里充滿了不甘。
另外幾張,是他整容過程中,臉上纏滿繃帶的樣子。
最後一張,是他拆掉繃帶後,對著鏡子的自拍。
那張臉,就是我的臉。
照片里的他,在笑。
笑得詭異,又滿足。
箱子的最底層,還有一些文件。
幾份海外公司的註冊文件。
一些看不懂的銀行轉帳協議。
上面有很多外國人的簽名。
這,應該就是那三百萬現金的來源。
也是王建國口中,那個「更複雜」的案子。
李浩,不僅僅是想取代我。
他很可能,還參與了某個跨國洗錢的犯罪活動。
而我,就是他找來的,最後的替罪羊。
我把箱子裡所有的東西,都用手機拍了下來。
每一個細節,都沒有放過。
然後,我把所有東西原樣放回箱子。
鎖好。
重新塞回床底下。
做完這一切,我靠在床邊,大口地喘著氣。
我看著手機里的照片。
這些,就是鐵證。
是能把李浩送進地獄的鐵證。
我立刻撥通了王建國的電話。
「王警官。」
「我找到了。」
「我找到了他所有的秘密。」
12
我和王建國約在了一個河邊公園見面。
夜深人靜。
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他還是穿著便裝,一個人來的。
「東西呢?」
他開門見山。
我把手機遞給他。
他一張一張地翻看著我拍下的照片。
路燈的光,照在他臉上。
他的表情,從嚴肅,到震驚,再到憤怒。
尤其是看到那本「成為陳宇」的筆記時。
他的手,都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
「混蛋!」
他低聲罵了一句。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他說髒話。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身份盜竊了。」
「這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一個變態。」
他把手機還給我。
「你做得很好,陳宇。」
「這些證據,非常關鍵。」
「有了它們,我們就可以申請對李浩的正式逮捕令。」
我心頭一松。
「那我們現在就去抓他?」
「不。」
王建國搖了搖頭。
「不能這麼簡單。」
「為什麼?」我不解。
「抓了他,他會把所有罪名都攬下來。」
「交通肇事,偽造身份。」
「這些罪名,判不了他幾年。」
「但他背後的人,那些提供資金,幫他洗錢的團伙,就徹底斷了線索。」
「那三百萬,只是冰山一角。」
「這個案子,比我們想像的要大得多。」
我明白了。
王建國想要的,不是抓一條小魚。
他想把整張網都收起來。
「那我們該怎麼辦?」
「將計就計。」
王建國的眼睛在黑夜裡,亮得嚇人。
「李浩以為他的計劃天衣無縫。」
「他以為你已經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間。」
「這就是我們最好的機會。」
「我們需要你,繼續扮演一個被冤枉的,走投無路的受害者。」
「回到那個公寓去,假裝什麼都沒發現。」
「穩住他。」
「我們會二十四小時監控你和他的所有動向。」
「我們需要你,幫我們找到一個機會。」
「一個能讓他,和他的上線接頭,進行下一次交易的機會。」
「這太危險了。」
我幾乎是脫口而出。
讓我和一個處心積慮要毀掉我的瘋子,共處一室。
還要在他面前演戲。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我知道這很危險。」
王建國的語氣很沉重。
「所以,這只是一個請求,不是命令。」
「你可以拒絕。」
「我們會用常規手段,繼續調查。」
「只是那樣,會耗費很長時間,而且很可能,抓不到大魚。」
我沉默了。
我看著遠處河面上,倒映的城市燈火。
李浩偷走了我的人生。
把我推進深淵。
讓我的家人,我的愛人,都離我而去。
如果只是讓他坐幾年牢。
我不甘心。
我要他,和他背後所有的人,都付出最慘痛的代價。
我要親眼看到,他那張偽裝的假臉,被徹底撕碎。
我要讓他,從雲端,墜入地獄。
「我干。」
我說。
聲音不大,但很堅定。
王建國看著我,眼神里流露出一絲讚許。
「好。」
「從現在開始,你就是我們警方最重要的線人。」
「我們會給你配備一些設備。」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個東西,遞給我。
是一個看起來很普通的紐扣。
「這是最新的竊聽和定位設備。」
「把它縫在你常穿的一件衣服上。」
「無論你遇到什麼緊急情況,只要連續按動它三次,我們就會立刻出動。」
我接過紐扣,緊緊地攥在手心。
冰冷,堅硬。
像我的決心。
「陳宇。」
王建國拍了拍我的肩膀。
「歡迎加入戰鬥。」
我點了點頭。
我知道,從這一刻起。
我不再是一個受害者。
我是一個戰士。
也是一個,獵人。
而李浩,就是我的獵物。
這場貓鼠遊戲,現在,才剛剛開始。
13
我回到公寓。
推開門,裡面的煙酒味更濃了。
我沒有開燈,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我的手,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的第二顆紐扣。
那裡,藏著我唯一的勇氣。
我走到沙發旁,坐下。
黑暗包裹著我,像一個冰冷的繭。
我在等。
等那個偷走我人生的獵物,回到他的巢穴。
我不知道等了多久。
一個小時。
或者兩個小時。
門鎖處,傳來了鑰匙轉動的聲音。
我的身體瞬間繃緊。
門開了。
一個身影走了進來。
他打開了玄關的燈。
光線刺眼。
我看清了他的臉。
我的臉。
他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手裡,還提著一個奢侈品牌的購物袋。
他看到我坐在黑暗裡,愣了一下。
隨即,他笑了。
那笑容,和我白天在照片上看到的,一模一樣。
得意,自信,帶著一絲掌控一切的優越感。
「小宇?」
他開口,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和關切。
「你出來了?怎麼不開燈坐著?」
他一邊說,一邊向我走來。
把購物袋隨手放在茶几上。
然後,在我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
「他們沒把你怎麼樣吧?」
他問。
我沒有說話。
我只是看著他。
看著這張和我一模一樣,卻又無比陌生的臉。
仇恨,像岩漿一樣,在我的胸口翻滾。
我幾乎要控制不住,撲上去,撕碎他這張虛偽的假面。
但我不能。
王建國的話,在我耳邊響起。
「穩住他。」
我低下頭,避開他的目光。
「沒什麼。」
我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
他似乎很滿意我的反應。
一個被打擊得體無完膚的,失敗者。
「唉。」
他嘆了口氣,語氣里充滿了「恨鐵不成鋼」。
「都跟你說了,讓你早點承認。」
「你非要硬扛,白白在裡面受了幾天罪。」
「何必呢?」
他站起身,從購物袋裡拿出一個盒子。
打開。
是一塊名貴的手錶。
在燈光下,閃著金錢的光芒。
「喜歡嗎?」
他把手錶遞到我面前。
「送給你的。就當是,哥給你壓壓驚。」
哥?
我心裡冷笑。
我沒有接。
「我不要。」
他也不生氣。
他收回手錶,自己戴在了手腕上。
然後,欣賞著,仿佛在欣賞一件完美的藝術品。
「小宇,我知道你現在心裡有怨氣。」
「你覺得是我害了你。」
「但你有沒有想過,我這也是在幫你?」
幫我?
我抬起頭,看著他。
「你看看你以前過的什麼日子?」
「住著破公寓,擠著破地鐵,拿著那點死工資。」
「劉菲跟著你,你看她開心過嗎?」
「你給得了她想要的生活嗎?」
他的話,像一把把刀子,精準地扎在我最痛的地方。
「而現在,不一樣了。」
他站起身,張開雙臂,環視著這個被他弄得烏煙瘴氣的家。
「你看,這才叫生活。」
「名牌,豪車,花不完的錢。」
「這,才應該是『陳宇』該有的人生。」
「以前的你,太窩囊了。」
「你配不上『陳宇』這個名字。」
「所以,我來幫你。」
「我來幫你,活成一個真正的人上人。」
我看著他,看著這個沉浸在自己邏輯里的瘋子。
我終於明白。
在他的世界裡,他不是在犯罪。
他是在「拯救」我。
是在完成一場他自以為是的「人生升級」。
這種扭曲的認知,比單純的邪惡,更讓我感到不寒而慄。
「我已經給你請了全中國最好的律師。」
他說。
「律師說了,這個案子不難辦。」
「只要你一口咬定,那天晚上,是你喝多了,把車借給了我。」
「而我,以為是你開玩笑,就開出去了。」
「我們倆,都有責任。」
「但都不是主觀故意。」
「再加上積極賠償受害者,最多,就是判個緩刑。」
「錢,我已經準備好了。」
「至於你……」
他走到我面前,彎下腰,拍了拍我的臉。
動作輕佻,充滿了侮辱性。
「你什麼都不用做。」
「只需要,閉上你的嘴。」
「然後,乖乖聽我的話。」
「以後,我保證你吃香的喝辣的。」
「劉菲,她還是你的女朋友。」
「我甚至可以,再給你買一套房子,一輛車。」
「只要你,安分一點。」
他直起身子。
「聽懂了嗎?我的好弟弟。」
我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憤怒。
滔天的憤怒。
但我表現出來的,是恐懼和屈服。
我點了點頭。
幅度很小。
「這就對了。」
他滿意地笑了。
「行了,時間不早了,你好好休息。」
「明天,我帶你去見見律師。」
「順便,也讓你見識一下,什麼叫真正的世界。」
他轉身,走進了主臥室。
那是我的臥室。
關門聲響起。
我整個人,像虛脫了一樣,癱倒在沙發上。
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
我大口地喘著氣。
胸口那顆冰冷的紐扣,成了我此刻唯一的支撐。
遊戲,開始了。
14
第二天早上。
我醒來的時候,李浩已經不在了。
餐桌上,放著一份打包好的早餐。
是一家五星級酒店的外賣。
旁邊,還有一張紙條。
用和我一模一樣的筆跡寫著:
「臨時有事,下午回來帶你去見律師。自己吃飯。」
我看著那份精緻的早餐,胃裡一陣翻滾。
我把它整個倒進了垃圾桶。
然後,給自己煮了一碗泡麵。
吃完泡麵,我開始打掃這個被他弄得一團糟的家。
我把酒瓶扔掉,把煙灰缸洗乾淨。
把不屬於我的衣服,全都從衣櫃里拿出來,堆在角落。
我想把這個地方,變回我熟悉的樣子。
哪怕,只是一點點。
下午三點。
李浩回來了。
他換了一身休閒裝,但依然是價格不菲的名牌。
他看到煥然一新的客廳,和角落裡那堆衣服,挑了挑眉。
「怎麼?不喜歡我給你買的衣服?」
「穿不慣。」
我低聲說。
「也是。」
他笑了。
「窮慣了的人,是得慢慢適應。」
「走吧,律師在等我們。」
他帶我去的,是市中心最頂級的一家律師事務所。
寫字樓的金碧輝煌,讓我感覺自己格格不入。
接待我們的,是一個叫金文的律師。
四十多歲,戴著金絲眼鏡,一身精英范。
李浩顯然是這裡的常客。
他和金律師握手,寒暄,姿態熟絡。
我像個局外人,被晾在一邊。
金律師簡單地問了我幾個問題。
無非是確認一下李浩教我的那套說辭。
我按照劇本,一一回答。
表現出一個驚慌失措,六神無主的弟弟形象。
金律師很滿意。
「陳先生,你放心。」
他對李浩說。
「令弟這個案子,問題不大。」
「只要你們兄弟同心,互相配合,我有九成把握,可以爭取到緩刑。」
兄弟同心。
我聽到這四個字,差點笑出聲。
「那就好。」
李浩點了點頭。
「錢不是問題,金律師,我只要最好的結果。」
「那是自然。」
從律所出來。
天色已經暗了。
「感覺怎麼樣?」
李浩一邊開車,一邊問我。
他的車,就是照片里那輛跑車。
我不認識牌子,只覺得引擎的轟鳴聲很吵。
「跟這種人打交道,是不是覺得,自己以前認識的那些人,都像是活在上個世紀?」
我沒有說話。
「小宇,你要學著點。」
「這個世界,就是金字塔。」
「你想往上爬,就得踩著別人。」
「心要狠,臉皮要厚。」
「你看我。」
他指了指自己。
「如果我還像以前那樣,自卑,怯懦。」
「你覺得,我能有今天嗎?」
我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
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你的今天,是我給的。
很快,我就會讓你,連本帶利地還回來。
回到公寓。
李浩的心情似乎很好。
他開了瓶紅酒,給我倒了一杯。
「來,喝點。」
「慶祝我們,旗開得勝。」
我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然後,一飲而盡。
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像火在燒。
「這就對了。」
他靠在沙發上,滿足地看著我。
「慢慢來,你會喜歡的。」
「喜歡這種,把一切都踩在腳下的感覺。」
接下來的幾天。
李浩似乎對我放鬆了警惕。
他開始帶著我,出入各種我從未想像過的場合。
高級會所,私人派對,奢侈品專賣店。
他像一個導師,孜孜不倦地教我,如何成為一個「上流人士」。
如何品酒,如何鑑賞名畫,如何和那些衣冠楚楚的人打交道。
他給我買了很多昂貴的衣服,手錶。
強迫我換上。
他甚至,還安排劉菲過來,和我們一起吃飯。
飯桌上,他和我,扮演著一對兄友弟恭的好兄弟。
劉菲,則扮演著一個在兩個「陳宇」之間,左右逢源的幸福女人。
那頓飯,我吃得味同嚼蠟。
每一次,我都扮演著那個被金錢和權勢沖昏頭腦,漸漸迷失自己的角色。
我表現得越來越順從。
越來越依賴他。
我開始主動向他請教,如何賺錢。
我跟他說,我不甘心一輩子活在他的影子裡。
我也想擁有自己的事業。
李浩觀察了我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