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看見蘇曉推我的那一下。
於是在他的角度看來,是我想要把蘇曉推下去,卻被她帶進湖裡。
周逸快速把她拉了上來。
蘇曉渾身濕透,護士服貼在身上,凍得直哆嗦。
她撲進周逸懷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周醫生……」
她拚命往周逸懷裡鑽。
連襯衫的扣子都蹭開了。
周逸沒說話,眼睛盯著我。
那種眼神我見過。
這兩年我每次鬧的時候,他看我的眼神,都是這樣。
冰冷,失望,還帶著點不耐煩。
「時夏。」
他聲音很沉。
「這是一條人命。」
「有什麼不滿沖我來,別拿別人撒氣。」
我懶得辯解,伸手撐著岸邊的軟泥想要站起來。
結果蘇曉突然暈倒,腳下一滑。
鞋底像長了眼睛似的,狠狠踹在我膝蓋側面。
正好是傷口的位置。
我手一松,整個人向後跌回湖裡。
周逸卻慌忙的抱起蘇曉,大步朝門診跑去。
這次摔得更重。
後腦撞到冰面,眼前黑了幾秒。
冰冷的湖水灌進鼻腔,嗆得我咳不出來。
我掙扎著浮出水面,他一次也沒空有回頭。
水其實不深,站起來只到胸口。
但我試了兩次,右腿完全使不上勁。
每動一下都疼得眼前發黑。
最後是保潔阿姨發現的我。
她用拖把杆把我拉上來時,我已經凍得說不出話。
嘴唇發紫,手指僵硬得握不攏。
「造孽哦……」
阿姨把外套披在我身上。
「怎麼掉下去的?你家人呢?」
我搖搖頭。
站起來的瞬間,小腹突然一陣絞痛。
我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4
醒來時,看見周逸趴在床邊。
我動了動手指,他立刻驚醒。
「夏夏……」
他聲音啞得厲害,眼圈瞬間紅了。
「你醒了……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他想摸我的臉,手懸在半空又收回,最後只是把我的手貼在他臉頰上。
有溫熱的液體滴在我手背。
「對不起……等你養好身體,我們……」
我遲滯地反應著他的話。
「你是說……」
我的手搭在自己扁平的小腹上。
心口陣陣絞痛。
這裡,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短暫地住過一個孩子。
我猛地攥緊手,指甲陷進手心,疼得渾身顫抖。
他跪在床邊,語無倫次地道歉,說可以找最好的醫生,說可以做代孕,說我們可以領養。
我只是看著他,像看一個陌生人。
「我為什麼要代孕?」
他愣了一下,眼神閃躲,然後急忙解釋。
「產科的醫生說,你太瘦了,本來懷孕就辛苦,我不想讓你遭這個罪。」
我盯著他。
「上次體檢你說我一切正常,適合懷孕。周逸,你到底在瞞什麼?」
我隱隱猜到那個可能。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我沒有……」
「只是你現在的情況,不適合生產,我怕你傷心才這麼說的。」
病房裡的空氣凝固了。
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手機在這時響了。
蘇曉。
一遍遍響著。
我看到他竟然鬆了一口氣。
「我去處理一下,很快回來。」
門關上了。
我盯著天花板,直到門再次被推開。
「時夏姐,感覺怎麼樣?很疼吧?」
我閉上眼。
她輕笑。
「也是,子宮都切了一半,疼也正常。」
我猛地睜眼。
「啊?」
她故作驚訝。
「周醫生沒告訴你嗎?」
她打開手機,把螢幕轉向我。
是手術同意書的照片。
在術後注意事項下面,寫著周逸的名字。
「那他肯定也沒告訴你,你懷孕八周了。」
她湊近,聲音壓得更低。
「真可惜啊,是個已經成形的小東西呢,跟著子宮一起沒了。」
我攥緊床單。
「對了,你昏迷這三天……」
她坐在床沿,手指繞著發梢。
「周醫生值夜班的時候,可都是我陪著呢。就在衛生間裡,他捂著我嘴讓我別出聲……」
我還沉浸在上一個話題里,對她的話毫無反應。
她嘖了一聲,從口袋裡掏出一本病歷複印件扔在床上。
「沒意思,你自己好好看吧。」
我翻開病歷。
診斷那一頁寫著先兆流產。
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其他診斷。
那為什麼要切掉我的子宮?
我攥緊病歷,淚水划過眼角。
整整二十七年的時光。
幾乎占據了我全部生命的人。
對著我時沒有一句實話。
從醫院回家時,一路上我都很恍惚。
想不通,怎麼就到了今天。
明明我早就決定離開。
回到家,我從包里翻出那份簽好字的離婚協議。
連同那份病歷一起放到茶几上。
然後書房找到一個鐵盒。
裡面裝著我們二十七年的記憶。
小學的玻璃彈珠、中學的磁帶、大學時他熬夜排隊買的演唱會票、婚禮那天他寫的誓言,還有他從小到大寫給我的情書……
我一封封拿出來,放進火里。
火焰吞掉他承諾要愛我一輩子的誓言,
吞掉年少時對未來許下的心愿。
吞掉所有關於永遠的謊言。
我褪下手上的婚戒,放在那疊文件旁邊。
把整理好的U盤裝進包里,輕聲道。
「周逸,我也送你一份大禮吧。」
5
我把PPT已投稿的形式發給了某個專曝八卦的博主。
名字,單位,都是真的。
又把蘇曉發給我的東西整理一份,發給了醫院。
昨晚一切後,我拖著行李箱回到家。
媽媽正在客廳看電視,爸爸在陽台澆他的花。
「夏夏?怎麼這個時間回來?周逸呢?」
她走過來,看清我手裡的箱子,又看了看我的臉。
她的表情慢慢變了。
「出什麼事了?」
爸爸也從陽台進來,手上還沾著泥土。
「我要離婚。」
聲音比我想像的平靜。
「離婚不是小事,可以說說原因嗎?」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知道這件事瞞不住,也不能瞞。
打開手機,找出那個已經轉發過萬的帖子。
把手機推過去。
他們湊在一起看。
客廳里很安靜,只有手指滑動螢幕的細微聲響。
我看著媽媽的手開始抖,爸爸的呼吸重了幾分。
「這個王八蛋……」
媽媽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爸爸把手機放下,看著我。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但我得跟你們說聲對不起。」
他們抬頭看我。
我喉嚨發緊。
「這件事我絕不會忍氣吞聲,可我這麼一鬧,兩家這麼多年的情分,可能就……」
「說什麼傻話。」
爸爸打斷我,走過來。
「聽著,什麼都沒有你重要。什麼情分,什麼鄰居,都不如我女兒重要。」
「無論是誰,都不能這麼對待我的寶貝女兒。」
我的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下來。
「他要是敢不離,或者敢難為你,爸去跟他談。談不攏就打,打不贏就告。撕破臉就撕破臉,咱們家不怕。」
媽媽坐過來摟住我,她的眼淚滴在我頭髮上。
「我的夏夏……受了這麼多委屈……」
我靠在媽媽肩上,終於哭出聲。
二十七年的委屈,失去孩子的痛苦。
那些被踐踏的信任和愛,全混在眼淚里往外涌。
門鈴這時忽然響。
媽媽擦了擦臉去開門。
「我看到夏夏的車了,是不是我的寶貝兒媳回來——」
她話沒說完,看見客廳里的情形,愣住了。
她下意識問。
「這是怎麼了?」
媽媽臉色難看,語氣更是嗆人。
「怎麼了?不如回去問問你兒子乾的好事。」
周逸媽媽臉上的笑容僵住。
「你兒子出軌,把野女人帶回家,還在我女兒枕頭底下塞絲襪。」
「連自己老婆懷孕了都不知道,為了小三把我的夏夏推進湖裡,現在是什麼天,他怎麼敢的!」
周逸媽媽嘴唇哆嗦。
「夏夏……這都是真的?」
當目光觸及我毫無血色的臉,她身形晃了一下。
「這個……畜生……」
「你等著,媽給你出氣,我這就——」
「不必了。」
我抬頭看向她。
「我們的事,讓我們自己解決吧,我不想讓你和叔叔因為這件事為難。」
叔叔兩個字一出,她臉瞬間白了一下。
像是想到什麼。
啞著嗓子問。
「夏夏,那個孩子……」
我媽聽到這當時就怒了。
一把將人推出門外。
「夏夏遭了這麼大罪,你只關心那個孩子?孩子沒了,讓他爸親手殺死了,要孫子,找你兒子去吧。」
說完媽媽碰的甩上門。
我愣了愣,看著她的姿勢,眼淚憋在樂然眼眶裡。
這麼多年,媽媽性格溫柔,從來不與人發生爭執。
跟周媽媽的關係,更好的跟親姐妹似的。
我倒是從沒卡過,媽媽有如此強勢的一面。
當晚,周媽媽把周逸叫了回去。
哪怕隔著兩道門也能聽到周家雞飛狗跳的聲音。
窗外天色暗下來,路燈一盞盞亮起。
手機震了一下。
是周逸。
【夏夏,我們談談。】
6
我沒回消息。
片刻後,門外傳來周逸的聲音。
「夏夏……爸,媽,讓我見見夏夏……」
爸爸的手在門把上停了停,轉身坐回沙發。
「夏夏,我知道錯了……你開開門,我們好好談談……」
媽媽從廚房出來,手裡還拿著菜刀。
她站在玄關,對著門板說。
「周逸,你回去吧。夏夏不想見你。」
「媽,我求您了……」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
「我就見她一面,就一面……」
「誰是你媽,你媽在對面呢,再鬧我就報警。」
敲門聲停了。
「夏夏,我不起來……我就跪在這兒,跪到你願意見我為止……」
爸爸站起身,走到門邊,對著貓眼往外看。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時臉色複雜。
「愛跪就跪。」
我沒說話,回了自己房間。
半夜起來喝水時,客廳的燈還亮著。
爸爸坐在沙發上抽煙,煙頭的紅光在黑暗裡明明滅滅。
「爸。」
他按滅煙。
「怎麼還沒睡?去睡吧,天亮了再說。」
我躺回床上,盯著天花板。
我想起很多年前,周逸也是這樣跪在我家門口。
高三那年,我們早戀被班主任告狀,我爸氣得要打斷他的腿。
他在雨里跪了三個小時,死也不答應和我分手。
相似的場景,可心境卻大不相同。
第二天一早,他還跪在門口。
要去買菜的媽媽嚇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