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婚夫和他的女兄弟,在酒吧把結婚證拍在我面前。
我沒哭,也沒鬧。
我只是把骰盅推了過去,賭桌上是他們剛到手的房子,和我的全部青春。
他們笑我瘋了,卻不知道,我爺爺的綽號,叫「鬼手」。
1
酒吧里音樂聲很大,吵得我腦仁疼。
我面前這杯水,放了有一會兒了,杯壁上掛著一層密密麻麻的小水珠,正一顆一顆往下滾,滾到桌上,洇開一小片濕印子。
我在等林周。
他今天跟我說有重要的事要講,約了在這兒。
我看了看手機,九點半了,他遲到了半個小時。我沒催,再等等吧。
又過了一會兒,門被推開,風卷著一股子外面的冷氣灌進來。林周進來了。
我沒動,就看著他。
他身邊還跟著一個人。
蘇曉。
他最好的女兄弟,那個會跟他一起通宵打遊戲,會幫他洗球衣,會在我倆吵架時第一時間站出來幫著他罵我的女兄弟。
我心裡咯噔一下。
他倆走到我對面,坐下了。誰也沒說話。
桌上的水杯還在往下滴水,吧嗒,吧嗒。
蘇曉先開的口,她把一個紅本本,「啪」的一聲,拍在桌上。聲音不大,但在吵鬧的酒吧里,我聽得清清楚楚。
她說:「陳楚,我跟林周領證了。」
我抬起頭,看著林周。
他沒看我,他看著桌上那個紅色的本子,眼神有點躲閃,但又帶著點決絕。
我就這麼看著他,看了很久。
周圍的音樂聲,人的說話聲,碰杯聲,好像都離我越來越遠了。我的世界變得很安靜,只剩下吧嗒,吧嗒,水珠從杯壁上滾下來的聲音。
我沒哭。
沒罵人。
也沒發抖。
我就那麼坐著,看著他倆。
喉嚨里像是堵了塊石頭,硬邦邦的,堵在那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有點喘不上氣。
我伸出手,把那杯水端起來,一飲而盡。
水是涼的,從喉嚨一直涼到胃裡。
我把空杯子放回桌上,發出的聲音比蘇曉拍那個紅本本的聲音要大。
「什麼時候的事?」我問。
我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什麼情緒。就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蘇曉笑了,她靠在林周身上,手指一下一下地划著他的胳膊。「就今天啊。不然幹嘛叫你出來?給你個驚喜。」
林周終於把頭抬起來了,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
我點點頭。
「哦。」我說。
就一個字。
然後我站起身,拿起我的包。
「我走了。」
我轉身要走,手腕被人抓住了。
是林周。
「陳楚,你……」
我回過頭,看著他抓著我的手。他的手心出了不少汗,黏糊糊的。
我抽出手,沒看他,看著蘇曉。
「恭喜。」
說完,我轉身就走,一步都沒停。
我推開酒吧的門,外面的冷風一下子就灌了進來。我打了個哆嗦,把外套的領子拉高了點。
天很黑,路燈的光都是昏黃的。
我沒叫車,就這麼往前走。
我不知道我要去哪兒,我就是想走走。
路邊的店鋪都關門了,只有便利店還亮著燈。
我走到一個自動販賣機前面,停了下來。我看著裡面各種各樣的飲料,看了很久。
最後,我什麼也沒買。
我就那麼站著,看著玻璃上我自己的倒影。
那個人,看起來好陌生啊。
她眼睛裡空空的,什麼都沒有。
2
我沒走遠,就在街角抽了根煙。
我不會抽煙,嗆得我直咳嗽,眼淚都出來了。我沒擦,就那麼讓它順著臉流下來,風一吹,臉繃得緊緊的,有點疼。
我掐了煙,又回了酒吧。
我不能就這麼走了。
林周跟我三年,從大學到現在。我們租的房子,首付的錢,是我爸媽給的。我們商量好了,明年結婚,房子加我的名。他公司的啟動資金,有我一半。
他欠我的。
蘇曉欠我的。
這些,不能就這麼算了。
我推開酒吧的門,剛才那股子混著煙酒和香水味的暖空氣又把我包住了。
林周和蘇曉還沒走。
他們正在喝酒,喝的是那種很貴的香檳,氣泡咕嚕咕嚕地往上冒。
桌上除了那個紅本本,還有幾張紙。
我走近了才看清,是房子的轉讓合同,還有公司股份的轉讓書。
他們這是,把我的東西,當成慶祝的禮品,提前分了?
林周看到我,愣了一下,臉上有點不自在。
蘇曉倒是很坦然,她端著酒杯,沖我晃了晃。「怎麼?又回來了?想通了,準備跟我們喝一杯?」
我拉開椅子,在他們對面坐了下來。
桌子很滑,上面灑了酒,黏糊糊的。
我把包放在旁邊的空位上,看著他們。
「房子,公司,這都是我的。」我說。
我的聲音還是那麼平靜。
林周的臉有點紅,不知道是喝酒喝的,還是心虛。他清了清嗓子。「陳楚,你別鬧。我們好歹一場,別太難看。」
蘇曉把嘴裡的酒咽下去,笑出了聲。「難看?陳楚,你是不是沒搞清楚狀況?現在你什麼都不是。你跟林周,早就過去了。這些東西,現在是我的。」
她指著桌上的合同,一臉得意。
我沒跟她廢話。我的目光落在林周身上。
「林周,你說話。」
林周躲著我的眼神,他拿起酒杯,給自己倒滿,一口喝乾。
「陳楚,我跟曉曉是真心相愛的。你……你就成全我們吧。這些身外之物,你一個大姑娘,以後也能再掙。」
成全。
身外之物。
我聽著這些詞,沒覺得生氣,就是覺得有點好笑。
我看著他倆,一個道貌岸然,一個得意忘形。
「我不要房子,也不要公司。」我說。
蘇曉挑了挑眉。「喲,想通了?想當個大方的前女友?」
「我有個提議。」我打量著他們,「我們玩個遊戲。」
林周皺起了眉。「什麼遊戲?」
「很簡單。」我伸手,把桌上的骰盅拿了過來。骰子在裡面發出清脆的碰撞聲。「我們搖骰子。就一局。你們贏了,這些東西我一分不要,祝你們百年好合。我贏了……」
我停頓了一下,看著他們瞬間變化的表情。
「我贏了,桌上這些東西,還有你們倆身上所有值錢的東西,都歸我。」
蘇曉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她笑得前仰後合,肩膀一抖一抖的。「就你?搖骰子?陳楚,你是不是被氣傻了?你知道我們倆身上這些東西加起來多少錢嗎?」
「我知道。」我點點頭,「差不多,能讓你倆立刻從天堂掉到地獄。」
林周的臉色變了。「陳楚,你別胡鬧。」
「我胡鬧?」我笑了,「我只是在給你們一個機會。一個保留住你們用不要臉換來的這些東西的機會。怎麼,不敢玩?」
我把骰盅放在桌上,推到他們面前。
周圍已經有人注意到我們這邊的動靜了,開始有人朝這邊看過來,小聲議論。
蘇曉的笑停了。
她盯著我,眼神里充滿了審視和挑釁。
「好。」她一拍桌子,「我跟你玩!我倒要看看,你有什麼本事!」
林周還想說什麼,被蘇曉一把按住。
「林周,你怕了?」蘇曉看著他,「怕輸了,這些東西就全歸她了?」
林周咬了咬牙,看著我,眼神里全是警告。「陳楚,這是你自找的。」
我沒理他。
我只是看著骰盅。
這東西,我可太熟了。
3
酒吧里的人越圍越多。
大家聽說有人要玩一把大的,都湊過來看熱鬧。空氣里那種興奮的、緊張的味道,比酒還上頭。
「玩這麼大?賭房子和公司?」
「那姑娘是瘋了吧?就一個人,敢跟人家倆賭?」
「你看那男的女的,一臉穩操勝算的樣子,估計那姑娘要栽了。」
我聽著這些議論,沒什麼感覺。
我從包里拿出一支筆,又跟服務員要了一張白紙。
我把紙鋪在桌上,當著所有人的面,開始寫。
「甲方,陳楚。乙方,林周,蘇曉。」
「賭註:乙方所有財產,包括但不限於名下房產一處,公司股份百分之五十,以及個人名下所有動產和不動產。」
「賭局方式:擲骰子比大小,一局定勝負。」
「甲方贏得賭局,乙方所有財產歸甲方所有。乙方贏得賭局,甲方自願放棄所有追索權,並祝福乙方新婚快樂。」
我寫得很慢,一筆一划。
寫完之後,我把紙推到林周面前。
「簽字。」
林周看著那張紙,手有點抖。
「陳楚……」
「簽。」我打斷他,聲音不大,但很冷。
蘇曉一把搶過筆,看都沒看,就在乙方那欄簽上了自己的大名。然後把筆拍在林周面前。
「簽!怕什麼!她一個女的,能有什麼本事?就是故弄玄虛!」
林周猶豫了幾秒鐘,最後,像是下定了決心,他也拿起了筆,簽了字。
我把那張寫好的合同收好,放進包里。
然後,我把骰盅拿過來。
骰子是白色的,上面刻著紅色的點,在酒吧昏暗的燈光下,那紅點,像血。
「誰先來?」我問。
「你先。」蘇曉抱著胳膊,下巴抬得高高的,「讓我看看,你搖出個什麼玩意兒來。」
我沒客氣。
我把骰子放進盅里,蓋好。
我的手很穩。
周圍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這個小小的骰盅上。
我搖晃骰盅。
動作不大,但有節奏。骰子在盅里碰撞,發出的聲音不是那種雜亂的「嘩啦嘩啦」,而是一陣沉悶又清脆的「嗒,嗒,嗒」。
像心跳。
我能感覺到,盅里的三個小東西,它們活了過來。它們在跳舞,在尖叫,在告訴我它們的秘密。
我沒搖多久,大概十幾秒。
然後,我把骰盅穩穩地放在桌上。
「好了。」
我鬆開手。
蘇曉舔了舔嘴唇,她看著那個骰盅,眼神里全是貪婪和興奮。她伸出手,想去開。
「等等。」我按住她的手。
她的手有點涼。
「我們還沒說好,怎麼算贏。」我說。
「那還用說?」她把手抽回來,「比點數大小啊,豹子最大,然後是順金,金花,順子……常規玩法。」
「行。」我點點頭,「那你看好了。」
我伸出手指,在骰盅上輕輕敲了三下。
然後,我把它打開了。
三個骰子,整整齊齊地躺在裡面。
三個六。
豹子。
最大的。
整個酒吧,在那一瞬間,安靜得掉根針都能聽見。
所有人都盯著那三個紅色的六,眼睛都直了。
蘇曉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林周的嘴巴,微微張著,一臉的難以置信。
我沒說話,只是把那三個骰子一個一個撿起來,放回盅里。
然後,我把骰盅推向蘇曉。
「到你了。」
4
蘇曉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她死死地盯著那三個已經躺回盅里的骰子,好像要用眼神把它們燒穿。
周圍的人開始竊竊私語。
「我靠!豹子!上來就豹子!」
「這姑娘是神人啊?這手氣也忒逆天了吧?」
「不會是出老千吧?可這桌上也沒東西能讓她做手腳啊?」
蘇曉深吸了一口氣,她顯然也被這一下給鎮住了。但她是個好面子的人,這麼多人看著,她不能慫。
「行啊。」她咬著牙說,「算你狠。不過運氣這東西,誰能說得准呢?」
她把骰盅拉到自己面前。
她學著我的樣子,也搖了起來。
但她搖得亂七八糟,整個骰盅在她手裡像個鈴鐺一樣瘋狂晃動,發出「嘩啦嘩啦」的刺耳噪音。
她搖了很久,滿頭都是汗,臉都憋紅了。
最後,「砰」的一聲,她把骰盅砸在桌上。
「開!」她喊了一聲。
她自己猛地揭開蓋子。
一個四,一個五,一個二。
散牌。
小得不能再小。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鬨笑。
蘇曉的臉,瞬間成了豬肝色。
她猛地站起來,指著骰盅,對我吼道:「你出老千!你肯定出老千!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林周也站了起來,他雖然沒說話,但看我的眼神里充滿了懷疑和敵意。
我沒動。
我就那麼看著他們,像在看兩個上躥下跳的小丑。
我伸出手,把那三個骰子又收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