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不信?」我問。
「不信!你要是沒出老千,你再搖一次!我就不信你次次都是豹子!」蘇曉幾乎是在尖叫。
「好啊。」我點點頭,很爽快地答應了。
我又一次把骰子放進盅里。
這一次,我沒搖。
我只是把骰盅托在手裡,用手指在上面輕輕摩挲著,像在撫摸一件心愛的寶貝。
然後,我把盅開了。
還是三個六。
散落在桌上,和剛才一模一樣。
人群的呼吸聲都停滯了。
這次,連嘲笑聲都沒有了。剩下的,只有壓抑不住的震驚和恐懼。
「鬼……這是鬼手啊……」不知道誰,用很小的聲音說了一句。
「鬼手」這兩個字,像針一樣,扎進了林周和蘇曉的耳朵里。
蘇曉的腿開始發抖,她撐著桌子,才勉強站穩。
她看著我,眼神里不再是憤怒和挑釁,而是恐懼。
一種看到鬼神的,發自內心的恐懼。
林周的臉,白得像紙。
他懂這兩個字的意思。
他們家是做生意的,圈子裡流傳著一些關於賭的傳說。城東那邊,曾經有個賭場,裡面有個老頭,人稱「鬼手」,玩骰子從沒輸過,想贏他,除非你能把他的手剁了。
後來那賭場黃了,老頭也不見了。
沒想到,今天,他在這間小小的酒吧里,見到了傳說中的「鬼手」。
還是在一個他本以為可以隨意拿捏的女人手上。
我看著他們煞白的臉,沒什麼感覺。
我把骰子收起來。
「現在,你們還覺得,是我出老千嗎?」
我的聲音很輕,但落在他們耳朵里,卻像是審判的鐘聲。
蘇曉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眼神都散了。
她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5
林周比蘇曉要鎮定一點。
他死死地盯著我,好像要從我臉上找出點什麼破綻。
但他什麼也找不到。
我的臉很平靜,眼神里沒有喜悅,沒有得意,什麼都沒有。就像一潭死水。
「你到底是誰?」他終於開口了,聲音乾澀得像砂紙在摩擦。
「我是誰,重要嗎?」我把那張簽好字的合同拿出來,放在桌上,「重要的是,現在,你們是我的了。」
我伸出手,指了指桌上的那些文件。
「房子,公司,還有你們的,」我目光在蘇曉那塊名牌手錶和林周手腕上的金表上掃過,「所有的一切,都歸我了。」
蘇曉「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她哭得很大聲,很委屈,妝都哭花了,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我不幹!我不幹!你出老千!這不算!這不算!」她一邊哭一邊拍桌子,像個撒潑的孩子。
周圍的人看著她,眼神里沒有同情,只有鄙夷和看熱鬧的興奮。
林周一把將她拽起來。「別哭了!丟人現眼!」
他把蘇曉按在座位上,然後轉向我,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陳楚……楚楚。我們談談,好嗎?我們畢竟三年的感情,你這麼做,是不是太絕情了?」
他開始打感情牌。
又是感情。
我覺得有點可笑。
「你跟我談感情的時候,怎麼不覺得絕情?」我反問他,「你帶著她來我面前,用本該屬於我的錢,買香檳慶祝你們的新婚,你怎麼不覺得絕情?」
林周被我堵得說不出話來。
他的臉漲成了紫色,嘴唇哆嗦著。
「那……那你也不能這麼做啊!這是傾家蕩產啊!你這是要把我們逼死!」他最後幾句話,幾乎是吼出來的。
「逼死你們?」
我笑了。
我拿起那張房合同,在他眼前晃了晃。
「這房子的首付,是我爸媽給的。這房子的貸款,我還了一半。你公司的啟動資金,是我把我媽留給我最後的首飾賣了換的。林周,你拿著我的東西,去跟別的女人慶祝新婚快樂。我拿回本該屬於我的東西,怎麼就成逼死你了?」
「按你這個邏輯,小偷偷了東西,失主找他要回來,失主還成了殺人兇手了?」
我的話,一句一句,像刀子一樣,扎在他的心上。
林周徹底沒了話說。
他癱坐在椅子上,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
蘇曉還在哭,但聲音小了很多,變成了小聲的抽泣。
她看著我,眼神里全是哀求。
「姐姐……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不該搶林周,我不該那麼對你……你放過我吧,那些東西我不要了,我什麼都不要了,你讓我走,行嗎?」
她開始叫我姐姐了。
剛才那個囂張跋扈,叫囂著讓我滾的女人,現在像條狗一樣,搖著尾巴,向我乞憐。
我沒理她。
我拿起桌上的筆,在幾張空白的紙上寫了一串數字。
「這是我的銀行卡號。」我把紙推給林周,「把你和蘇曉名下所有的資產,在二十四小時之內,轉到這個帳戶上。包括現金,股票,基金,所有。」
「我給你時間,是給你們留點最後的體面。如果二十四小時之後,我沒收到錢,或者錢對不上數……」
我停頓了一下,看著他們的眼睛。
「那我就不保證,我會做什麼了。」
我把那張簽了字的賭局合同,還有我寫的卡號,一起收進包里。
然後我站起身。
「別讓我等太久。」
我轉身就走,沒再回頭。
身後,是蘇曉壓抑不住的哭聲,和林周死一樣的寂靜。
6
我走出酒吧,外面的天,更黑了。
我靠在牆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剛才在酒吧里,我一直繃著一根弦。現在弦松下來了,我才發現,我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了。
風吹在身上,冷得我直哆嗦。
我從包里摸出煙和打火機,點了一根。
這一次,我沒再被嗆到。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後緩緩吐出來。白色的煙霧在我面前散開,模糊了我的視線。
我腦子裡很亂。
一會兒是林周和蘇曉那兩張煞白的臉,一會兒是他們當初跟我在一起時,那副甜蜜的樣子。
想起林周第一次跟我表白,在學校的小樹林裡,緊張得話都說不完整。
想起我們第一次租房子,兩個人什麼都沒有,就一個床墊子,坐在地上吃著泡麵,卻笑得比誰都開心。
想起他抱著我,說一輩子都不會負我。
真可笑。
一輩子。
原來他的輩子,這麼短。
我又想起蘇曉。
她第一次見我,叫了我一聲「嫂子」,特別甜,還給我剝了個橘子。
後來我們一起吃飯,她總是搶著買單,說我跟林周攢錢不容易。
我那時候還覺得,真好,他有這麼一個好兄弟。
沒想到啊。
枕邊人,和好兄弟。
兩個人,把我賣了,我還在幫著數錢。
我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尖狠狠地碾滅。
我不能再想下去了。
再想下去,那根剛繃緊的弦,就又要斷了。
我掏出手機,叫了個車。
在等車的時候,手機響了。
是林周。
我沒接。
我把手機調成靜音,扔進包里。
車很快就來了。
我坐進去,報了個地址。
「去城東,老街。」
司機師傅看了我一眼,從後視鏡里打量著我。
「小姑娘,大半夜的,去老街那塊幹嘛?那兒現在都拆得差不多了,黑燈瞎火的。」
我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沒說話。
老街那塊,是爺爺以前住的地方。
也是我長大的地方。
車裡開著暖氣,很暖和。
可我還是覺得冷。
那種冷,是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怎麼都暖不熱。
到了地方,我付了錢下車。
老街真的很破敗了。
到處都是斷壁殘垣,滿地的瓦礫。只有幾盞昏黃的路燈,在黑暗裡照出一片小小的光亮。
我熟門熟路地往裡走。
穿過兩條巷子,我來到一個不起眼的院子門口。
門是鎖著的。
我從包里拿出一把鑰匙,打開了門。
院子裡很乾凈,沒有雜草。看得出,有人經常來打掃。
我走進屋子,開了燈。
屋裡的擺設,還是老樣子。
一張八仙桌,幾把太師椅,牆上掛著一幅字。
只有一個字。
「靜」。
我走到八仙桌前,打開桌上一個舊舊的木盒子。
裡面,是十幾副骰子。
象牙的,玉石的,水晶的,各種各樣。
每一副,都摩挲得油光發亮。
我拿起那副最常用的,白色的,就是我剛才在酒吧里用的那副。
我把它們放在手心裡。
它們很涼,但又好像有溫度。
爺爺說,骰子是有靈性的。
你敬它,它就敬你。
你玩它,它就玩你。
我從小跟著爺爺,就在這滿屋子的骰子碰撞聲里長大。
我看過爺爺贏過錢,也看過他輸過手。
我見過一擲千金的豪客,也見過傾家蕩產的賭徒。
我知道這東西的可怕。
所以我從來不碰。
我以為,我離這些東西,已經很遠很遠了。
沒想到,為了林周那個混蛋,我又把它們拿起來了。
我對著骰子,自言自語。
「爺爺,我給您丟人了。」
「我用了您最不齒的方式,去對付兩個混蛋。」
「您會不會罵我?」
屋裡很安靜,只有燈泡發出的微弱的電流聲。
骰子在我手心裡,沒有回答。
7
我在老屋待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時候,我才開車回我和林周之前住的那個「家」。
我還有東西要拿。
到了樓下,我抬頭看了一眼那個我曾經以為是歸宿的窗戶。
窗簾拉著,看不到裡面的光。
我用鑰匙開了門。
屋裡很亂。
沙發上扔著蘇曉的衣服,地上是她們的鞋。茶几上,是喝剩的酒瓶和零食袋子。
整個屋子,都充斥著一種不屬於我的,廉價的香水味。
我的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我沒在客廳多待,直接進了臥室。
我的東西,都還在衣櫃里。整整齊齊,沒人動過。
我拉開抽屜,裡面是我和林周的照片。
我們倆的合影,從大學到工作。
從青澀到成熟。
每一張照片上,我們都笑得那麼開心。
我看著照片上的自己,那個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條縫的女孩,她有多愛照片上的那個男人啊。
我把照片一張一張抽出來,放在旁邊。
然後,我拿出一個空箱子,開始收拾我自己的東西。
衣服,鞋子,化妝品,書。
沒多少東西,一個箱子就裝下了。
在收拾最後幾本書的時候,我發現書里夾著一張銀行卡。
是我爸媽給我的那張,存著我嫁妝錢的卡。
我記得,我把它放在了床頭櫃最下面的抽屜里。
我拉開抽屜。
是空的。
我愣了一下。
然後我反應過來了。
這張卡,林周知道密碼。
他一定是拿走了。
我自嘲地笑了一下。
都到這個時候了,他還想著從我這裡多刮一層油。
真是做得出來。
我沒再去找。
我不要了。
就當是,給我這三年青春,買了個教訓。
我拖著箱子,走出臥室。
林周和蘇曉坐在沙發上,兩人眼圈都是黑的,一看就是一夜沒睡。
看到我出來,他們倆都站了起來。
「楚楚……」林周叫了我一聲,聲音嘶啞。
我沒理他。
我拖著箱子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