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陸續有合作品牌宣布暫停或終止與他們的合作,
牆倒眾人推,但這次,推得大快人心。
快凌晨一點時,一個陌生號碼打了進來,
我猶豫了一下,接了。
居然是盛世集團邀請我入職的消息。
我洗了把臉,重新躺回床上,
這一次,很快便睡著了,一夜無夢。
誰知第二天早晨,我剛醒來,輿論的風向就完全變了。
7.
上網一看才知道,原來是王總為了挽救自己的公司,連夜開了直播。
點開回放,
螢幕里的王總,眼眶泛紅,聲音哽咽。
他拿出厚厚一疊材料,對著鏡頭翻。
「對於小陳控訴我的那些事,我本來不想辯駁,只是事關公司,如果不說清楚,影響了業績,會有更多人受到傷害。」
「這是小陳來公司第一年的工資條,因為她年紀小是女孩子,我每個月多給她500塊的補貼,別人工資4000塊她工資6500塊。」
「後來公司搬了新的地方,所有人都是格子間,只有她有單獨的辦公室。」
「還有這個,這個......」
王總一樣一樣的賣慘,絕口不提,後面幾年,公司和他對我的壓迫和歧視。
他手指顫抖著指向幾張模糊的合影,上面是公司團建時大家笑得很開心的樣子,
他說那時候公司小,大家都像一家人。
「我王某人自問對得起良心。」他摘下眼鏡,抹了抹眼角:「公司有點起色後,我是有些地方做得不夠周到,可我從來沒虧待薄過老員工,小夢不滿意薪資待遇,可以談嘛,為什麼要用這種手段?」
他指著網上流傳的那段錄音:「這是剪輯過的,斷章取義,我根本沒說那些話!」
最後,他聲音沙啞:「現在好了,幾個重要合作方都暫停了項目,公司帳面上,可能撐不過這個月,幾十個員工,跟了我這麼多年,現在面臨失業,是我對不起他們......」
他深深鞠躬,久久沒有抬起身。
評論區炸開了。
很多帳號頂著真實姓名和頭像出現,都是平時低頭不見抬頭見的同事。
技術部的張磊留言:
【我在公司四年了,王總對我一直很照顧,我不相信他是那種人。】
我帶過的實習生王凱緊隨其後:
【陳夢姐能力強,我承認,但說公司壓榨,我的績效獎金從來都按時發,王總也許脾氣急了點,可人心是好的,這樣搞垮公司,對大家有什麼好處?】
然後是趙峰,我記得去年他父親腦溢血,他在公司哭著給我打電話,是我拿出積蓄救了他父親的命。
他曾真誠的對我說過謝謝,那些都不是假的,
可到了今天,他仍然選擇了站在我的對面。
趙峰說:
【我是陳姐帶進公司的,按理該幫她說話,但摸著良心說,公司待遇在行業里不算差,王總那天說話是重了些,可誰能沒個脾氣?現在搞成這樣,我們銷售部這個月可能工資都發不出來,我爸還等著醫藥費呢。】
我放下手機,走到窗前,
那些男同事的名字像針一樣扎在心裡,
而最讓我難過和心寒的,是連陸沉也開了直播,把這一切都推到我身上。
點進去,他坐在我們常去的那家咖啡館角落,背景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他表情沉重。
「作為陳夢的男朋友......或者說,前男友,有些事我覺得必須說出來,她最近情緒很不穩定,對公司、對王總積怨很深。」
「我勸過她,可她聽不進去,王總或許方式方法有問題,但絕對沒有壞心,她這次確實太極端了。」
他頓了頓,看向鏡頭,眼神里有痛心,也有無奈:
「我沒想到她會用合成錄音這種方式,這和她平時在我面前抱怨的,完全不是一回事。作為身邊人,我很失望,她這樣,不僅傷害了公司,也傷害了所有信賴她的同事。」
短短几句話,證明了我是個狼心狗肺的白眼狼。
我看著螢幕里那張熟悉的臉,此刻卻變得那麼陌生,
他明明知道,那段錄音是我親自錄製的,
他明明見過我因為公司的區別對待崩潰痛苦的樣子。
但他仍然選擇了在關鍵時刻,給我補上最致命的一刀。
我徹底心寒,關掉直播,聯繫律師,準備走法律途徑起訴,
卻在這時候接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電話。
8.
來電是沈總,盛世集團的老闆。
網上的輿論想必她也已經看見了,
我本以為她是打電話來通知我不用去面試的,
我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好幾秒,才慢慢按下接聽。
卻沒想到,是我想錯了。
「陳夢嗎?」沈總的聲音傳過來,比想像中溫和。
「沈總您好。」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
「我看到網上的東西了。」她開門見山。
我握緊手機,等著那句「很遺憾」。
可她卻說:「你別往心裡去。」
「這些人,無非就是想看你倒下。」
「我打這個電話,就是想告訴你,我信你,入職邀請不會過期,你大可放心。」
那一瞬間,我鼻子有點酸。
這兩天收到的私信里什麼樣的髒話都有,
同事群里沉默一片,
連平時關係不錯的幾個人也避而不談。
我沒想到,會從這個幾乎算陌生人的沈總那裡得到這樣的支持。
「沈總,您為什麼......」
「我知道你想問什麼。」她輕聲打斷我:「因為我也是女人。」
「年輕時,我也遇到過類似的事,那時候我在一家外企,有個晉升機會,我和另一個男同事競爭,論業績,論資歷,我都比他強,可最後選了他,領導私下跟我說,那個崗位需要經常出差應酬,女人不方便。」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
「我當時沒說什麼,只是遞了辭呈,那個男的現在在我公司旗下一個工廠當領班。」
她的聲音重新變得堅定:
「所以陳夢,別被那些聲音打敗,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公開表態支持你,我不怕得罪人,更不怕說真話。」
眼淚終於還是沒忍住,
我感謝完沈總和她掛了電話,門鈴突然響了,
我揉揉眼睛去開門,
門外沒有人,地上放著一束花。
花上有一張小卡片,
上面只有一行字:【加油,夢夢姐。】
花束旁邊還有個小小的快遞信封,
我拿進屋,打開一看,裡面是一個U盤。
插上電腦,點開裡面唯一的視頻文件。
鏡頭對準的是王總的辦公室,
王總坐在他那張寬大的老闆椅上,臉色鐵青,陸沉站在對面,背對著鏡頭,但我認得他那件西裝。
王總因為錄音的事勃然大怒,
而陸沉提議用直播的方式徹底毀了我。
我靜靜坐在電腦前,
沒有憤怒,沒有難過,甚至沒有驚訝,
我拔下U盤,握在手心,內心格外清醒。
保存、備份、雲端再存一份。
然後我拿起手機,撥通了律師的電話。
「李律師,我有新證據了。」
我的聲音很穩:「對,視頻,足夠證明對方存在惡意誹謗和不當處理,好的,我發您。」
掛掉律師的電話,我看了眼時間,
下午三點五十分。
我打開微博,登錄那個已經兩天沒敢點開的大號,
私信和評論的紅標數字還在瘋狂上漲,
我沒點開,直接找到直播功能。
設置標題:關於近日事件的回應。
然後,我按下了「開始直播」的按鈕。
9.
打開直播前,我的手心全是汗。
鏡頭亮起來的時候,我深吸了一口氣。
因為近段時間的輿論,很多人蹲守著我的帳號,一瞬間直播間湧入了幾萬人。
相比於王總和陸沉的詆毀,
我首先回憶的事公司對我的好:
「六年前,我剛剛從學校畢業是王總接納了我,公司起步之初,他對我們確實頗為照顧,這一點我十分感激。」
「只是這些年,我在公司兢兢業業,談下了上百個合作,卻因為性別得不到重用和應該有的薪資,我確實難以接受。」
「錄音並非是我偽造的,那天我和王總產生衝突,我一怒之下錄下了和他的對話,這一點在我微博新發的音頻里可以了解。」
「是非因果誰對誰錯,我不想再爭論了,就這樣吧。」
我沒有哭,也沒有大聲嚷嚷,
就像在說別人的事一樣,把前因後果講明白了,
說完了,心裡就踏實了。
後來聽說王總和陸沉也看了直播,
他們用小號在評論區罵我,說我演戲,說我想紅想瘋了。
可網友們眼睛亮,一個個把他們都扒了出來。
馬甲掉的乾乾淨淨,
我看著那些評論,心裡沒有太多起伏,就是覺得,人還是得說實話。
關了直播,外面天已經黑透了,
我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發麻的腿,感覺像是卸下了一塊背了很久的石頭,
終於,能喘口氣了。
10
沒過多久,
王總和陸沉被輿論反噬,成了人人喊打的黑心老闆和渣男。
公司壓榨女性員工的內幕被曝光,王總故意剋扣獎金、強制加班的事被捅到了網上,
陸沉作為他的得力助手,不但幫著欺壓女性下屬,私生活混亂的爛帳也被翻了出來,
一時間,網上罵聲一片,公司的口碑徹底崩塌。
很快,那些在公司里公開支持王總和陸沉的男同事也一個個浮出水面。
他們過去在開會時幫腔,在內部群里嘲諷女同事的言論,全都被截圖傳開了,
不少人跑到我的社交帳號下留言,替他們當初欺負我的行為道歉,
我看著那些遲來的道歉,覺得可笑,
有些傷害,不是一句對不起就能抹平的。
我沒再回頭看那攤爛事,轉身投了簡歷,
很快就入職了業內頂尖的盛世集團。
三個月時間,我負責的項目成了部門的業績亮點。
又過了半年,公司人事變動,業務部經理的位置空了出來,
公開競聘,我以絕對優勢拿下。
任命通知下來那天,我給自己買了杯咖啡,
坐在新辦公室里,看著窗外繁華的街景,忽然覺得,以前那些憋屈的日子,真的遠去了。
大概一年後,王總的公司正式宣告破產清算。
消息很短,沒激起什麼水花,就像一塊小石子沉入湖底那樣毫不起眼,
挺諷刺的,當初那麼不可一世的地方,說沒就沒了。
那天下午,人事部的同事小劉拉我去幫忙面試一批新來的求職者,
我拿著簡歷,走進小會議室,一個一個聊過去,
大部分都是剛畢業的學生,眼裡有光,帶著點小心翼翼的期待。
叫到下一個名字時,我愣了一下,
推門進來的人,是陸沉。
他穿著一件略顯舊的襯衫,頭髮有些凌亂,
眼下的烏青很重,整個人透著股落魄和焦慮。和記憶中那個總是西裝筆挺、眼高於頂的男人,判若兩人。
他看見我,臉色「唰」地白了,嘴唇嚅動著,半天沒說出話。
空氣好像凝固了幾秒。
「陳......陳經理。」他終於擠出聲音,乾澀得很,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攥著那份單薄的簡歷,指節發白。
我沒說話,只是平靜地看著他,等他的下文。
他像是下了很大決心,往前挪了小半步,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懇求:
「小夢......不,陳經理。我真沒想到面試官是你,我知道我沒臉見你,更沒資格求你什麼。」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語速加快:
「可你也知道,王總的公司倒了之後,我在這個行業里徹底臭了,簡歷投出去都石沉大海,偶爾有面試,對方一打聽背景就搖頭,我家裡現在真的很難,看在我們以前......共事過的情分上,能不能給我一次機會?我什麼都能幹,真的,我肯學,肯吃苦!」
他說到最後,聲音都有些發顫,滿是悔恨和哀求。
我沒什麼表情,等他全部說完,
當著他的面,把那一張輕薄的簡歷扔進了垃圾桶。
想讓我以德報怨,做夢去吧!
(完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