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乎在判斷,我的這種「上進心」,是真是假。
終於,在一個晚上。
他把我叫到了書房。
「小宇。」
他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嚴肅。
「你想賺錢,對嗎?」
我用力點頭。
眼神里,充滿了對金錢的渴望。
「想賺大錢嗎?」
「想!」
「好。」
他點了點頭。
「哥可以給你一個機會。」
「一個,能讓你一夜暴富的機會。」
「但是,有風險。」
「你敢不敢?」
我看著他,喉結動了動。
我假裝猶豫,掙扎。
最後,我咬了咬牙。
「敢!」
李浩笑了。
笑得像一隻,看到獵物掉進陷阱的狐狸。
「很好。」
「明天,你幫我去送個東西。」
「事成之後,我給你這個數。」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萬?」我試探著問。
他搖了搖頭。
「五百萬。」
15
五百萬。
這個數字,像一顆炸彈,在我腦子裡轟然炸開。
我表現出了應有的震驚和貪婪。
我的呼吸變得急促。
眼睛死死地盯著他的手。
「五……五百萬?」
「只是送個東西?」
「對。」
李浩很滿意我的反應。
「只是送個東西。」
「送什麼?送到哪?」
我追問,語氣里充滿了急不可耐。
「不該問的,別問。」
李浩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你只需要按照我說的做。」
我立刻低下頭,做出惶恐的樣子。
「我……我知道了,哥。」
「明天下午三點。」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張房卡,丟在桌上。
「去凱悅酒店,3208房。」
「把這個箱子,交給房間裡的人。」
他指了指牆角一個黑色的手提箱。
和之前我發現的那個,一模一樣。
「記住,把東西交給他,拿了錢,立刻走人。」
「不要跟他說任何廢話。」
「臉上,最好也做點偽裝。」
他上下打量著我。
「戴個帽子,戴個口罩。」
「明白嗎?」
「明白。」我點頭如搗蒜。
「錢呢?」我小心翼翼地問。
「對方會給你一個箱子,錢在裡面。」
「到手之後,先別動。」
「拿回來,我來處理。」
「好。」
李浩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宇,這是哥給你的第一個考驗。」
「辦好了,以後有的是這種機會。」
「辦砸了……」
他沒有說下去。
但他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我一定辦好!」我連忙保證。
「嗯。」
他點了點頭,走出了書房。
書房的門關上。
我腿一軟,差點坐倒在地上。
我走到牆角,試著提了一下那個箱子。
很沉。
裡面,裝的應該就是那三百萬現金。
不,可能更多。
這是贓款。
李浩讓我去做的,是一次洗錢的交易。
他終於,把他的狐狸尾巴,露了出來。
我拿出手機,走進衛生間。
反鎖門。
打開水龍頭,讓水聲蓋住我的聲音。
然後,我給王建國發了一條簡訊。
簡訊的內容,是我們早就約定好的暗號。
「明天下午茶,凱悅酒店3208,我請客。」
發送成功。
我刪掉了簡訊。
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臉色蒼白,眼神里卻燃燒著復仇的火焰。
決戰的時刻,要來了。
第二天。
我一整天都表現得坐立不安。
既興奮,又緊張。
完美地詮釋了一個即將第一次做「大事」的菜鳥形象。
李浩一直在暗中觀察我。
他似乎對我的狀態很滿意。
這讓他覺得,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下午兩點。
我換上了一身不起眼的黑色運動服。
戴上了帽子和口罩。
「哥,我去了。」
我對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的李浩說。
「嗯。」
他點了點頭,眼睛沒有離開電視。
「記住我說的,機靈點。」
「知道了。」
我提起那個沉重的箱子,走出了門。
走進電梯。
看著鏡面里的自己,我深吸了一口氣。
電梯到了一樓。
我走出單元門。
陽光有些刺眼。
我看到,不遠處停著一輛很普通的黑色轎車。
車牌號,很陌生。
但我知道,那是王建國的車。
我沒有看那輛車。
我只是徑直走到路邊,打了一輛計程車。
「師傅,去凱悅酒店。」
車子啟動。
我從後視鏡里,看到那輛黑色的轎車,不遠不近地跟了上來。
一張無形的大網,已經悄然張開。
而我,就是那個最關鍵的誘餌。
半小時後。
計程車在凱悅酒店門口停下。
我付了錢,提著箱子,走進了金碧輝煌的大堂。
我強迫自己,看起來鎮定自若。
我走進電梯,按下了32樓的按鈕。
電梯里,只有我一個人。
冰冷的金屬牆壁,映出我戴著口罩的臉。
只能看到一雙眼睛。
一雙,充滿了殺氣的眼睛。
「叮。」
電梯到了。
我走出電梯,腳下是柔軟的地毯。
走廊很安靜。
我找到了3208房間。
站在門口,我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擂鼓一樣。
我抬起手,按下了門鈴。
門,很快就開了。
開門的,是一個穿著浴袍的外國人。
金髮碧眼,人高馬大。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手裡的箱子。
側身讓我進去。
我走了進去。
這是一個豪華套房。
客廳的沙發上,還坐著另一個人。
一個亞洲面孔。
戴著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
但他的眼神,像鷹一樣銳利。
他看到我,站了起來。
「東西帶來了?」
他問,說的是中文,但口音有些奇怪。
我點了點頭,把箱子放在了茶几上。
「打開。」他說。
我打開了箱子。
裡面,是一捆捆碼放整齊的現金。
那個亞洲男人走過來,拿起一捆錢,用驗鈔機過了一遍。
驗鈔機發出清脆的響聲。
「沒問題。」
他對那個外國人說。
然後,他轉向我。
「你的東西。」
他指了指沙發上的另一個一模一樣的箱子。
我走過去,準備去拿。
就在這時。
那個亞洲男人,突然開口。
「等等。」
我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把你的口罩,摘下來。」
他看著我,冷冷地說。
「老闆要驗貨。」
16
我的血液,在這一瞬間幾乎凝固。
房間裡的空氣,仿佛被抽乾了。
那個亞洲男人的眼神,像兩把手術刀,要將我的偽裝一層層剝開。
金髮碧眼的外國人,也抱起了胳膊,饒有興趣地看著我。
像在看一齣好戲。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摘,還是不摘?
摘,我的臉就會暴露在他們面前。
不摘,我現在可能就走不出這個房間。
王建國的話,在我耳邊炸響。
「你是陳宇。」
「你也是李浩。」
「你要相信,你就是他。」
我緩緩地,抬起了手。
我的指尖,在顫抖。
我能感覺到,他們的目光,都聚焦在我的手上。
我碰到了口罩的邊緣。
冰冷,潮濕。
是被我的冷汗浸透的。
我用力一扯。
口罩被我拽了下來。
我的臉,完完全全地,暴露在他們面前。
燈光下,每一寸皮膚,每一個毛孔,都無所遁形。
時間,仿佛靜止了。
我能聽到的,只有自己瘋狂的心跳聲。
還有空調出風口的,細微的嗡嗡聲。
亞洲男人死死地盯著我的臉。
他的目光,從我的額頭,到眉毛,到眼睛,到鼻子,再到嘴唇。
一寸一寸地,仔細審視。
像是在鑑定一件珍貴的古董。
我不說話。
我也不敢動。
我只是強迫自己,與他對視。
我的眼神里,要表現出被冒犯的,一絲不悅。
和一個亡命之徒該有的,狠厲。
我不知道我演得像不像。
我只知道,如果我露出半點心虛。
我就完了。
漫長的十幾秒過去。
他終於,緩緩地點了點頭。
「是他。」
他對那個外國人說。
然後,他看向我。
眼神里的審視,變成了公事公辦的冷漠。
「你可以走了。」
他指了指沙發上的那個箱子。
「拿上你的東西。」
我的雙腿,還有些發軟。
但我強迫自己,邁開腳步。
我走到沙發前,彎腰,提起了那個箱子。
和來時一樣沉。
這裡面,裝著我的賣命錢。
五百萬。
我轉過身,沒有再看他們。
我朝著門口走去。
我的後背,完全暴露在他們面前。
這短短的幾米距離,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我的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上。
我能感覺到,他們的目光,像釘子一樣,釘在我的後背上。
我隨時準備著。
如果他們有任何異動。
我就會立刻按下胸口的那顆紐扣。
但,什麼都沒有發生。
我走到了門口。
手,搭在了門把手上。
我轉動門把,拉開了門。
我走了出去。
然後,輕輕地,把門帶上。
「咔噠。」
門鎖落下的聲音,像天籟之音。
我靠在走廊冰冷的牆壁上。
整個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
順著牆壁,滑坐到地毯上。
我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冷汗,已經浸透了我的後衣背。
我活下來了。
我賭贏了。
我在房間裡,沒有找到任何攝像頭。
但我知道。
一定有一個看不見的眼睛,在看著我。
那個所謂的「老闆」。
他通過某種方式,看到了我的臉。
並且,確認了我的「身份」。
李浩的這個計劃,比我想像的,還要周密。
也還要,瘋狂。
我在地上坐了足足一分鐘。
才勉強站了起來。
我整理了一下衣服。
重新戴上口罩。
提著箱子,走向電梯。
我必須立刻離開這裡。
回到李浩身邊。
把這場戲,繼續演下去。
而且,要演得更像。
17
我提著五百萬現金,回到了公寓。
李浩還在看電視。
他甚至沒有換台。
仿佛我只是出去,丟了個垃圾。
他看到我手裡的箱子,嘴角微微上揚。
「回來了?」
「嗯。」
我把箱子放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我脫掉鞋子,走到他面前。
「哥,我回來了。」
我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不是裝的。
是真的後怕。
李浩顯然很滿意我這種「沒見過世面」的樣子。
「順利嗎?」
「還……還行。」
我舔了舔乾澀的嘴唇。
「就是……他們讓我把口罩摘了。」
「說要驗貨。」
我說這句話的時候,緊緊地盯著李浩的眼睛。
我想看看他的反應。
他聽到這話,沒有任何意外。
只是淡淡地「哦」了一聲。
「摘了就摘了。」
「我們的臉,就是最好的通行證。」
他說這話的時候,充滿了自負。
好像那張臉,是他自己天生的一樣。
「然後呢?他們沒為難你吧?」
「沒有。」我搖搖頭,「看了我的臉,就把箱子給我了。」
「那就好。」
李浩站起身,踢了踢地上的箱子。
「打開,我看看。」
我蹲下身,打開了箱子。
滿滿一箱子,全是嶄新的鈔票。
和之前那一箱,一模一樣。
李浩看了一眼,就失去了興趣。
他對我招了招手。
「過來。」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他從自己的錢包里,拿出了一沓錢。
不厚。
大概一萬塊。
他把錢,塞進我的手裡。
「拿著,去買點自己喜歡的東西。」
「就當是,哥給你的零花錢。」
我愣住了。
零花錢?
說好的五百萬呢?
我看著手裡這一萬塊。
又看了看地上那滿滿一箱子的錢。
一股巨大的屈辱感和憤怒,湧上心頭。
在他眼裡。
我就是一條狗。
一條,他用一點殘羹剩飯,就可以打發的,聽話的狗。
我的拳頭,在口袋裡攥得死死的。
指甲,都快嵌進了肉里。
但我的臉上,不敢流露出半點不滿。
甚至,還要表現出受寵若驚。
「謝謝哥!」
我的聲音,擠出一絲欣喜。
「這……這也太多了。」
「多?」
李浩笑了,笑得無比輕蔑。
「小宇,你的眼界,要放開一點。」
「區區一萬塊,算什麼?」
「以後,跟著我好好乾。」
「錢,對你來說,就是一個數字。」
他拍了拍我的臉,和昨晚一樣。
充滿了侮辱性。
「行了,把箱子放我房間去。」
「然後,去把晚飯做了。」
「我餓了。」
他說完,就重新坐回沙發,翹起了二郎腿。
繼續看他的電視。
我提著那個箱子,把它送進了他的臥室。
我看到,他把箱子,隨手塞進了床底下。
和我上次發現的那個箱子,並排放在一起。
我走出臥室。
給他做飯。
我一邊切著菜,一邊在心裡發誓。
李浩。
你現在有多得意。
將來,你就會有多絕望。
我會讓你,親口把你吃進去的,全都吐出來。
連本帶利。
晚上。
我趁李浩洗澡的時候,再次把自己鎖進了衛生間。
我給王建國發了信息。
「下午茶很成功,對方驗了臉。」
「新的蛋糕,藏在老地方。」
「你的零花錢,我很『喜歡』。」
發完。
刪除。
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眼神冰冷。
我知道,李浩已經完全信任我了。
他已經把我,當成了他最忠誠的,也是最廉價的工具。
接下來。
就是收網的時候了。
18
第二天,我接到了王建國的電話。
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喂?」
「陳宇嗎?我是xx外賣的,你有個外賣到了,下來拿一下。」
這是我們約好的暗號。
「我沒點外賣啊,你是不是搞錯了?」
我按照劇本回答。
「沒錯啊,就是xx小區x棟x單元xxx,陳宇先生。」
「那好吧,我下來。」
我掛了電話,對正在客廳看財經新聞的李浩說。
「哥,我下去拿個外賣。」
李浩頭也沒抬。
「嗯。」
我下了樓。
樓下,停著一輛外賣摩托車。
騎手穿著外賣服,戴著頭盔。
他看到我,朝我招了招手。
我走了過去。
他從外賣箱裡,拿出一個文件袋,遞給我。
「你的東西。」
他的聲音,是王建國的。
我接過文件袋。
「這次是誰惡作劇?」我問。
「一個老朋友。」
王建國說。
「他讓我告訴你,遊戲快結束了。」
「大魚,準備咬鉤了。」
「讓你,做好最後的準備。」
「知道了。」
我點點頭。
王建國沒有再多說。
他發動摩托車,很快就消失在了街角。
我拿著文件袋,回到了公寓。
李浩看了我一眼。
「什麼外賣,拿個文件袋?」
「不知道,估計是廣告吧。」
我隨口說,一邊拆開文件袋。
裡面,是一份今天的晚報。
我把報紙隨手放在茶几上,就去廚房準備午飯了。
這是計劃的一部分。
我要讓這份報紙,以一種最自然的方式,出現在李浩面前。
李浩這個人,極度自負,但也極度多疑。
如果我直接把消息告訴他,他一定會懷疑。
但如果是他自己發現的。
那效果,就完全不一樣了。
吃午飯的時候。
李浩的手機響了。
他去陽台接電話了。
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在說什麼。
但他臉上的表情,很凝重。
我猜,這通電話,也是王建國計劃的一部分。
是時候,給他再加一把火了。
他打完電話回來。
臉色很難看。
他拿起桌上的那份晚報,隨意地翻看著。
突然。
他的動作停住了。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在報紙的一個版面上。
那是一個很小的,豆腐塊大的新聞。
標題是:
「警方重拳出擊,斬斷多條地下錢莊洗錢鏈」。
新聞里,提到了警方最近破獲了一系列跨國洗錢案件。
繳獲了大量現金。
還提到,警方已經掌握了某犯罪團伙的核心證據。
即將展開全面收網行動。
新聞的配圖,是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堆積如山的現金。
還有幾個被打上馬賽克的,被抓獲的嫌疑人背影。
其中一個背影。
穿著一件浴袍。
金髮碧眼。
和昨天我在酒店見到的那個外國人,身形一模一樣。
「砰!」
李浩把報紙狠狠地摔在桌子上。
「!」
他低吼一聲,臉色鐵青。
我裝作被嚇了一跳的樣子。
「哥,怎麼了?」
他沒有理我。
他站起身,在客廳里焦躁地來回踱步。
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
過了很久。
他停下腳步,看著我。
眼神里,充滿了掙扎和狠厲。
「小宇。」
「出事了。」
「我們必須,立刻離開這裡。」
19
離開?
現在?
我的心臟狂跳。
但我的臉上,必須是茫然和恐懼。
「哥,怎麼了?」
「為什麼突然要走?」
「警察……警察不是說緩刑就行了嗎?」
李浩根本不聽我的。
他衝進他的臥室。
不,是我的臥室。
他從床底下,拖出了那兩個黑色的手提箱。
裡面,是他全部的希望,也是他全部的罪證。
「別問了!」
他沖我低吼。
「想活命,就跟我走!」
他把一個箱子塞到我手裡。
「拿著!」
然後,他開始瘋狂地收拾東西。
他拉開衣櫃,把那些昂貴的衣服胡亂地塞進行李箱。
但他很快就停下了。
他意識到,這些東西,都帶不走。
他的人生,他偷來的人生,也帶不走。
他的眼神,變得無比瘋狂。
他衝進書房。
我跟了過去,站在門口。
我看到,他拿出了那本「成為陳宇」的筆記。
他死死地盯著那本筆記。
那上面,是他前半生所有的心血和罪惡。
他拿出打火機。
「啪」的一聲,點燃。
火苗,舔上了筆記本的邊緣。
他要把這一切,都燒掉。
燒掉他成為「陳宇」的證據。
也燒掉他失敗的痕跡。
我看著那跳動的火焰。
心裡,卻無比平靜。
燒吧。
沒關係。
裡面的每一個字,我都已經拍了下來。
它們,早就成了呈堂證供。
他把燃燒的筆記本,扔進了金屬的垃圾桶里。
黑色的濃煙,伴隨著刺鼻的氣味,升騰起來。
在煙霧中,他的臉,忽明忽暗。
像一個來自地獄的惡鬼。
「走!」
他抓起另一個手提箱,拉著我就往外走。
「哥,我們的東西……」
「都不要了!」
他吼道。
「錢才是最重要的!」
「有了錢,我們去哪都能重新開始!」
重新開始?
我心裡冷笑。
李浩,你的路,已經走到頭了。
我們走到玄關。
就在李浩伸手準備開門的時候。
門鈴,突然響了。
「叮咚——」
清脆的門鈴聲,在這一刻,顯得無比刺耳。
李浩的身體,瞬間僵住。
他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
「誰?」
他壓著嗓子問。
我心裡也一緊。
是王建國他們提前行動了?
不,不對。
如果是警察,他們會直接破門。
「是我,劉菲。」
門外,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是劉菲。
她怎麼會來?
李浩的眼神,閃過一絲煩躁和厭惡。
他通過貓眼,往外看了一眼。
確實是劉菲。
她打扮得花枝招展,手裡還提著一個蛋糕盒。
「開門啊,陳宇。」
「我買了你最喜歡吃的黑森林蛋糕。」
她嬌滴滴地說。
李浩轉過頭,用眼神警告我。
示意我不要出聲。
他不想開門。
他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被這個女人纏住。
「陳宇?你在家嗎?」
「我看到燈亮著啊。」
劉菲鍥而不捨地按著門鈴。
李浩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一把拉開門。
「你來幹什麼?」
他的語氣,冰冷,不耐煩。
沒有了往日的任何偽裝。
劉菲被他嚇了一跳。
她看著屋裡一片狼藉,和我們手裡提著的箱子。
愣住了。
「你們……這是要去哪?」
「關你屁事!」
李浩粗暴地罵道。
劉菲的眼睛,瞬間就紅了。
「陳宇,你怎麼這麼跟我說話?」
「我不是陳宇!」
李浩像是被踩到了尾巴,尖叫起來。
「你給我滾!」
他推了劉菲一把。
劉菲沒站穩,踉蹌著後退了幾步。
手裡的蛋糕,掉在地上。
摔得稀爛。
她難以置信地看著李浩。
看著這張她熟悉的,愛慕的臉。
說出如此絕情的話。
做出如此粗暴的舉動。
「你……你不是陳宇?」
「你到底是誰?」
她的聲音,在顫抖。
李浩沒有再理她。
他拉著我,從她身邊擠了過去。
「快走!」
我們衝進了電梯。
電梯門緩緩關上。
我看到,劉菲還呆呆地站在那裡。
像一尊被抽走了靈魂的雕像。
她的腳邊,是那攤不成樣子的,黑色的蛋糕。
電梯飛速下行。
「哥,我們去哪?」
我問。
「碼頭。」
李浩說。
「我聯繫了船,今晚就出海。」
「去一個,誰也找不到我們的地方。」
出海。
這,就是他的最後一條路。
電梯到了一樓。
我們提著箱子,衝出了單元門。
李浩的車,就停在樓下。
那輛拉風的跑車。
他打開後備箱,把兩個手提箱扔了進去。
「上車!」
我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李浩也跳上了駕駛座。
他發動了車子。
引擎發出一聲巨大的轟鳴。
就在車子即將衝出去的那一刻。
我低下頭,假裝在系安全帶。
我的手,伸向胸口的那顆紐扣。
一次。
兩次。
三次。
我用力地,按了下去。
跑車像一支離弦的箭,衝進了夜色之中。
我看著後視鏡。
公寓樓的燈光,越來越遠。
一切,都該結束了。
20
跑車在深夜的街道上疾馳。
引擎的轟鳴聲,像是李浩此刻絕望的嘶吼。
他把油門踩到了底。
車窗外的街景,變成了一道道模糊的光帶。
我坐在副駕駛,一言不發。
我只是死死地抓著安全帶。
臉上,是恰到好處的驚恐。
「哈哈哈哈!」
李浩突然大笑起來。
笑聲癲狂,又悲涼。
「想抓我?」
「沒那麼容易!」
「一群蠢貨!」
他在罵誰?
罵警察?
還是罵他那些,已經被抓的同夥?
「小宇,你怕嗎?」
他突然轉過頭問我。
猩紅的眼睛,在黑暗中,像兩團鬼火。
我用力地點頭。
「怕。」
「怕就對了!」
他又大笑起來。
「這個世界,就是這麼刺激!」
「要麼,你在頂端看風景。」
「要麼,你在地獄裡掙扎!」
「沒有中間路可走!」
他開始了他的獨白。
像所有窮途末路的罪犯一樣。
他開始抱怨,開始控訴。
「你知道我小時候,最恨你什麼嗎?」
他問。
我沒有回答。
「我恨你,明明那麼笨,那麼普通。」
「卻什麼都有。」
「有爸媽疼,有新衣服穿,有遊戲機玩。」
「而我呢?我像一條狗一樣,被他們踢來踢去。」
「寄人籬下,看人臉色。」
「憑什麼?」
「就因為你投胎投得好?」
他的聲音,充滿了不甘和怨毒。
「我發過誓。」
「總有一天,我要把你擁有的一切,都搶過來。」
「你的家,你的父母,你的女人。」
「還有你的臉。」
「我要讓你,嘗嘗我當年的滋味。」
「一無所有,像條喪家之犬!」
我靜靜地聽著。
原來,在他心裡。
他對我,只有恨。
那所謂的一年同住時光,對他來說,不是親情。
是屈辱。
是我們一家人,對他的施捨。
是我,這個被他嫉妒的對象,對他赤裸裸的炫耀。
多可悲。
多可笑。
車子已經駛出了市區。
路上的車,越來越少。
前面,是一條通往碼頭的高速公路。
只要上了那條路,再有半小時,他就能到碼頭。
登上那艘能帶他逃出生天的船。
但他,沒有上高速。
在高速入口前。
他猛地一打方向盤。
車子拐進了一條漆黑的小路。
這條路,我從未走過。
坑坑窪窪,非常顛簸。
「哥,我們不走高速嗎?」
我假裝不解地問。
「高速?」
李浩冷笑一聲。
「你當警察都是傻子嗎?」
「他們現在,肯定在高速路口等著我呢。」
「我早就給自己,留了後路。」
他顯得很得意。
仿佛自己的這個決定,是神來之筆。
能讓他,從警方的天羅地網中,再次逃脫。
我心裡一沉。
王建國他們,預料到這一步了嗎?
我胸口的那顆紐扣,還能起作用嗎?
小路兩旁,是荒蕪的田野和廢棄的廠房。
月光下,那些廠房的輪廓,像一隻只沉默的巨獸。
這裡,是城市的邊緣。
是被遺忘的角落。
也是罪惡滋生的溫床。
車子又開了十幾分鐘。
最終,在一棟巨大的,廢棄的水泥廠前停下。
這裡,死一般地寂靜。
只有風聲,嗚嗚地吹過。
「下車。」
李浩熄了火。
他下了車,從後備箱裡,拖出那兩個裝滿罪惡的箱子。
「哥,我們來這裡幹什麼?」
我跟著下車,聲音里充滿了不安。
「等人。」
李浩說。
「這裡,才是我們真正的上船地點。」
他拖著箱子,走向水泥廠的大門。
那扇鐵門,銹跡斑斑。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把鑰匙,打開了門上的大鎖。
「吱呀——」
一聲刺耳的摩擦聲,劃破了夜的寂靜。
他走了進去。
我也跟了進去。
工廠內部,巨大而空曠。
地上,積了厚厚的一層灰。
月光,從破敗的屋頂窟窿里照進來。
形成一道道慘白的光柱。
李浩把箱子放在地上。
他走到工廠中央,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塊名貴的手錶。
「還有十分鐘。」
他在等他的船。
也在等他的末日。
我站在他身後不遠處。
我能感覺到,我的背後,有無數雙眼睛,正在注視著這裡。
十分鐘,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李浩顯得越來越焦躁。
他不停地看錶。
不停地,望向工廠外那片漆黑的水域。
但是,什麼都沒有。
沒有船的燈光。
也沒有馬達的轟鳴。
「混蛋!」
他低聲咒罵了一句。
「怎麼還不來?」
他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那套完美的逃跑計劃,似乎,也出現了偏差。
他轉過身,看向我。
眼神里,充滿了懷疑。
「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我看著他。
看著他那張驚慌失措的,我的臉。
我笑了。
我終於,不用再偽裝了。
「是的。」
我說。
「我瞞著你,你的船,永遠都不會來了。」
李浩的瞳孔,猛地收縮。
「你說什麼?」
「我說,李浩。」
我一字一句地,清晰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你的遊戲,結束了。」
就在我話音落下的那一刻。
「啪!」
工廠四周,上百盞探照燈,同時亮起。
瞬間,將這裡照得如同白晝。
刺眼的光芒,讓李浩下意識地用手擋住眼睛。
「不許動!警察!」
「你已經被包圍了!」
王建國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來。
響徹了整個工廠。
四面八方,都是手持機槍的特警。
黑洞洞的槍口,全都對準了工廠中央的李浩。
他,已經插翅難飛。
李浩放下了手。
他看著這天羅地網,看著我平靜的臉。
他終於明白了。
他那張因為震驚而扭曲的臉,慢慢地,變成了一種絕望的獰笑。
「好啊。」
「好啊!」
「陳宇,我的好弟弟!」
「原來,是你出賣了我!」
他猛地從懷裡,掏出了一樣東西。
一把閃著寒光的。
他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野獸,朝我撲了過來。
「我死,也要拉著你一起!」
21
李浩的動作,快如閃電。
那把的刀尖,裹挾著他全部的瘋狂和絕望,直刺我的心臟。
但我沒有動。
我甚至沒有眨眼。
我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看著他那張和我一模一樣,卻因憤怒而扭曲的臉。
「砰!」
一聲槍響。
不是衝鋒鎗。
聲音清脆,利落。
李浩前沖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低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手腕。
那裡,多了一個血洞。
鮮血,正汩汩地往外冒。
手中的東西,「噹啷」一聲,掉在了地上。
是狙擊手。
用一顆橡皮子彈,精準地打掉了他的武器。
李浩的身體晃了晃,單膝跪倒在地。
他捂著流血的手腕,發出野獸般的嘶吼。
特警們一擁而上。
將他死死地按在地上。
冰冷的手銬,銬住了他的雙手。
也銬住了他偷來的人生。
一切,都結束了。
王建國快步向我走來。
他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我的肩上。
「沒事了,陳宇。」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和如釋重負。
「都結束了。」
我點了點頭。
看著被警察押走的李浩。
他沒有再掙扎。
他像一條被抽掉了脊梁骨的狗。
癱軟,無力。
在經過我身邊的時候,他停了下來。
他抬起頭,用那雙猩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我。
「為什麼?」
他問,聲音嘶啞。
「我到底,哪裡不如你?」
我看著他。
看著這個到死都不明白自己錯在哪裡的可憐人。
我終於,問出了那個埋藏在我心底多年的問題。
「李浩,你還記得我十歲生日時,那台遊戲機嗎?」
他愣住了。
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
「我當然記得。」
他冷笑。
「被鄰居家的孩子偷走了。」
「你爸媽還去給人家賠禮道歉,真是窩囊。」
「不是他偷的。」
我說。
「是你。」
李浩的身體,猛地一震。
「我看見了。」
我平靜地說。
「我看見你把遊戲機藏在了他家的柴火堆里。」
「也看見了,當他被他爸爸打的時候,你在人群後面笑。」
李浩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你……你都知道?」
「我都知道。」
「那你為什麼,不告訴他們?」他嘶吼著問。
「因為,我把你當哥哥。」
我的聲音,很輕。
「我以為,你只是太想要一個玩具了。」
「我以為,只要你得到了它,你就會開心。」
「我以為,你心裡的那些不快樂,都會消失。」
「所以,我沒說。」
「我甚至,還因為這件事,內疚了很多年。」
「我覺得,是我爸媽給你賠禮道歉,讓你受了委屈。」
李浩呆呆地看著我。
他臉上的瘋狂和怨毒,一點點褪去。
取而代我知的,是一種巨大的,崩塌式的茫然。
原來。
他引以為傲的,第一次耍弄我的勝利。
他津津樂道的,看我被冤枉的笑話。
竟然,只是我一個幼稚的,充滿憐憫的,自以為是的「謙讓」。
這比任何審判,任何懲罰,都更讓他崩潰。
他賴以生存的,那唯一的精神支柱。
那股支撐著他走過這陰暗前半生的恨意。
在這一刻,轟然倒塌。
他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了下來。
像個傻子。
他被警察帶走了。
留給我的,只有一個失魂落魄的背影。
王建國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吧。」
「我送你回家。」
回家。
這兩個字,讓我瞬間紅了眼眶。
我坐上王建國的車。
車子,駛離了這座見證了罪惡終結的廢棄工廠。
天邊,已經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新的一天,要來了。
王建國把我送到了我家樓下。
我下了車。
「謝謝你,王警官。」
我由衷地說。
「不用謝我。」
他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了一絲微笑。
「是你,救了你自己。」
他發動車子,走了。
我抬起頭,看著我家窗口亮著的燈。
我知道,我爸媽,一夜沒睡。
我走進單元門,走到家門口。
我拿出鑰匙,打開了門。
我媽正坐在沙發上抹眼淚。
我爸在旁邊,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
他們看到我。
都愣住了。
「小宇!」
我媽尖叫一聲,朝我撲了過來。
緊緊地抱住了我。
「你回來了!你終於回來了!」
她的哭聲,撕心裂肺。
我爸也走了過來,眼眶通紅。
他抬起手,想拍我的肩膀。
手舉到一半,又放下了。
「回來就好。」
他啞著嗓子說。
「回來就好。」
我抱著我媽,看著我爸。
我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也流了下來。
是啊。
回來就好。
我的臉,還是我的臉。
我的家,還是我的家。
我的人生,還是我的人生。
沒有被偷走。
一切,都還在。
後來的事,都上了新聞。
李浩,因為故意殺人(未遂)、交通肇事、洗錢等多項罪名,被判了無期徒刑。
他背後的那個跨國犯罪團伙,也被徹底端掉。
劉菲,在看到新聞後,據說大病了一場。
她給我打過幾次電話,發過很多信息。
我一個都沒接,一條都沒回。
我們之間,早就結束了。
在她選擇金錢,而不是我的那一刻。
生活,漸漸回到了正軌。
我換了份工作。
搬了家。
我偶爾,會去駕校練練車。
但我的科目三,還是沒過。
教練看見我,依然繞著走。
又是一個晴朗的下午。
我坐在河邊的長椅上。
陽光暖暖地照在身上。
我拿出手機,看到了一條新聞推送。
標題是:
「我市警方成功破獲特大跨國洗錢案,臥底英雄身份成謎」。
我笑了笑,關掉了手機。
我看著河面上,波光粼粼。
水裡,倒映著我的臉。
清晰,真實。
你好,陳宇。
歡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