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是現在去,那就是打我的臉,毀這個家。」
爸爸慢慢轉過身。
燈光下,他的臉白得像紙。
我看見他的手指在發抖。
他以前抱我的時候,那雙手又大又穩,能把我舉得好高好高。
現在它們抖得好厲害。
去吧,爸爸。
我飄到他面前。
你去接我,我就告訴你,我不怪你。
我只是摔了一跤,不疼的。
我再次集中精神,這次不是對燈,也不是對照片。
是對爸爸。
我想讓他感覺到我。
我伸出透明的雙手,輕輕覆在他發抖的手上。
雖然碰不到,但我能感覺到他手心的溫度。
爸爸忽然怔住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眼神迷茫。
「怎麼了?」媽媽問。
「沒什麼……」爸爸喃喃道,「就是覺得……盼盼好像在這兒。」
「你瞎想什麼。」媽媽語氣軟了些,「去睡吧,明天再說。」
「就……兩天。」他最後說,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兩天後我馬上去接。」
「你保證?」媽媽盯著他。
爸爸沒說話,只是很慢很慢地點了點頭。
他轉身走回沙發,整個人陷進去,用手捂住臉。
吊燈的光落在他頭頂,我看見有好幾根白頭髮,以前都沒有的。
我飄到他面前,想摸摸他的頭髮,可我的手還是穿過去了。
原來人死了,連安慰爸爸都做不到。
這時,弟弟的房門悄悄開了一條縫。
一隻眼睛貼在門縫後,眼裡盛滿了害怕。
他聽見了。
他全都聽見了。
5.
第二天,弟弟不見了。
媽媽發現時,他的小床空著,被子疊得歪歪扭扭。
這他第一次自己疊被子。
「磊磊?」媽媽喊著,走向洗手間。
床底、衣櫃、陽台……都沒有。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會不會去小賣部找他姐了?」
我比爸媽快。
念頭剛起,我已經飄到了小賣部門前。
弟弟果然在這裡。
清晨的小區還沒什麼人,只有幾個早起鍛鍊的老人。
弟弟站在小賣部門口,小手緊緊攥著衣角。
陳老闆正在卸貨,看見他,愣了一下:「磊磊?你怎麼……」
「陳叔叔。」
弟弟的聲音很小,但很堅定,「求求你,放了我姐姐。」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零錢。
有一塊的,五毛的,還有幾個鋼鏰兒。
他把它們小心地放在地上,排成一排。
「這是我攢的,都給你。」
「我再也不偷東西了。」
然後,他跪下來,「咚」地一聲朝老闆磕了個頭。
「我真的真的不會了,你讓姐姐回家吧......」
又一下。
他的額頭很快紅了。
「孩子,快起來……」陳老闆慌了,想去拉他。
可弟弟像釘在地上,一下一下地磕。
周圍開始有人停下腳步。
買菜的阿姨,遛狗的老爺爺,上學路過的小學生。
他們紛紛投來異樣的目光。
「這怎麼回事?」
「那不是老陳嗎?」
「孩子怎麼跪這兒了?還磕頭……」
議論聲像潮水一樣湧來。
陳老闆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他掏出手機,手忙腳亂地撥號。
「喂?張姐?」他背過身,壓低聲音,「你兒子在我這兒跪著呢……對,磕頭……周圍全是人……這戲我真演不下去了!」
掛掉電話,陳老闆用力扶起弟弟:「你媽馬上來,我們去接姐姐,好嗎?」
弟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他爬起來,膝蓋上兩團灰也顧不上拍,「姐姐真的可以回家了?」
「真的真的。」
我飄到弟弟身邊,想替他拍掉灰塵。
手指穿過他的膝蓋,什麼也做不了。
但我看見,他的眼睛裡有了光。
那種「我要救姐姐」的堅定,讓他看起來像個小英雄。
爸媽很快趕過來。
媽媽想拉弟弟,弟弟卻躲開了:「我要去接姐姐。」
他的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堅持。
媽媽愣住了。
爸爸蹲下來,看著弟弟的眼睛:「磊磊,爸爸答應你,我們現在就去接姐姐。」
「你保證?」
「爸爸保證。」
去倉庫的路上,弟弟坐立不安。
他趴在車窗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外面。
「快到了嗎?」
「還有多遠?」
「姐姐會不會生氣?」
媽媽握著他的手,輕聲說:「不會的,姐姐不會生氣的。」
她的聲音很溫柔,但我看見她的手在抖。
爸爸一路沉默,只是把車開得很快。
我飄在車頂,看著這個熟悉的城市從腳下掠過。
陽光很好,灑在街道上,灑在行人身上,灑在那些活著的、能感受到溫暖的人身上。
而我,只是一個透明的影子。
到了倉庫。
陳老闆打開門鎖時,手有點抖。
「盼盼就在裡面,我昨天還送了麵包和水……」他語無倫次。
弟弟迫不及待地衝進去:
「姐!」
6.
倉庫里很暗。
高高的貨箱堆得像迷宮,只有那扇通風窗透進一點光。
「盼盼?」
媽媽喊了一聲,聲音在空曠的倉庫里顯得很輕。
她繞過幾排貨箱,突然停下腳步。
爸爸站在門口,沒有馬上進去。
他的臉色白得嚇人,死死盯著倉庫深處,像在等待什麼,又像在害怕什麼。
弟弟已經跑到貨箱後面:「姐姐!你在哪兒?我們來接你了!」
「盼盼,別躲了,媽媽來接你了。」
他的聲音在貨箱間迴蕩。
沒有回應。
「盼盼,別躲了,媽媽來接你了。」
媽媽的聲音開始發緊。
她繼續往前走。
然後,她看見了。
角落裡,散落著一堆倒塌的紙箱。
在紙箱旁邊,一個小小的身體蜷縮著,一動不動。
穿著她昨天給我換上的黃色小裙子。
媽媽站在原地,像被凍住了。
弟弟已經跑了過去:「姐姐!你怎麼睡著了?」
他伸手去推,「醒醒,我們回家……」
然後他碰到了我的手。
「姐姐?」弟弟的聲音變了調,「姐姐你的手好冷……」
媽媽終於動了。
她幾乎是撲過去的,跪倒在我身邊。
「盼盼?盼盼?」
她的手顫抖著探向我的鼻子。
又摸向我的臉頰。
「盼盼……盼盼……」
她一遍遍喊著,聲音越來越小,像怕吵醒我。
爸爸衝過來了。
他推開媽媽,跪在我身邊,把我小小的身體抱進懷裡。
「盼盼?爸爸來了,爸爸來接你了……」
他摸著我的後腦勺,突然僵住了。
他慢慢抬起手,看著掌心滿是暗紅的血。
倉庫里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弟弟還在小聲說:「姐姐,我們回家吃蛋糕,媽媽給你留了最大的一塊……」
爸爸抬起頭,看向站在一旁的陳老闆,眼底猩紅。
「怎麼回事?」
陳老闆嚇得連連後退:
「我……我不知道!張姐說只是關兩天,讓她待著別亂跑……」
「我給她留了麵包和水……我真的不知道!」
「你檢查過嗎?」爸爸的聲音開始發抖,「你把她一個人關在這裡,你檢查過她還好嗎?」
「我……我以為她只是睡著了……」
「睡著了?!」
爸爸猛地站起來,緊緊抱著我,「她摔倒了!後腦勺全是血!她一個人在這裡……她該有多害怕……」
他說不下去了。
只是緊緊抱著我,像要把我揉進自己的身體里。
媽媽癱坐在地上,眼睛直直地看著我。
她伸手想摸摸我的臉,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
她不敢碰。
好像只要不碰,這一切就不是真的。
「盼盼……」她終於哭了出來,「媽媽來了……媽媽接你回家……」
可是我沒有像往常一樣睜開眼睛,撲進她懷裡。
我再也不會了。
7.
救護車來了,又走了。
醫生說,孩子已經走了好幾個小時了。
「後腦受到重擊,顱內出血,如果及時發現……」
醫生的話沒有說完。
「如果及時發現」這幾個字,像刀子一樣扎進每個人的心裡。
媽媽癱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眼神空洞。
她手裡還緊緊攥著我昨天換下來的發繩,上面有隻小小的蝴蝶。
爸爸抱著頭坐在另一邊,肩膀在顫抖。
弟弟被鄰居阿姨暫時帶走了,他離開時一直回頭看我,眼睛裡全是迷茫和恐懼。
他還不明白「死」是什麼意思。
他只知道,我不會動了,我的手很冷,我不跟他回家了。
警察也來了。
陳老闆被帶走的時候,一直在重複:
「張姐說只是關兩天……她說只是嚇唬嚇唬……」
媽媽坐在派出所的長椅上,像一尊石像。
警察問她:「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她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為什麼?
因為兒子偷錢不改?
因為想給他一個教訓?
因為……她相信了那個荒謬的說法。
「引親娃」引來了弟弟,姐姐的使命就完成了?
「我只是想……想讓他記住……」
她終於說出來了,聲音嘶啞得厲害,「我沒想……沒想過會這樣……」
「那是你的女兒。」警察看著她,眼神複雜。
是那個第一次喊「媽媽」時,讓她哭了半天的女兒。
是那個總是跟在她身後,小心翼翼拽她衣角的女兒。
她忽然想起盼盼四歲那年,發高燒。
她整夜整夜地抱著,不敢睡。
我燒得迷迷糊糊,還在說:「媽媽,別擔心,我不難受。」
她當時想,這輩子都要好好保護這個孩子。
是什麼時候開始變的?
是從弟弟出生開始嗎?
是從她聽信了「引親娃」的說法,覺得盼盼的使命就是帶來弟弟開始嗎?
還是從她一次次告訴自己「你是姐姐,要讓著弟弟」開始?
她忽然想起昨晚,她關窗時說「有點冷」。
原來那不是幻覺。
是我回來了。
是我在說:媽媽,我在這裡呀。
可是她沒聽見。
8.
從派出所出來時,天已經黑了。
爸爸開車,媽媽坐在副駕駛,手裡抱著我的書包。
書包上還掛著我最喜歡的兔子掛件,已經髒了。
車裡很安靜。
太安靜了。
平時這個時候,我應該在後面和弟弟說話,或者哼著學校教的兒歌。
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等紅綠燈時,爸爸突然開口:「每次送盼盼上學,她最怕等紅綠燈。」
媽媽轉頭看他。
「她說紅燈的時間太長了,總怕來不及。」
爸爸的聲音很輕,「我告訴她,紅燈總會變綠的。」
綠燈亮了。
車繼續向前開。
「可是盼盼的紅燈……永遠也不會變綠了。」
爸爸說完這句話,再也控制不住,把車停在路邊,趴在方向盤上哭了起來。
到家時,已是深夜。
爸爸抱著我的身體,慢慢走進家門。
他的腳步很慢,很輕,像怕吵醒我。
媽媽跟在他身後,一聲不吭。
弟弟被鄰居送回來了,他站在門口,不敢進來。
眼睛紅腫著,看著沙發上的我。
「姐姐……」
媽媽走過去想抱他,他躲開了。
「媽媽,是……是我害死姐姐的嗎?」
媽媽跪下來,和他平視:「不是,磊磊,不是你的錯。是媽媽的錯,全是媽媽的錯。」
「可是……可是如果我不偷錢……姐姐就不會……」
「不。」媽媽抱住他,眼淚流進他的衣領,「是媽媽錯了。」
「媽媽不該用這種方式教育你,不該讓姐姐替你受罰。是媽媽太壞了……」
「那姐姐……還會回來嗎?」
媽媽沒有回答。
那天晚上,我們一家四口。
三個活人,一個死人,待在同一個房間裡。
爸爸抱著我的身體,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媽媽摟著弟弟,坐在另一邊。
弟弟已經哭累了,睡著了,夢裡還在抽噎。
媽媽輕輕拍著他的背,眼睛卻一直看著我。
「盼盼小時候特別怕打雷。」
她突然開口,聲音很輕,「一打雷就往我懷裡鑽,小腦袋埋得深深的。」
爸爸沒有說話,只是更緊地抱住了我。
「她三歲那年,我帶她去公園。她看到別的小朋友吃冰淇淋,眼巴巴地看著,但不說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