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是被騙的,求你給我十分鐘,就在你家樓下咖啡廳,公開場合。」
我去了。
溫清婉坐在角落裡,素顏,眼睛紅腫。
我坐下,沒點東西。
「說吧。」
她抬起頭,眼淚掉下來,
「我跟陸行止的時候,才十八歲。」
她從包里掏出一張照片,推過來。
照片泛黃,邊角捲起。
上面是年輕時的陸行止和溫清婉,站在鄉下老屋前背景貼著喜字。
「這是六年前,他在老家給我辦的酒。」
「但沒領證,他說工作忙,等兩年。」
「所以呢?
「孩子……孩子不是他的。」
我看著她。
「他不能生,早年得病,治不好。」溫清婉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難看。
「他們讓我借種,我那時候小,不懂事,就……」
「誰的孩子?」
「一個遠房表哥的,高珊姐,我也是受害者。」
她抓住我的手,
「我們合作行嗎?我幫你。錢到手,我只要三成。」
我沒抽手,看著她眼睛。
「怎麼合作?」
她從包里拿出一個舊手機,
「我有證據,裡面全是他爸媽讓我騙人的錄音。」
我沉默了幾秒。
「你要我怎麼信你?」
「明天下午三點,陸行止會去銀行辦抵押貸款。」
「你可以帶人來堵。人贓並獲。」
「好。」
第二天下午兩點五十,我站在銀行對面的便利店。
林知清安排的媒體朋友在車裡,鏡頭對著銀行門口。
三點零五,陸行止他們一起走進銀行。
我給林知清發消息:「進去了。」
然後我推門進了銀行。
陸行止看見我,愣在原地。
溫清婉抱著孩子,站在他身後。
「陸行止,這是要抵押我們的房子?」我走到櫃檯前。
「高珊?你怎麼……你非要這樣?」
「是你非要這樣。」
我拿出手機,撥通110。
「喂,我要報案。有人涉嫌詐騙,重婚,還有……其他違法行為。」
掛斷電話,陸行止癱坐在銀行椅子上。
溫清婉抱著孩子,走到我面前。
她從包里掏出一個U盤,塞進我手裡。
警笛聲由遠及近。
溫清婉最後看了一眼陸行止,轉身走向門口。
在警車停下的瞬間,她突然回頭,對我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輕,但我聽清了。
我握著U盤,站在銀行門口。
風吹過來,有點冷。
手機震動,林知清發來消息,
「溫清婉剛才聯繫我了,她說願意出庭作證,但要求保護她和孩子安全。」
「答應她。」
我手裡的U盤轉身離開。
我握著U盤走出銀行,警車停在路邊。
他掙扎著回頭看我眼裡全是憤怒:「高珊!你敢。」
我沒說話,把U盤握得更緊。
溫清婉抱著孩子站在警車旁,側臉平靜得可怕。
剛才她對我說那句話時,眼神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決絕。
「不是他的,也不是什麼表哥的。」
「孩子是我前男友的。」
車門關上,警笛再次響起。
我看著那輛警車消失在街角,
轉身走向林知清安排的車。
7
案子開庭那天,下了雨。
我坐在原告席上,旁邊是林知清。
陸行止坐在被告席,穿著看守所的藍馬甲。
他瘦了很多,一直低著頭。
旁聽席坐滿了人。
我爸媽在第二排,緊緊握著彼此的手。
法官敲了法槌。
庭審開始。
林知清碰了碰我的手,遞過來一張紙巾。
我才發現自己哭了。
輪到舉證環節。
林知清站起來,走到法庭中央。
「審判長,我方提交證據。」
一條條,一頁頁。
證據鏈完整得像教科書。
法庭里一片死寂。
陸行止的律師放棄了辯論。
最後陳述環節,陸行止要求發言。
他站起來,手銬嘩啦響。
「審判長,我……我錯了我對不起高珊,對不起所有人。」
「姍姍,看在我們五年夫妻的份上……」
「我們不是夫妻。」我打斷他。
他愣住了。
「從你決定騙我的第一天起,我們就不是夫妻。」
「你是騙子,我是受害者。僅此而已。」
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法官宣布休庭十五分鐘。
再開庭時,判決書下來了。
「……被告人陸行止犯詐騙罪,判處有期……犯重婚罪……數罪併罰,決定執行有期徒刑十一年……」
陸行止癱在椅子上。
法警上前給他戴上手銬。
被帶出法庭時,他回頭朝我吼,
「高珊!我這輩子毀了!你高興了?」
「是你自己毀的。」
他死死盯著我,眼睛通紅。
然後笑了,笑得像個瘋子。
法警把他拖走了。
走出法院,雨停了。
陽光刺眼。
我爸媽圍上來,抱住我。
李雨走過來,猶豫了一下,伸出手。
我握住。
她的手很涼,但用力回握。
「謝謝你。」
8
陸行止入獄一個月後,我把房子賣了。
買主是一對新婚夫妻,女孩摸著陽台欄杆說。
「這裡陽光真好。」
我點點頭。
簽字,交鑰匙,錢到帳。
走出中介公司時,手機響了。
是個本地號碼。
「高小姐嗎?我是《都市晚報》的記者,想採訪您關於婚姻詐騙案的……」
「抱歉,不接受採訪。」
我掛了電話,拉黑號碼。
我搬進了臨時租的房子,四十平米,朝南。
第一天晚上,我失眠了。
凌晨三點,我爬起來整理東西。
從床底拖出一個紙箱,裡面是五年來的雜物。
電影票根、旅遊紀念品、他寫過的便簽。
便簽上的字跡已經模糊,
「老婆,牛奶熱好了在廚房。愛你的行止」
那是結婚第一年冬天,我感冒了。
我把所有東西塞進垃圾袋,下樓扔掉。
回來時,天快亮了。
我沖了杯咖啡,坐在空蕩蕩的客廳地板上,等日出。
第二周,我開始看心理醫生。
醫生姓陳,五十多歲,說話溫和。
「試著描述一下你現在的感覺。」
「像被掏空了,但很奇怪,不覺得痛。」
「麻木是創傷反應的一種。」
我看著她的手,
「我不想麻木,我想感覺點什麼,哪怕是恨。」
她點點頭,在筆記本上記錄。
「你已經在感覺了,憤怒就是感覺。」
療程結束後,我去了趟書店。
在心理學區域站了很久,最後買了一本《創傷後成長》。
書很厚,我每天讀十頁。
讀到第三十天,我在空白頁寫了一句話:
「我不是受害者,我是倖存者。」
林知清來家裡吃飯,看見那本書。
「進展如何?」
「在學,學怎麼重新呼吸。」
一年後,我的新書籤售會在市圖書館舉行。
書寫的是我的真實經歷,化名出版。
隊伍排得很長,輪到一個年輕女孩時,她眼睛紅著。
「謝謝,我正要結婚,看了你的書,去查了,他也有另一個。」
我握了握她的手,什麼也沒說。
簽售結束,林知清遞給我一份文件。
「陸行止在獄中申請減刑,被他表妹溫清婉的證詞駁回了。」
我點點頭,不關心。
又過半年,我用自己的錢和版稅買下一間小公寓。
有個陽台我養了貓,叫平安。
李雨偶爾會來,我們喝喝茶,很少聊過去。
她開了家花店,說味道能蓋掉記憶。
9
三年,足以讓一條街換上新裝。
我常去的書店隔壁,空置許久的鋪面突然裝修「嶼光咖啡」。
我是在一個周四下午推門進去的。
風鈴輕響,店內漫著烘焙豆子的焦香,混著隱約的鋼琴曲。
陽光透過整面落地窗,在淺灰地磚上切出明晃晃的幾塊。
「歡迎光臨。」吧檯後有人抬頭。
是個男人,看起來三十左右,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深色圍裙。
他不是那種驚人的好看,而是像被溪水洗過的石頭,溫和沉靜。
「美式,謝謝。」
他點點頭,轉身操作動作流暢,沒有多餘聲響。
我注意到他右手腕內側有一道淺白色的舊疤,像一段被時光撫平了的過去。
等待的間隙,我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行人匆匆。
「您的咖啡。」
他走過來,將杯子輕放在我面前。
杯壁貼著一張便簽紙,上面寫著:
「今日試飲:海鹽焦糖拿鐵。
嶼光」
字跡挺拔,收尾處卻有個小小的,近乎可愛的上揚。
我抬眼他耳朵尖有點紅,語氣卻努力維持著專業。
「新調的口味,如果您喝不慣,我再給您做美式。」
我忽然笑了。
是感覺到一絲久違的、細微的趣意,從心底某個皺褶里鬆脫出來。
「好啊,試試。」
他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抿唇點點頭,退回吧檯。
我喝了一口。
像給身體內部某個冷了很久的角落,敷上一條柔軟的毛毯。
手機在此時震動。
我看了一眼,是出版社編輯發來的新書封面樣稿。
封面上是一片逐漸亮起的深藍《渡》。
「很好,就用這個。」
關上手機,我重新看向窗外。
天空是一片無垠的、平靜的蔚藍。
咖啡見底時,我起身準備離開。
走到吧檯結帳,他擺手。
「試飲,不用付。」
「那……下次我來付雙倍。」
他擦著杯子聞言抬頭看我。
「好,」他聲音很輕卻很清晰。
「我等你來。」
推開門,風鈴又是一陣細碎的叮咚。
傍晚的風吹過來,帶著一點涼。
我握了握手裡還殘留著溫度的紙杯,沒有立刻扔。
沿著街道慢慢走,路過我常去的花店。
李雨正在裡面修剪一束向日葵,看見我,隔著玻璃窗揮了揮手,笑容明亮。
我也朝她笑了笑,沒有停留。
我知道我不會常來這裡,也許很久才會再來一次。
我也不確定是否會真的愛上某種特定口味的咖啡。
但我知道,就在剛才那個時刻,某個開關被輕輕打開了。
不是期待,不是心動,甚至不是好感。
是一種意願。
願意讓陌生的味道進入身體,
願意接收一份笨拙的善意,
願意相信這個世界除了徹骨的寒,
也還藏著這樣不經意的一點點甜。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