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弟弟每個月都有新衣服穿,我曾經發出過疑問。
但是被媽媽懟了回去:「天天想著跟你弟弟比,你怎麼這麼不省心呢?」
後來我便不再說,生怕爸媽覺得我不省心。
我飄在女鬼身後,看著她挺直的脊背,和嶄新的運動服,忽然覺得,這副身體好像從來沒這麼舒展過。
到了教室,幾個以前總愛欺負我的女生立刻圍了過來。
帶頭的是隔壁班的王莉,以前總搶我攢了好久買的文具,還嘲笑我身上總有股洗不掉的滷味,說我是「滷肉丫頭」。
「喲,林小柔,暑假在家滷了多少肉啊,身上味兒更重了。」
王莉伸手就想扯我的書包帶,和以前一樣,料定了我不敢反抗。
換做以前的我,只會攥緊書包往後躲,畢竟我不想再學校裡面給爸媽添麻煩。
可這次,女鬼手腕一翻,直接拍開了她的手,力道大得讓王莉踉蹌了一下。
「手閒就去寫作業,別往別人身上湊。」女鬼的聲音冷颼颼的,和我往日軟糯的腔調截然不同。
王莉愣了,大概是沒料到一向懦弱的我敢還手,隨即惱羞成怒:「林小柔你長能耐了?敢跟我動手?」
說著就招呼旁邊兩個女生圍上來,一個拽胳膊,一個想薅頭髮。
我飄在窗邊,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焦急地讓女鬼給她們道歉。
道歉就好了,忍一忍就好了。
可下一秒,就見女鬼側身躲開薅頭髮的手,抬腳輕輕一絆,那女生直接摔了個屁股墩。
又反手攥住拽胳膊的手腕,稍一用力,對方就疼得嗷嗷叫。
王莉急了,抓起桌上的鉛筆盒就往女鬼身上砸,女鬼偏頭躲過,順勢把王莉推到了旁邊的課桌角。
「砰」的一聲,王莉的額頭磕出了個紅印,當即就哭了出來。
動靜鬧得太大,班主任很快就趕了過來,看著教室里翻倒的桌椅和哭嚎的王莉,又看了看毫髮無傷卻一臉冷意的女鬼,皺著眉撥通了家長的電話。
6
沒半個鐘頭,我爸媽就火急火燎地趕到了學校。
一進辦公室,我媽連問都沒問緣由,就先指著女鬼的鼻子罵:「死丫頭!我就知道你去學校準沒好事!好好的學不上,非要跟人打架,你是想氣死我們嗎?」
她看向我,眼底好像在說,看吧,終於有人可以收拾你了。
我飄在門框邊,心口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了。
我多希望她能先問問「你有沒有受傷」,哪怕只是一句,可她眼裡只有斥責,甚至還藏著幾分幸災樂禍的快意。
一股難以言說的失望瞬間漫上我的心頭。
我爸也沉著臉,對著班主任一個勁賠笑:「老師對不起,是我們沒管教好,這孩子就是被慣壞了,您別跟她一般見識。」
王莉的媽媽也在旁邊,見我爸媽這態度,更是得理不饒人:「你們家孩子也太野了!看看我家莉莉的額頭,都磕紅了,今天必須給個說法!」
我飄在辦公室的門框上,看著爸媽低三下四的模樣,心裡又酸又澀。
以前我被王莉欺負了回家,他們只說「有什麼好哭的,讓著點同學」。
「為什麼別人就欺負你,不欺負別人?肯定是你做錯了事兒,才引得別人厭煩!」
以前弟弟在幼兒園被人推了一下,爸爸能提著刀衝到學校討說法。
兩相對比,心臟像是被鈍器反覆碾壓,疼得發顫。
原來不是我不夠好,只是我從來都不在他們的保護範圍內,這份認知讓我心底最後一點對親情的奢望,也開始搖搖欲墜。
女鬼卻沒像以前的我那樣低頭認錯,她往前站了一步,直視著班主任和雙方家長,聲音清晰又冷靜。
「是王莉先動手扯我書包,還叫人圍堵我,我只是正當防衛。」
「你還敢狡辯!」我媽伸手就想打她,卻被女鬼再次躲開。
「我沒狡辯。」女鬼從兜里掏出個東西,是她早上特意帶的錄音筆,那是我從垃圾堆里撿來的,沒壞。
我原本是想錄老師講課的,但一直沒捨得用。
她按下播放鍵,王莉帶頭挑釁、幾人圍堵的聲音清清楚楚傳了出來。
辦公室里瞬間安靜了,王莉的媽媽臉色一陣青白,班主任也皺著眉看向王莉。
我爸的臉掛不住了,拽了拽我媽的胳膊,想讓這事趕緊翻篇:「算了算了,都是小孩子打鬧,王莉媽媽,要不我們帶孩子去買點藥膏,這事就這麼過去了?」
我聽著這話,只覺得渾身發冷。
他們永遠都是這樣,不問是非,只在乎自己的臉面和外人的看法,我的委屈、我的尊嚴,在他們眼裡一文不值。
原來這麼多年的自我懷疑和討好,不過是一場笑話,我從來都沒被他們真正愛過。
「過去?」女鬼冷笑一聲,目光掃過我爸媽:「憑什麼過去?以前她搶我文具、罵我外號,我爸媽只讓我忍。」
「現在我正當防衛,你們不問對錯就先罵我,合著我就活該被人欺負?」
大部分正常的父母,無論孩子犯了什麼錯,她們一般都是先關心孩子有沒有受傷。
但是我爸媽卻一個勁兒地指責我,確實與眾不同。
這話一出,辦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我爸媽身上,我爸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我媽也尷尬得手足無措,嘴裡囁嚅著:「你這孩子,怎麼什麼都往外說……」
我飄在一旁,看著女鬼挺直的腰板,看著爸媽窘迫的模樣,原來,不是我不夠乖,只是他們從沒想過護著我。
女鬼轉頭看向班主任,語氣恢復了平靜:「老師,該道歉的是她們,我不會平白受委屈。」
班主任看著錄音筆里的內容,又看了看雙方的狀態,最終讓王莉幾人給女鬼道了歉。
我看著她的側臉,忽然覺得,有她替我活著,好像也沒那麼糟。
7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地過著,一轉眼,女鬼已經快十八了。
她靠著優秀的成績成為了學校裡面的風雲人物。
這些年,我一直看著她成長,就好像成長的是我一樣。
同學們羨慕她,老師喜歡她,就連爸媽看著她優異的成績單,神色也好看了許多。
「如果我和你一樣就好了。」
我羨慕地看著女鬼:「你這樣,真好。」
女鬼寫作業的手一頓,直直地看向我:「我,就是你。」
我愣了愣,腦子有些反應不過來她在說什麼。
客廳裡面突然傳出來了聲音,是媽媽的親戚三姑婆來了。
三姑婆是個常年混跡在外的女人,一年到頭也來不了一次,每次上門總帶著些廉價的點心,卻能從爸媽這兒討走不少好處。
我心裡莫名一緊,下意識飄到客廳的房樑上,想聽聽她們要說什麼。
只見三姑婆把兩袋快過期的餅乾往桌上一放,就熟稔地拉著我媽的手往沙發上湊,眼睛卻賊兮兮地往我房間的方向瞟。
「他三姑,你這陣子跑哪兒去了,好久沒見你人影。」我媽給三姑婆遞了杯熱水,語氣裡帶著幾分客套的討好。
三姑婆呷了口茶,咂咂嘴,隨即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開口:「可不是去給你們找好事了嘛!」
「我前陣子去深山裡走親戚,那邊有戶姓王的人家,家底厚實得很,就是獨苗兒子三十好幾了,因為腿腳有點不便,一直沒娶上媳婦。」
「人家說了,只要能找個老實本分的姑娘過去,願意出五十萬彩禮,一分不少!」
「五十萬?」爸媽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我爸更是猛地往前湊了湊,聲音都有些發顫。
「這麼多?可咱上哪兒找合適的姑娘去?這附近的丫頭,要麼年紀太小,要麼早就訂了親。」
三姑婆嘴角勾起一抹不懷好意的笑,又往我房間的方向瞥了一眼,聲音壓得更低了:「這不是現成的嘛!小柔都快十八了,也到了說親的年紀。」
「那戶人家說了,就喜歡她這種看著文靜的,只要人過去,彩禮當場付清。你們拿著這錢,正好給小寶攢婚房、娶媳婦,這買賣多划算!」
這話像一道驚雷狠狠劈在我頭上。
我渾身發冷,連魂魄都開始發顫,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雖然這些年我已經接受了她們的偏心和不愛,但是我還是會因為他們的薄待而感到傷心。
以前愛也是真的,現在不愛也是。
爸媽應該會拒絕的吧,我心裏面安慰著我自己,畢竟我是他們的親生女兒。
只見我媽臉上閃過一絲猶豫,搓著手道:「可小柔現在學習拔尖,老師都說她能考上重點高中,將來說不定能上大學……」
「而且她現在是學校的尖子生,街坊鄰里都知道,要是突然把她送走,別人問起來,我們臉往哪兒擱啊?」
我爸也皺起眉,語氣有些遲疑:「是啊,這丫頭現在出息了,要是傳出去我們把她賣去深山換彩禮,以後這滷肉店的生意還怎麼做?」
「咱在鎮上的名聲就全毀了。」
三姑婆當即嗤笑一聲,說道:「你們倆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這有啥難的?到時候就對外說,她是跟外面的黃毛小子私奔了,死活不肯回家,你們找了好幾天都沒找到,只能自認倒霉。」
「鎮上人最愛聽這種私奔的閒話,誰還會深究?再說了,她一個小姑娘家,沒了你們撐腰,就算真跑出去也掀不起風浪,到時候生米煮成熟飯,誰還能說啥?」
她湊近一步,聲音裡帶著蠱惑:「五十萬啊!還有我再幫你們多要的十五萬,總共六十五萬!」
「有這錢,小寶的婚房能在縣城買個大的,滷肉店能直接擴成連鎖店,你們後半輩子都能躺著享福,難道還比不上那點不值錢的臉面?」
「再說了,等她以後越來越野,你們管都管不住,賣去深山裡,有那戶人家看著,省得你們操心!」
我爸狠狠一拍大腿,像是下定了決心,語氣狠戾:「成!就按你說的辦!不過小柔成績好,你再加十五萬我就同意。」
三姑婆立即拍板同意。
「後天晚上,我帶車來接,到時候你們把她哄到後院,直接推上車就行。」
三姑婆繼續說道:「記住,這事千萬不能聲張,要是讓她察覺跑了,這六十五萬可就飛了!」
聽完爸媽和三姑婆的密謀,我飄在房間半空,一股徹骨的寒意從心底蔓延到四肢百骸。
我曾無數次自欺欺人,覺得他們哪怕偏心,心裡總歸是有我一席之地的。
可直到此刻才徹底明白,在他們眼裡,我不過是能換六十五萬彩禮、給弟弟鋪路的工具。
那點曾讓我卑微討好,苦苦維繫的父母親情,在赤裸裸的利益面前,碎得連一點殘渣都不剩。
我咬著已經不存在的下唇,眼底的最後一點希冀徹底熄滅,只餘下無盡的心寒與失望。
從今往後,我再也不會對這份涼薄的親情抱有半分渴望。
我再也聽不下去他們商討我的價值,魂魄都在發抖,慌慌張張飄回房間,對著正在寫作業的女鬼歇斯底里大喊:「快跑!你快逃跑!」
「他們要把你賣進深山!三姑婆是人販子,後天晚上就來抓你!」
女鬼筆下的字只是頓了頓,抬眼看向我時,臉上沒有絲毫慌亂,反而勾起一抹嘲諷的笑:「跑?為什麼要跑?他們欠你的,也該好好還了。」
我急得團團轉,魂魄在房間裡亂晃:「可是他們有人手還有車!你根本打不過他們,會被他們抓走的!」
女鬼緩緩放下筆,衝著我笑了笑。
「誰抓誰還不一定呢?」
8
接下來的兩天,女鬼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依舊按時上學放學。
可沒人知道,她早已謀劃好了一切。
第二天放學路上,她就繞到了派出所,將三姑婆的拐賣計劃、交易時間地點,以及爸媽的參與情況一五一十全盤托出。
還提交了昨晚悄悄錄下的三人密謀的音頻,原來她早料到爸媽會動歪心思,前幾日就在客廳隱蔽角落放了微型錄音器。
警察聽完當即表態,會安排警力提前潛伏,務必將這個拐賣團伙一網打盡,還特意囑咐她配合演好這場「戲」,切勿打草驚蛇。
想到這裡,我轉頭看向書桌前依舊淡定執筆的女鬼,又忍不住生出幾分敬佩。
她竟能在知曉陰謀後如此沉得住氣,光是這份膽識和冷靜,就足以見得她的聰慧。
「愣在那裡看著我幹什麼?」女鬼翻著卷子,永遠雲淡風輕的臉上難得出現一絲裂痕:「你看看這道題,又錯了。不是說好陪我一起備戰高考的嘛?」
我:……做鬼也要學習,好辛苦。
爸媽可能是想到了以後,對她比以往好了很多。
我媽還偷偷跟我爸嘀咕:「她剛剛比小寶還多吃了三塊紅燒肉!真是嘴饞,看她到了那邊還敢這樣不!」
「好了,你這麼斤斤計較幹啥?」我爸摸著下巴盤算:「幾塊肉而已,等拿到錢,先給小寶在縣城買個小套房,剩下的錢再把滷肉店擴一擴。」
我媽估計是想到了錢,滿意地笑了笑。
女鬼卻依舊淡定,該上學就上學,該吃飯就吃飯。
後天晚上很快就到了。
天黑透後,滷肉店早早關了門,我媽特意做了一桌子好菜,還破天荒給女鬼盛了一大碗滷肉:「小柔,上學辛苦了,多吃點。」
女鬼沒推辭,慢條斯理地吃著,眼神卻始終留意著院外的動靜。
院外突然傳來了一陣輕微的汽車引擎聲。
我爸媽對視一眼,立刻露出了虛偽的笑容,我媽站起身道:「小柔,後院的滷料快沒了,你去庫房幫媽拿點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