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夏……」
對面的門也在這時開了。
周叔叔走出來,看見這情形,愣住了。
兩扇門都開著,四個人站在門口。
空氣凝固了幾秒。
「進來說吧。」
爸爸先開口,聲音很沉。
周逸想站起來,腿一軟差點摔倒。
周叔叔扶住他,他們一家三口進來。
媽媽重重關上門。
客廳一下子變得擁擠。
周逸看著我,嘴唇動了動。
「夏夏,我……」
「你先別說話。」
周叔叔打斷他,轉向我爸媽。
「這件事是我們周家對不起夏夏。我今天帶這畜生來,就是給你們賠罪的。」
他按著周逸的肩膀。
「跪下。」
周逸跪下了,這次是朝著我爸媽。
「爸,媽,對不起……是我混蛋,是我對不起夏夏……」
他狠狠踹了周逸一腳。
「畜生!夏夏是你媳婦!是你從小說要保護的人!你怎麼能……」
周逸被踹得晃了晃,沒躲。
媽媽別過臉,眼淚往下掉。
我坐在沙發角落,拿出手機。
螢幕亮起,提示99+條新消息。
點開那個帖子,轉發已經破十萬了。
評論區很熱鬧。
【臥槽,這不是我們醫院那個蘇曉嗎?她上周還在到處顯擺藥劑科的小張在追她呢!】
【她實習期就跟過她的帶教老師,人家老婆鬧到醫院,她差點被開除。】
【這女的是真厲害,專科畢業不知道怎麼進的三甲?】
我往下滑,越看越想笑。
蘇曉的人生經歷被扒得底朝天。
看著看著,我真的笑出聲了。
客廳里所有人都轉過頭看我。
「夏夏?」
媽媽擔心地叫了一聲。
我把手機螢幕轉向周逸。
「你看,你猜我發現了什麼?」
他愣愣地看著我。
「你的小情人,人生經歷挺豐富啊。其實我還挺佩服她的。搞男人還是蠻有手段的,一年不到摘下了你這朵高嶺之花。」
我靠在沙發上,語氣輕快。
「說起來,我確實不該在一棵歪脖樹上弔死。世界這麼大,我何必呢?」
周逸死死盯著我,眼神里有震驚,有恐慌。
「夏夏,你別這樣……」
他想來拉我的手。
我躲開了。
「爸,媽,叔叔。阿姨。」
我看向四個長輩。
「這件事鬧到現在,夠難看了。我不想再繼續了。」
周叔叔急忙說。
「夏夏,你放心,我一定給你個交代!醫院那邊我已經聯繫了,那個蘇曉……」
「那是你們醫院的事。」
我說。
「我的事很簡單——離婚。」
我看向周逸。
「協議我早就簽好了,你應該看到了……」
「不可能!」
周逸猛地站起來。
「我不離!夏夏,你給我一次機會,我改,我什麼都改……」
「我發誓再也不和她多說一句話,我發誓,我和她真的沒有什麼。」
「周逸。」
我平靜地看著他。
「體面一點吧。給兩家留最後一絲尊嚴,也給你自己留點臉面。」
他張著嘴,發不出聲音。
「這件事到此為止。」
我看著他的眼睛。
「就這樣吧。」
7
醫院的調查結果出來後,我看著報告上被篡改的病歷把自己關在了房間一個下午。
任誰敲門,我也沒有反應。
我死死的盯著原病歷上的。
蘇曉把急性盆腔感染,伴少量出血。
改成了多發性子宮肌瘤。
只是一句話的修改,讓我失去了孩子和子宮。
我快把自己折磨瘋了。
忽然門從外面被暴力撞開。
率先衝進來的是周逸。
看見我好好的坐在床上時他的表情僵住,然後鬆了一口氣。
「夏夏,你沒事就好,你沒事就好,我怕你想不開……」
他頓了頓,半跪在床邊。
「蘇曉的事……醫院都查清楚了。都是她搞的鬼,她改了你的病歷,還偽造了那些聊天記錄……夏夏,我是被她騙了!」
他聲音發顫。
「她故意接近我,故意挑撥我們,故意製造那些痕跡……我承認我一開始是昏了頭,覺得她年輕活潑,但我從來沒有想過傷害你。是她在中間做了這麼多手腳,我才……」
「你才知道?」
我打斷他。
他愣住。
「你告訴我,一個年輕女護士,為什麼總是約你吃飯,等你下班?總在半夜去找一個有婦之夫?」
周逸的臉色變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
「周逸,你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嗎?」
他張著嘴,發不出聲音。
「還是說,你其實知道,但你不在乎?你覺得這樣挺有意思的,看我像個傻子一樣被你耍得團團轉?」
「不是的!」
他猛地提高音量,急切道。
「夏夏,你聽我解釋……不是你想的這樣,我當時沒有多想,她說和我順路,讓我捎她一段,然後吃飯是因為她說 ……」
我靜靜的看著他。
他顯然也反應過來。
我在床上挪了挪,離他遠些。
「你現在可以把所有錯都推到蘇曉身上。說她勾引你,說她偽造病歷,說她破壞我們的婚姻。但周逸——」
「你為什麼總把她帶在身邊?」
「為什麼明明知道她有問題,還一次次縱容?」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
過了很久,才說出一句。
「因為……你會在意。」
我沒聽懂,他看出我的疑惑,深深吸了口氣。
「第一次發現你在意她,是你剪我襯衫那次。那時候我們結婚四年了,好像除了討論吃什麼,我們已經很久沒有好好聊過天了……」
他抹了把臉。
「可是你為了她跟我吵架的時候,眼睛裡有火。你會盯著我,會質問我,會在乎我晚上回不回家……夏夏,我已經很久沒看到你在乎我了。」
我愣住了。
他苦笑著。
「看你在家裡砸東西,看你紅著眼睛問我愛不愛你……每次你鬧,我都會想:你看,夏夏還是愛我的。」
他伸手想碰我,被我多開。
「我知道這很變態。但我控制不住……你越平靜,我越慌。你後來不吵了,我反而更害怕。我縱容她那些小動作……我只是想看看,你到底還在不在乎。」
客廳里靜得可怕。
我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我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周逸。」
我說。
「你低頭。」
他低頭看我。
我用盡全力,扇了他一記耳光。
他的臉偏過去,很快浮起紅印。
「就因為這個?」
我的聲音在抖。
「就因為你他媽覺得生活太平淡?因為你想看我吃醋?因為你分不清是習慣還是愛?」
我又扇了他一巴掌。
「你知不知道我失去了什麼?!」
我尖叫起來。
「我的孩子!我的子宮!我這輩子再也不可能當媽媽了!就因為你那點可笑的試探?!」
他跪在地上,一動不動任我打。
眼淚糊了我一臉。
「我想過很多原因,可唯獨沒有想過這種。」
我鬆開手,跌坐在地上。
「周逸……」
他爬過來想抱我,我推開他。
「滾,你滾!」
「滾出去!」
我抓起茶几上的煙灰缸砸過去。
「我這輩子都不想再看見你!」
血順著他的額角流下來。
他深深的看了我一眼,然後轉身離開。
沒想到,那一面,竟然是最後一面。
我真的,再也沒見過他。
8
三個月後,我在新聞上看到了蘇曉。
畫面打了馬賽克,但能看出是在醫院病房。
她坐在輪椅上,眼神呆滯,口水從嘴角流下來。
護士在給她擦臉,她突然咧嘴笑,發出含糊的「啊啊」聲。
新聞主播的聲音傳來
「……犯罪嫌疑人周某因涉嫌故意傷害、非法拘禁被依法逮捕。據警方通報,周某將被害人蘇某囚禁在郊區一處廢棄倉庫長達72小時,期間多次毆打並用塑料袋套頭致其腦部缺氧……經鑑定,蘇某已構成二級智力殘疾……」
電視被關掉了。
媽媽拿走遙控器。
「別看了。」
我點點頭,繼續疊手裡的衣服。
行李箱攤開在地板上,裡面已經塞了大半。
「挪威那邊冷,羽絨服得多帶兩件。」
媽媽又往箱子裡塞了一件。
「你一個人在外面,要按時吃飯,別總熬夜……」
「媽,我會照顧好自己的。」
她看著我,眼圈紅了,但沒哭。
這三個月她哭得夠多了。
離婚手續辦得出奇順利。
周逸在拘留所簽了字,連共同財產都沒爭。
房子、車子、存款,全給了我。
飛機是第二天下午的。
爸媽都來送,爸爸一直沉默著幫我託運行李,媽媽拉著我的手反覆叮囑。
過安檢前,媽媽突然抱住我,很用力。
「夏夏,不想待了就回來。家永遠在這兒。」
我點頭,喉嚨發緊。
拍了拍她的背。
有些路,終究是要自己走。
十個小時的飛行,我大部分時間在睡覺。
下飛機時,奧斯陸在下雪。
這邊的同事開車來接我,一路上給我介紹路過的建築。
公寓很小,但很乾凈。
有個朝南的陽台,能看到遠處的山。
山頂上積著雪,在暮色里泛著淡淡的藍。
同事離開後,我打開行李箱。
最上面放著媽媽塞的辣椒醬。
我把它們放進冰箱,然後走到陽台。
空氣冷冽,帶著雪和松樹的味道。
我站了很久,直到手腳凍得發麻才進屋。
第一周是混亂的。
新工作、新環境、新語言。
我每天帶著翻譯軟體上班,筆記本上記滿陌生的單詞。
第二周,我開始認得路了。
從公寓到公司的路上有家麵包店,每天早上七點準時飄出肉桂卷的香味。
第三周,我在公司會議上做了第一次彙報,工作逐漸步入正軌。
我特別喜歡下班後一個人逛超市。
每次都會像探險一樣,嘗試不同口味的,自己不認識名字的零食。
走出超市時,天已經黑了。
路燈把雪地照得發亮,我提著購物袋慢慢往回走。
經過一座橋時,我停下來。
橋下的河水還沒完全凍住,黑色的水面映著燈光,碎成一片片金色。
我掏出手機,拍了張照片,發給媽媽。
我把手機放回口袋,繼續往前走。
雪在腳下咯吱咯吱響,很安靜的聲音。
奧斯陸的夜晚寧靜而璀璨。
生活就這樣,一步一步地,繼續向前走去。
就像有些傷口,你以為它會一直在那兒疼,但其實它也在慢慢變色,慢慢癒合,只是自己不知道。
九月,我升職了。
慶祝宴上,老闆舉杯說。
「時,你是我見過最頑強的女人。」
我笑著乾了那杯酒。
頑強。
這個詞比堅強好。
頑強意味著你被撕碎過,被踩爛過,但你還是把自己一塊塊撿起來,粘好,迎來新生。
年底回國述職時,我去看了蘇曉。
她在城郊的一家療養院,離市區很遠。
蘇曉坐在長椅上,裹著厚厚的毯子,眼睛盯著地上的螞蟻。
我走近時,她抬起頭,眼神空洞。
「你認識我嗎?」
我問。
她歪著頭,然後笑了。
「大姐姐,給我糖。」
她伸出髒兮兮的手,上面還沾著口水。
我蹲下來,和她平視。
她的瞳孔里映出我的影子,但那裡面什麼都沒有。
沒有算計,沒有嫉妒,沒有那些骯髒的心思。
那一刻,我忽然釋懷了。
或者這也算她的幸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