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我轉過去了!」他急切地在我身後說,「所有的錢,都轉到你卡上了!你查一下!」
我腳步沒停。
蘇曉沖了上來,攔在我面前。
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氣很大。
「陳楚!你夠了!錢給你了,你還想怎麼樣?你非要趕盡殺絕嗎?」她紅著眼睛,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野獸。
我停下腳步,低頭看著她抓著我的手。
「放手。」我說。
「我不放!你把我的一切都拿走了,你現在還想走?你得把林周還給我!」她開始胡言亂語。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有點可憐。
「蘇曉,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
「你費盡心機搶來的男人,為了保住他自己,毫不猶豫地就把你推了出來。你為了他,房子車子都沒了,現在像個潑婦一樣攔著我,你圖什麼?」
「你圖他愛你?可他愛的人只有他自己。你圖的那些財產,現在也到了我的手上。你告訴我,你到底得到了什麼?」
我的話,每一句,都戳在她的痛處。
她的眼神,從一開始的瘋狂,慢慢變得茫然,最後,變成了絕望。
她抓著我的手,慢慢地,鬆開了。
她後退了兩步,跌坐在地上。
「我……我什麼都……沒有了……」她喃喃自語,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下來。
我沒再管她。
我拖著箱子,開門,走了出去。
關上門的那一刻,我把這個屋子,把這兩個人,徹底關在了我的過去里。
8
我拖著箱子,站在樓下。
清晨的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空氣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很清新。
我感覺,好像把肺里那股子污濁氣,全都排出來了。
我打車,去了一個酒店。
開了間房。
我需要好好睡一覺。
在酒店裡,我沖了個熱水澡,換上乾淨的衣服,然後躺在床上。
我很累,但睡不著。
腦子裡還是亂鬨哄的。
我打開手機,銀行發來了一條簡訊。
是一串很長很長的數字。
後面跟著幾個字:帳戶入帳。
林周沒有騙我。
他真的把錢都轉過來了。
我看著那串數字,沒有一點高興的感覺。
這串數字,是我用三年的青春,滿腔的愛意,和一顆支離破碎的心換來的。
太貴了。
貴到我承受不起。
我把手機關了。
我強迫自己閉上眼睛,什麼都不要想。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終於睡著了。
我做了一個夢。
我夢見我回到了老街,回到了爺爺的身邊。
爺爺坐在院子裡的那棵槐樹下,搖著蒲扇,在等我說。
我跑過去,撲進他懷裡。
爺爺拍了拍我的背,什麼也沒問。
他就那麼抱著我,讓我哭。
我哭了很久很久,把這幾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傷心,全都哭了出來。
等我哭夠了,爺爺才說。
「囡囡,知道骰子為什麼叫骰子嗎?」
我搖搖頭。
「因為它,是骨頭做的。最硬。」
「人也一樣,骨頭斷了,能長好。但心要是碎了,就很難了。」
「不過沒關係,」爺爺看著我,眼睛很亮,「碎了,咱們就把它一片一片,撿回來。用最結實的線,給它縫起來。」
「縫好了,它就比原來,更硬了。」
「以後,就再也沒有人,能把它敲碎了。」
我從夢中醒來,眼淚已經把枕頭打濕了一大片。
我坐起來,看著窗外的天。
天已經黑了。
我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車燈。
城市的夜晚,永遠這麼熱鬧。
可這熱鬧,卻跟我沒什麼關係。
我拿起手機,開機。
除了銀行的簡訊,還有很多未接來電。
有我媽的,有我爸的,還有幾個朋友的。
我沒有回。
我找到我最好的閨蜜,李娜的電話,撥了過去。
電話很快就接了。
「楚楚!你他媽終於開機了!你跑哪兒去了?林周那個渣男到處找你,還打電話給我,問你是不是在我這兒!我都快被他煩死了!」李娜的聲音又大又急。
我聽著她的聲音,鼻子一酸。
「娜娜。」
「嗯?楚楚,你怎麼了?你聲音不對勁啊?你是不是哭了?」李娜立刻察覺到了。
我沒說話,眼淚就掉了下來。
「你別哭啊寶寶!出什麼事了?你在哪兒?我去找你!」
「我在……」我說了酒店的名字。
「等著!我馬上到!」李娜掛了電話。
半小時後,李娜風風火火地衝進了我的房間。
她一進門,就給了我一個大大的擁抱。
「我操,這渣男真不是東西!」她聽完我的講述,氣得在房間裡直轉圈,「我就知道他不是什麼好東西!當初我就跟你說,他看你的眼神,就不對勁!又精明又算計!你就是被豬油蒙了心!」
我坐在床上,看著她為我打抱不平的樣子,心裡那塊凍住的地方,好像有了一絲暖意。
「沒事了。」我說。
「這叫沒事啊?這是人乾的事嗎?」李娜坐到我身邊,握住我的手,「不過,你乾得漂亮!就該這麼搞他!讓他傾家蕩產!讓他跟那個小賤人一起,滾去住橋洞!」
我看著她,笑了笑。
「娜娜。」
「嗯?」
「我沒地方去了。」
我看著她,說出了這句話。
「我能去你家住幾天嗎?」
李娜一把抱住我,用力地拍了拍我的背。
「說什麼傻話呢!」她吼道,「我們家就是你的家!你愛住多久住多久!以後我養你!」
9
我在李娜家住下了。
她家裡就她一個人,房子很大,也空。
多我一個,正好熱鬧。
她請了假,天天陪著我。
拉著我去逛街,買衣服,做美容,吃好吃的。
用她的話說,就是「花錢,是最好的療傷方式」。
我知道,她是怕我一個人待著胡思亂想。
我配合著她,她想幹嘛,我就陪她幹嘛。
我試著讓自己看起來,跟以前一樣。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我再也不是那個天真地以為,只要付出就一定有回報的陳楚了。
那天,我倆在商場逛街。
李娜非要拉著我去看最新款的包。
我剛走進店裡,就看到了一個不想看到的人。
是林周的媽媽。
她正在跟店員吵架。
「你們什麼意思啊!看不起誰呢?我給你們看下訂單,我兒子上周剛在這訂了個包!五萬多呢!說好今天來拿的!你們怎麼說不給就不給了?」
店員一臉為難:「阿姨,真是不好意思,那個訂單,被取消了。」
「誰取消的?我兒子能取消嗎?你們是不是被人收買了!」
林周媽媽的聲音,又尖又利,穿透了整個店鋪。
店裡的人都朝她看過去。
我看到她那張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突然覺得,有點可悲。
我拉著李娜,想轉身就走。
「陳楚!」
林周媽媽看到了我。
她像瘋了一樣,衝到我面前。
「是你!一定是你!」她指著我的鼻子,「是你把訂單取消了!你這個喪門星!把我兒子的家都給弄散了!現在還來壞我的好事!」
她的唾沫星子,都快噴到我臉上了。
李娜立刻把我拉到身後,擋在我面前。
「你他媽誰啊?嘴巴放乾淨點!什麼叫喪門星?要我說,你兒子才是那個白眼狼!會不會說話啊?不會說話就把嘴閉上!」
「你又是從哪裡冒出來的東西!這裡有你說話的份嗎?」林周媽媽想推開李娜。
「你敢動我一下試試!」李娜也不是好惹的,叉著腰,瞪著眼,「我告訴你,別在這兒撒潑!再胡說八道,我告你誹謗!」
我被她們夾在中間,看著眼前這場鬧劇,覺得特別沒意思。
我從李娜身後走出來。
「阿姨。」
我叫了她一聲。
她愣了一下,估計沒想到我會這麼平靜。
「那個包,是我取消的。」我說。
「你!」
「那張卡,是你兒子拿我的。我卡里的錢,我想怎麼花,就怎麼花。買個包,再把它退了,也是我的權利。」我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至於你兒子,還有你兒媳婦,他們現在怎麼樣,你應該比我清楚。」
「我最後再跟你說一句。」
「以後,別再來找我。我和你們林家,再沒有任何關係。」
說完,我沒再理會她是什麼表情,拉著李娜就走。
走出店門,李娜還在罵罵咧咧。
「氣死我了!真是有什麼樣媽,就有什麼樣兒子!一家人都不是好東西!」
我拉住她。
「娜娜,別罵了。」
「不值得。」
我看著商場裡人來人往,突然覺得,這一切,都像一場戲。
一場我已經不想再演下去的戲。
10
那之後,我的生活,恢復了平靜。
林周和他家裡人,沒有再來煩過我。
蘇曉,我也再沒聽到過她的消息。
她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我用林周轉給我的那筆錢,去報了個學習班。
學的是陶藝。
在一個很安靜的工作室里,每天跟一堆泥土打交道。
泥土很髒,很黏,手上,臉上,衣服上,到處都是。
但是,我很喜歡。
我喜歡把一團沒有形狀的泥,放在飛速旋轉的輪盤上,用手一點點地,把它塑造成我想要的樣子。
杯子,碗,花瓶。
雖然一開始,我做得很難看,歪歪扭扭。
但老師告訴我,沒關係,多練練就好了。
就像爺爺說的,骨頭斷了,還能長好。
我的心,也一定能。
那天下午,我一個人在工作室里,做到很晚。
我完成了一個杯子。
不大不小,剛剛好能握在手裡。
杯壁很厚實,杯口圓潤。
我用素燒的工藝,沒有上釉。
所以,它看起來,就是泥土本來的顏色。
很質樸。
我坐在窗邊,手裡捧著那個剛做好的杯子。
窗外的天,已經完全黑了。
遠處的城市燈火,像一片星海。
我看著杯子裡自己的倒影。
那個影子,模糊不清。
但我知道,那是我。
是現在的我。
不再是那個在酒吧里,用最冰冷的手段去報復別人的我。
也不再是那個躺在床上,把自己鎖在黑暗裡的我。
她好像,真的把那些碎掉的心,一片一片地撿起來了。
用看不見的線,慢慢地,縫好了。
雖然上面一定還留著醜陋的傷疤。
但那又怎麼樣呢?
它已經癒合了。
已經變得比原來更硬了。
我拿起手機,點開那個很久沒有打開過的相冊。
裡面,還存著我和林周的照片。
我一張一張地划過去。
最後,我停在我們第一張合影上。
照片上,我們倆都笑得像個傻子。
我看著照片上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後,我按下了刪除鍵。
「照片已刪除。」
螢幕上跳出來這行字。
我把手機扔在一邊,重新拿起那個陶土杯子。
杯子還是溫熱的。
我把它貼在臉上。
那是一種很踏實,很安穩的溫暖。
我想,我終於可以,開始新的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