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媽從小就告訴我家裡很窮,如果我生病了就只能等死。
所以確診尿毒症後,我不敢告訴爸媽我想治病。
我獨自租了一間陰暗的地下室,白天跑外賣,晚上做透析。
直到三年後,醫院打電話告訴我,終於等到了適合我的腎源。
我鼓起勇氣拿著攢的三十萬,準備告訴爸媽我的病情和手術。
卻在破舊的小區門口,看到他們坐上豪車,來到我治病的醫院。
一路上,醫生尊敬地稱呼他們院長主任。
我腦中一片空白,行屍走肉跟上去。
豪華辦公室門口,傳出了他們熟悉又冷漠的聲音。
「許圓的手術再等等,把腎源給農村來的那個女孩!」
「我們夫妻都在醫院上班,要避嫌……」
「許院長,周主任,真的要把腎源讓給其他人嗎?」
「許圓已經等了三年。」
「尿毒症這三年,她過得很辛苦……」
「我親眼看著她從一百多斤,瘦到現在的七十斤,我怕她撐不住了啊!」
耳邊傳來張醫生不可置信和心疼的聲音。
我緊緊捏著手中的銀行卡,腦中嗡嗡作響,不敢相信眼前這一幕。
「張醫生,我們是許圓的父母,也是醫生,我們能不明白尿毒症的危害嗎?」
「就按我們說的做!」
「許圓那邊打個電話,就說是醫院統計錯誤,讓她再等等。」
爸爸平靜帶著不耐煩的聲音傳出來。
我緊咬嘴裡的軟肉,才反應過來。
原來,我從小喊著家裡貧窮的爸媽居然是醫院的院長和主任。
腦中嗡嗡作響,我下意識想推門進去。
卻又聽到媽媽倨傲冷漠的聲音。
「張醫生,許圓和她跳樓自殺的姐姐不一樣。」
「她姐姐是吃苦教育實驗的失敗品,但是她從小就聽話。」
「三歲就懂得看眼色,幫我們做家務。」
「十二歲來月經,自己偷偷用衛生紙墊了一年,就怕浪費錢。」
「她雖然得了尿毒症,但是她靠著我們特意培養的優秀品質,一個人撐下來。」
媽媽說到這裡,帶上幾分無所謂。
「再說了,我和她爸的考驗,她要是順利通過了。」
「未來等著她的,是別人想都不敢想的財富。」
「所以為了避免別人說閒話,就讓她再等一等。」
「尿毒症又不會死人……」
輕飄飄說完,媽媽不顧張醫生反對,強行把我的名字換成了別人。
那一瞬間,我身體徹底僵住。
渾身顫抖間,想起了這三年吃的苦。
我為了幾塊錢的打賞費,幫人搬三袋米爬七樓。
為了不被超時扣錢,我一分鐘爬上十五樓,喉嚨里全是血腥味。
許許多多的痛苦記憶。
這一刻,全部湧進腦海。
我胃裡一陣翻湧,拚命用手捂著嘴巴,看到了透析無數次的恐怖手臂。
眼淚一滴滴砸在地上。
我的手機收到了腎移植手術取消的簡訊。
與簡訊一起來的,還有一條外賣訂單。
是爸媽所在的醫院。
他們下單了三千多塊的豪華蛋糕。
給一個陌生的病人過生日。
備註里,標註了幾百字注意事項。
可他們卻忘了,今天也是我的生日。
心中的荒唐和諷刺把我徹底吞沒。
我再也忍不住,推開門大吼出聲。
「你們憑什麼把我的腎源給別人?!」
「那是我排隊等了三年的結果!」
「你們沒有資格那麼做!」
極力克制因憤怒而產生的顫抖。
我衝過去把媽媽手中的確認書搶回來,撕得粉碎。
「許圓,你怎麼在這裡?!」
「這個時間,你不是應該在跑外賣嗎?」
「難道你因為一點病痛就偷懶了?!」
「我們教你的,你都忘到狗肚子裡了?!」
媽媽眉頭皺在一起。
沒理會我的質問,沒有絲毫被揭穿的慌張。
她上下把我打量一圈後,眼裡嘴角充斥著嫌棄。
「我們教你不管在任何時候都要尊敬長輩,你這是和父母說話的態度嗎?!」
「我給你三秒鐘時間,給我重新說一遍!」
眉眼間帶著怒意,媽媽走過來,使勁扯著我洗得發白的袖子。
「三二……」
她冷聲倒數。
我緊抿嘴唇,喉嚨一陣發澀。
「我說你們憑什麼換掉我的腎源?!」
「你們沒那個資格!」
嘶吼出聲,我眼睛死死盯著媽媽。
還沒等到她的回答,臉卻被爸爸狠狠扇了一耳光。
「許圓!你怎麼跟我們說話的?!」
「我們憑什麼換掉你的腎源?憑我們生你養你,把你培養成清北的高材生!」
「多少女生被嬌慣長大,最後人生活得一敗塗地,你應該謝謝我們的吃苦教育!」
爸爸擲地有聲說完,嗓音帶著厲聲。
「現在吃點苦,你以後會感謝我們的!」
「把腎源讓給農村的小女孩,是我和你媽對你最後的考驗。」
「這件事,沒商量!」
豪華寬闊的辦公室里,爸媽一臉冷漠注視著我。
一如當年姐姐因為他們的吃苦貧窮教育,被學校霸凌,最後跳樓自殺。
得到卻是他們冷漠無情的話。
「心智不堅定,一點苦都吃不了。」
「真是心理扭曲了,一點小事要死要活。」
姐姐到死都以為家裡很窮,不想拖累他們。
沒想到這只是他們的演的戲。
指甲緊急掐入掌心,我強忍住胃裡的噁心。
一字一頓開口。
「這是我的腎源,我不會讓給任何人!」
「如果你們以父母的名義為我放棄腎源,那我們就斷絕親子關係!」
說完,我轉身沒有猶豫離開。
剛走到門口,一個煙灰缸卻猛地砸在門上。
飛濺的玻璃碎片劃傷我的臉。
身後,爸媽厲聲怒吼。
「反了天了!」
「誰給你的膽子和我們斷絕關係?!」
「許圓,你今天敢走一步,家裡的財產你一分也別想得到!」
離開的步伐停住,我嘴角諷刺一笑。
「我活了二十多年,從來沒享受過所謂的富裕生活,你們的錢我一點都稀罕!」
「但是屬於我的腎源,我一定會拿到!」
轉身走出這間豪華的辦公室,我坐上電梯離開。
醫院樓下,我拿起手機毫不猶豫撥通12345投訴電話。
「你好,我要投訴許牧華,周可麗兩人使用非法手段搶占我的腎源!」
「請問這兩個人和你是什麼關係?」
「你有具體的證據嗎?」
電話里,接線員語氣平和。
我嘴裡喃喃。
「他們是我們的爸媽……」
接線員的語氣不自覺抬高几分。
「你爸媽搶了你的腎源?!」
「給一個陌生人?!」
沒在意接線員的驚訝,我把事情全部說完。
回到租的地下室,我等了幾小時。
這期間,爸媽沒打來一個電話,沒發過一條簡訊。
直到第三個小時,媽媽的電話打來。
「許圓,你真是好樣的!」
「你居然敢舉報我和你爸!」
「生了你這樣的孩子,我們當初就應該直接掐死!」
「你不是那麼想要腎源嗎?我們給你!」
「但是手術費四十萬,你有嗎?」
電話里,媽媽倨傲地說完,又緩和語氣。
「我們也都是為了你好,腎源肯定還有,你只要乖乖聽我們的話……」
再次聽到媽媽熟悉的話術,我毫不猶豫掛斷電話,聯繫張醫生。
「張醫生,我能湊齊手術費,我一定要做腎移植手術!」
張醫生嘆了一口氣,無奈地開口。
「許圓,腎臟最多只能保存三十六小時。」
「你儘快吧!」
掛斷張醫生電話,我立刻聯繫了大學裡的所有同學,發了借錢信息。
然後又強忍著渾身的難受開始接單跑外賣。
我只剩三十個小時了。
我不能輸!
接下來三十個小時,我不眠不休,瘋了一般送外賣。
送到最後一單,我撐著一口氣在富豪區別墅群撥通電話。
「您好,您的外賣已經到了……」
電話沒說完,我身後忽然傳來車子不耐煩「滴滴滴」的聲音。
「送外賣的,別擋路啊!」
轉身,我看到了車子上坐著的爸媽。
他們穿著打扮精緻又奢華。
后座還坐著一個光頭,臉色蒼白的小女孩。
她眼裡亮晶晶拿著一個蛋糕。
那個價值三千多塊的蛋糕。
那一刻,車裡和車外仿佛不在一個世界。
我不自覺低下頭,給車讓出位置。
耳邊聽到保安羨慕又尊敬的聲音。
「許院長夫妻還真是有錢又善良,聽說這是他們資助的第十九個病人了。」
「不敢想,做他們的孩子該有多幸福!」
做他們的孩子幸福?
我看著玻璃窗上臉色蒼白的倒影,嘴角譏諷一笑轉身離開。
三十個小時,我拼了命湊齊四十萬。
把錢交進醫院那一刻,我鬆了一口氣,眼前一黑差點倒在地上。
剛轉身,卻被人從身後按著頭,狠狠推到收費窗口的玻璃上。
「就是你搶了我女兒的腎源?!」
「你這個狗雜種!還我女兒的腎源!」
頭被擠壓在玻璃上,我腦中嗡嗡作響。
臉上是帶著臭味又粗糙的手。
男人雙眼微紅,咬牙切齒似乎要把我吞了吃下去。
余光中,一個十七八的女孩被哭泣不止的中年女人緊緊護在懷裡。
「大家評評理!」
「就是這個女生,把我們辛苦等了一年的腎源搶走……」
「要不是接到許院長和周主任的電話,我們都被蒙在鼓裡。」
「我可憐的女兒,尿毒症透析一年了,我和她爸心疼死了……」
女人哭喊的聲音,吸引了路過的病人圍觀。
他們情緒激動把手中的藥狠狠砸在我身上。
「我最討厭你這種走後門的!」
「大家都生病,你憑什麼優先?!」
醫院裡壓抑的害怕和緊張,在這一刻仿佛找到一個發泄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