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廁所蹲坑,聽到外面洗手台,手下的新人大聲跟家裡報喜。
已經轉正了,工資一萬二。
我沉默。
我在公司六年。
第一年,工資6000,沒漲薪。
第二年,工資6000,年底漲薪5%,加了300.
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工資沒變,6300.
第六年,HR今天跟我談完,明年還是漲薪5%,工資6615.
現在我已經負責5個項目的對接,因為忙不過來,招了3個新人給我帶。
最新的這個剛轉正,工資一萬二。
是我乾了六年工資的兩倍。
我從廁所走出,直接去了HR辦公室提了離職。
HR李姐很驚訝。
「為什麼?」
「錢少,乾的不爽。」
1
李姐聽完我的話,愣了足足三十秒。
「小陳,你別衝動。」
「我不衝動,」我說,「這句話,我六年前就該說了。」
從畢業到現在,我在公司乾了整整六年了。
六年時間,我從一個小小的實習生到手下掌管五個重點項目的對接。
公司運轉,客戶合作,哪個環節都少不了我。
甚至為了讓我乾的更好,年初開始,老闆就招了三個實習生專門幫我打下手。
可我的兢兢業業換來的是,六年,底薪從6000漲到6615塊。
而剛轉正的男實習生,底薪一萬二。
「李姐,別的話我也不想多說,離職的事情麻煩你儘快走流程。」
李姐表情有點難看。
「可是小陳,你手裡現在光重點項目就有五個,現在說辭就辭,不厚道吧?」
「厚道?」
我笑了。
我剛入職的時候,這家公司連間工作室都算不上。
老闆、員工加在一起不到十個人,擠在只有二十平的小房間裡。
夏天沒空調,冬天沒暖氣,每天還要無償加班。
但我都忍了。
靠著剛出社會的一腔熱血,硬生生跟著公司從快倒閉的小破廠干到如今能租下四層辦公樓。
可是,到今天我才知道。
實習生轉正的工資,是我的兩倍。
「李姐,你知道我一個月工資多少嗎?」
「6615塊。」
「為了這錢,我平均每天加班三小時,深夜還在改方案。就算回老家過年,公司一個電話,我在火車上都得改方案。」
「而今天剛轉正的那個男實習生,來公司三個月。踩點上班,準時下班。上周還弄錯了一個會議時間,五個部門的領導全來找我投訴。」
「可就算這樣,他一個月,底薪一萬二。」
「李姐,你跟我談厚道?」
李姐不說話了。
沉默半天,說出一句。
「誰讓你是女的呢?」
「什麼?」
我盯著她,以為自己聽錯了。
李姐抿了抿唇,嘆氣道:
「我原本以為這道理你都懂。」
「你是個女的,今年都二十八了。馬上就要結婚生孩子,婚假、孕假、哺乳假……加起來小一年。」
「而且網上都說了,女性結婚後,智力會下降。」
「老闆擔心你到時候無法平衡事業和家庭,所以才……你也要體諒公司的成本嘛。」
這些話,像一把刀,深深地扎進我的胸口。
我甚至來不及思考有多荒謬,下意識地問道:
「那你呢?你比我還大五歲,二胎都上幼兒園了。」
「你一個月工資多少?」
李姐撇撇嘴,輕飄飄地回覆:
「八千,但王總是我表哥。」
一句話,把我的質問統統打了回去。
我想起這三年為項目熬過的無數個通宵。
想起為了趕進度在公司吃過的無數頓泡麵。
還有為了提升能力自費參加的那些培訓和學習。
我努力了那麼久,吃了那麼多苦,到頭來,抵不過老闆嘴裡的一句:
你是個女的。
因為是個女的,所以哪怕我為公司做了那麼多,都敵不過什麼也不會幹的男實習生。
因為沒有背景,所以哪怕公司的正常運轉離了我就不行,我還是不配拿到應有的薪水。
這一切都只是因為,我胯下少了個器官。
我忽然笑了。
「行,」我站起身,「我明白了。」
李姐一愣。
「你明白什麼了?」
我沒回復。
推開門,走了出去。
我明白了,這家公司,從六年前開始,就該爛了。
2
拉開抽屜,裡面有一根我新買的錄音筆。
原本是為了會議紀要,現在卻成了我唯一能反擊的工具。
我將錄音筆塞進上衣口袋。
一杯咖啡放到了我面前。
是陸沉,我談了三年的男朋友,比我高半級。
「聽李姐說你要離職了?」
我頭也不抬:
「嗯。」
「因為工資的事?」
我手一頓,看著他。
「你知道?」
他沉默了一下:
「知道。」
「你一個月工資多少?」
因為還沒結婚的原因,我從沒問過他的工資。
可現在,我很好奇。
面對我的問題,陸沉眼神閃躲了一下:
「三萬。不過我是項目經理,你只負責項目對接,我們是上下級,當然不一樣。」
我看著他。
「你是年初升的項目經理,但你的工資兩年前就沒變過了。」
「我前年開始負責公司重點項目的對接,漲薪5%,連你的三分之一都比不上。」
「六年了,公司每個項目我都了解的一清二楚,各個環節都得聽我安排。」
「沒有我,不用一個下午公司就會癱瘓,一件產品都交不出去。」
「陸沉,在公司,我比你重要。」
陸沉皺眉:
「那又怎麼樣,能力不代表工資,工資是王總定的,有本事你找他去啊。」
我站起身。
「你說得對,我當然要去找他。」
為我的六年,要一個交代。
說完,我立刻往電梯走去。
陸沉一愣,追出來攔我。
「夢夢,你別衝動!」
我沒停,按下電梯門。
從辦公區到五樓,我腦子裡全是這幾年在公司的畫面。
2022年,我剛畢業,在秋招現場,遇到了當時只有三十七歲的王盛鵬,也就是現在的王總。
那時,他才剛開始創業,沒什麼錢,但一股子激情。
他對我說:
「小陳,你別看我們公司現在只有幾個人,但我們有夢想,肯吃苦。只要你來,一定不讓你受委屈!」
我信了。
第一年,公司租在只有二十平的居民區。
夏天悶熱,冬天苦寒。
我作為團隊里唯一的女孩子,王總處處體諒我。
每個月發工資都會額外給我500塊,算作補償。
他說:
「小陳,你一個名牌大學的高材生,委屈你了。」
那時,公司其他人的工資,一個月才四千,而我,進公司就是六千。
第二年,公司有了起色。
在商圈大廈租了個八十平的房間,我有了人生中第一間辦公室。
搬家那天,王總高興的不行,大手一揮,宣布年底給我漲薪5%,漲了三百塊。
同年,陸沉加入公司,作為我的下屬,底薪八千。
第三年,我不眠不休,半個月改了十六個方案,
成功啃下了盛世集團的項目,公司大賺一筆,至此終於走上了上坡路。
而我,得到的獎勵是——一塊批發來的錦旗和公司所有重點項目的對接工作。
王總拍著我的肩,語重心長:
「小陳,我真沒看錯你,以後公司就全靠你了。」
這一年,我二十五歲,工資6300.
再後來,第四年、第五年,我拿下的項目越來越多,公司也越來越好,一口氣包下了四層商業大廈。
我的辦公室卻沒了,因為陸沉升了經理,得騰出來給他。
我還記得,王總那時已經有了啤酒肚,因為整天喝酒應酬,一雙眼總是渾濁發黃。
油膩膩的。
「小陳啊,你別怪我。這次升職真的是考慮到你的能力更應該放在客戶身上,而不是坐辦公室。」
王總抽著雪茄,一副為我著想的樣子。
「陸沉雖然來公司比你晚,也沒什麼業績,但他畢竟是個男的,和客戶應酬什麼的比你方便。有時候下面的人不服氣,他一個男的,怎麼著也更有威信不是?」
那時我還很天真,想著王總說得也沒錯,我確實不愛坐辦公室。
只要老闆重視,一個經理的名頭而已,算得了什麼?
可現在,想著陸沉嘴裡理直氣壯的那句:
「我們是上下級。」
我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
電梯到了五樓。
我深吸一口氣,走到王總辦公室,敲門。
3
「進來吧。」
我推開門,王總正在抽煙。
見到我,他順手將香煙按熄在手邊的煙灰缸里,聲音沉沉:
「離職的事,李姐跟我說過了。」
他親自給我倒了杯水。
「你對工資不滿意,我能理解。但你也是公司的老人了,公司培養了你這麼多年,說走就走,不厚道吧?」
又是這個詞。
我端著水杯,靜靜地看著他。
「王總,我來公司六年,一個月工資6615,實習生剛來三個月,工資一萬二。」
王總面色一僵,換上了一副語重心長的表情。
「是,工資這個事是我疏忽了,這樣,我給你再加一點。5%,怎麼樣?」
6615,再加5%,就是6945塊7毛五,連七千都不到。
比剛轉正的男實習生,還少五千塊。
我沒有妥協,直接開口:
「王總,我跟了你六年。最苦的時候,公司連飲水機都沒有,紙巾都得自帶。」
「可你給我的工資,比其他同事高兩千。」
「現在公司好起來了,我手裡的項目金額最少的也有五百萬,你卻連和實習生一樣的工資都不肯給我,為什麼?」
我盯著他,等一個讓我死心的答案。
王總扯了扯嘴角,下意識掏煙。
「小陳,我本來不想把話說這麼難聽,但你非要問,那我告訴你:因為你是個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