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訌,是遲早的事。
......
越野車最終停在了一個臨時搭建的救援安置點。
教室里生著火爐,擠滿了附近的旅客。
陸晨利用隊長的身份,給我找了一間相對安靜的教職工宿舍,還找來了醫生。
7
「輕微凍傷,還好沒有失溫太久,養幾天就行。」
醫生給我處理完手腳上的凍瘡,留下幾支藥膏就走了。
陸晨端來一碗熱粥,坐在床邊。
「吃點東西。」
他吹涼了勺子裡的粥,自然地送到我嘴邊。
我有些不自在,臉頰微燙:「我自己來。」
「手都腫成胡蘿蔔了,逞什麼強。」
陸晨沒讓我,強硬地把勺子塞進我嘴裡。
粥熬得很爛,暖流順著食道滑進胃裡,眼淚卻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上一世臨死前的絕望,和此刻的溫暖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哭什麼?」
陸晨有些慌亂,放下碗,笨拙地給我擦眼淚。
「是不是還疼?」
我搖搖頭,有些哽咽。
「陸晨,謝謝你。如果不是你,我已經死了。」
陸晨的手頓了一下,隨即輕輕嘆了口氣。
他伸手揉了揉我的頭髮。
「傻丫頭。其實這一次,我是專程為你來的。」
我愣住了。
「什麼意思?」
「我看了天氣預報,知道你要走這條路回家。」
陸晨的眼神變得深邃。
「我不放心那個姓張的。」
「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你什麼性子我不知道?為了別人委屈自己。但那個張浩......」
他冷哼一聲。
「他也就是個虛有其表的草包。」
「陸晨,我......」
「噓。」
陸晨打斷了我。
「以前的事不提了。以後,有我在,沒人能欺負你。」
這一夜,我就在他的守護下睡去。
夢裡不再是冰冷的雪原,而是有著淡淡煙草味和皂角香的懷抱。
第二天中午,安置點突然喧鬧起來。
「快!又有傷員送來了!」
「太慘了,這還能活嗎?」
我心中一動,預感到了什麼。
披上衣服,在陸晨的攙扶下,我走到了安置點的大門口。
幾副擔架正被抬進來。
擔架上的人,面目全非,但我依然一眼認出了他們。
是張浩一家。
此刻的他們,已經不成人樣了。
張浩的雙腿呈黑紫色,腫脹得嚇人,顯然是重度凍傷。
王翠的臉上全是抓痕,一隻耳朵被凍掉了半截,血肉模糊。
而那個小胖,裹著軍大衣,但因為體質弱,此刻正高燒昏迷。
最可怕的是,張浩和王翠即便躺在擔架上,還在互相咒罵。
「都怪你這個潑婦!搶什麼大衣!如果不是你把油灑在車裡取暖差點燒死我們,我們會變成這樣嗎?」
「你放屁!是你沒用!連個火都生不起來!還敢打我!」
原來,陸晨給的那桶油,居然真的成了他們互相殘殺的導火索。
因為不懂怎麼在密閉車廂取暖,他們差點把自己熏死,又在爭搶大衣的過程中大打出手。
最後為了活命,他們不得不棄車步行,結果遭遇了狼群或者僅僅是摔進溝里,才變成了這副慘狀。
看到我也在人群中,張浩原本死灰般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他掙扎著想要起身,向我伸出手。
「小雨!小雨救我!」
「我是為了找你才變成這樣的!你不能不管我!」
周圍的人不明真相,紛紛看向我。
8
我站在陸晨身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條喪家之犬。
心中沒有一絲波瀾。
「小雨,我是張浩啊!你未婚夫!」
張浩聲音嘶啞,悽厲地喊著。
「快帶我去大醫院!這地方治不了我的腿!我有錢,我有保險,你先幫我墊付一下醫藥費!」
王翠也看見了我,眼神又恨又貪。
「林雨!你個殺千刀的!你居然躲在這裡享福!」
「快給拿錢!沒看小胖都要死了嗎?你是他嬸嬸,你有義務救他!」
他們理直氣壯,仿佛我天生就該被他們吸血。
周圍的群眾開始竊竊私語。
「這女的是他們親戚?」
「看著穿得挺好,怎麼不管家裡人死活?」
「哪些人看著怪可憐的......」
陸晨上前一步,擋在我面前。
「閉嘴。」
他一聲厲喝,震懾住了全場。
「未婚夫?」
陸晨發出一聲冷笑。
「把未婚妻推下車讓她探路,還搶走她的禦寒衣物,這也叫未婚夫?」
「你們身上的傷,是你們自相殘殺造成的,跟她有什麼關係?」
話音落下,人群炸了鍋。
「什麼?推下車?」
「讓女人探路?還搶衣服?」
「天哪,他們這麼惡毒?」
輿論瞬間反轉。
大家看著擔架上的三人,眼神從同情變成了厭惡。
「不!不是這樣的!」
張浩慌了神,拚命搖頭。
「是她自己要下車的!她是自願的!」
「我是被逼的!」
我從陸晨身後走出來,站定。
「我的行車記錄儀有雲端備份。你們是怎麼逼我,怎麼搶我衣服,怎麼把我推下車的,都錄得清清楚楚。」
這句話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張浩臉上的血色褪盡。
他知道,如果錄像公布,他不僅得不到賠償,還要面臨故意殺人未遂的指控。
「小雨......小雨我錯了......」
張浩痛哭流涕,開始瘋狂扇自己耳光。
「我是鬼迷心竅!都是嫂子!是王翠逼我的!她說只要你死了,你的錢就是我們的!」
「張浩你個畜生!你敢賣我!」
王翠也不甘示弱,瘋了一樣,撲過去死死咬住張浩的耳朵。
兩人在擔架上扭打成一團。
醫生和護士費了好大勁才把他們拉開。
醫生檢查完,冷冷宣判。
「腿保不住了。」
「雙腿截肢。還有那個女的,耳朵和手指也要切除。」
「至於孩子,重度肺炎,送市裡搶救吧,能不能活看造化。」
聽到截肢兩個字,張浩兩眼一翻,直接暈了過去。
王翠癱在地上,開始嚎啕大哭,撒潑打滾。
「我們要賠償!林雨!你必須賠償我們!」
「那輛車是你的!我們在你車上出的事,你要負責!」
陸晨甩出一份律師函,砸在王翠臉上。
「林雨不僅不會賠償,還要起訴你們。」
「搶劫罪、故意傷害罪、遺棄罪。咱們法庭見。」
「另外,那輛車已經報廢了。也是你們人為損壞的,照價賠償吧。」
王翠捏著那張薄薄的紙,手抖得不成樣子。
她知道,他們完了。
9
他們不僅身體殘了,還要面臨牢獄之災和巨額債務。
而那個她寄予厚望的「鳳凰男」弟弟,從此只能是個廢人。
一年後。
海邊教堂的鐘聲響起。
陽光穿過彩繪玻璃,落在我潔白的婚紗上。
挽著父親的手,我一步步走向紅毯盡頭的那個人。
陸晨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身形挺拔。
他眼中沒有旁人,只有我的倒影。
父親把我的手交到陸晨掌心,鄭重囑咐:「我把我的寶貝交給你了。」
陸晨緊緊回握,目光堅定。
「爸,您放心。」
他轉向我,在我耳邊用只有我們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許諾。
「林雨,這輩子,我來守護你。」
我鼻尖一酸,眼淚涌了上來。
他為我戴上鑽戒,冰涼的觸感,卻暖了我的整顆心。
台下,我的父母早已淚流滿面。
上一世,他們一夜白頭,在痛苦和思念中鬱鬱而終。
這一世,他們鬢角雖有銀絲,臉上卻滿是欣慰的笑容。
這就夠了。
婚禮結束,我在休息室換下禮服。
手機震動了一下,彈出一條本地新聞推送。
《高速拋妻案終審宣判,惡徒終食惡果!》
我點了進去。
一張監獄的側拍照,張浩坐在輪椅上,背影佝僂。
雙腿的位置空蕩蕩的。
文字報道更加冰冷。
張浩,故意殺人未遂,情節極其惡劣。
搶劫罪。
數罪併罰,判處有期徒刑十五年。
報道里有幾句監獄內部人員的匿名採訪。
「沒了腿,在裡面就是個活靶子。」
「連上廁所都要求人,活得沒一點尊嚴。」
報道繼續往下。
王翠,主犯,教唆犯。
獲刑十年。
她在獄中也沒能消停。
那隻被凍掉半截的耳朵,那張噴髒惡毒的嘴,讓她成了獄友的出氣筒,三天兩頭挨揍。
至於那個小胖子。
命是救回來了,高燒卻燒壞了腦子。
智力永久停留在三歲。
被送進了福利院,無人探問。
他們曾視若珍寶的家族延續,成了一個傻子。
一家人,在無盡的仇恨和互相推諉中,徹底爛掉。
新聞的最後,提到了經濟賠償。
我那輛電車,保險公司以「人為惡意破壞」為由,拒絕理賠。
張浩名下唯一的房產被強製法拍。
拍賣所得,除賠償我的車款,剩下的作為精神損失費,一分不差地打到了我的卡上。
他們失去了一切。
「在看什麼?」
陸晨推門進來,從背後圈住我的腰,下巴輕輕抵在我肩上。
我劃掉螢幕,手機黑了下去。
轉過身,我摟住他的脖子。
「在看幾個罪人,得到了他們應有的審判。」
陸晨低頭,吻了吻我的額頭。
他抽走我的手機,隨手放在桌上。
「舊事翻篇了。」
「我們的新故事,才剛剛開始。」
那些埋葬在風雪裡的背叛、寒冷、絕望,都屬於上一個林雨。
這一世,我身邊有愛人,有家人。
有最真實的人間煙火。
我活過來了。
「走吧,大家都在等我們。」
「好。」
我提著裙擺,牽住陸晨的手,推開門。
門外是熱鬧的歡呼和祝福。
我們迎著光,大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