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眸微垂,不辯悲喜,「你也割了自己的手。」
「我就替清清道歉。」
爾後,一把水果刀橫亘在我面前。
刀尖沖我。
憤怒到極點,竟也平靜。
我擦乾淚,詢問,「溫錚,都是我媽媽的錯嗎?」
「你爸爸呢?」
「你不恨,還是不敢恨?」
溫錚很輕的笑了。
他甚至沒瞧我,「你媽無辜嗎?」
「她死了嗎?」
大腦是登時空白的。
我張著嘴,吐不出半個字。
那把水果刀,到底沒到我手上。
莽撞的少年沖了進來。
顧野先打落匕首,才紅著眼問我。
「姐姐?是我…闖禍了嗎?」
「我是不是沒藏好?」
「我不該發照片……」
溫錚捏緊拳,似笑非笑。
他轉身,進了病房。
霎那間,喉嚨被提到胸膛。
腳踝的傷沒好。
我跌跌撞撞跟了上去,「溫錚,溫錚,不要……」
可沒起作用。
溫錚喊醒了我媽媽。
她眼底驚喜浮現,「阿錚,你來看我啦。」
溫錚笑的體面,態度溫和。
「蔣婉就是小三。」
「破壞我和清清感情的小三。」
「您滿意嗎?」
小腿打折顫,我狼狽跌倒在地。
媽媽捂著腦袋,撕著床單被罩。
她嗓音尖利,詰問,「蔣婉,你怎麼敢的啊?」
「你要不要臉?」
我沒敢抬頭。
11
鎮定劑沒用了。
護士七手八腳,用繩子綁住了媽媽。
精神病院長遞給我酒精,委婉勸誡。
「蔣女士,我不評價您的感情生活。」
「但病人,再經不起這樣的刺激了。」
臉頰是被媽媽扇腫的,嘴角也滲出血跡。
遠處。
溫錚刮著姜清清鼻尖。
語氣溫柔隨意,「晚上吃什麼?」
姜清清湊近他耳邊,耳尖通紅講了些什麼。
他們走的越來越遠了。
我聽不清。
只隱約感到臉頰被人小心擦著。
伴隨著顧野無措的道歉。
「對不起,我早上不該給你打電話的。」
「溫錚那個混蛋。」
「姐姐……」
憑心而論。
委屈落淚的顧野很養眼。
可也讓人心煩。
我推開他的手,很輕安慰。
「不怪你。」
「是我錯的太久。」
「我需要冷靜。」
顧野喉結滾了滾。
他眸光微暗,卻還是扯出笑。
「姐姐,我會一直在的。」
我是有點感動的。
當然,也只有一點。
顧野三步兩回頭的走了。
很乖。
很聽話。
小時候,媽媽就常這樣誇我。
眼淚終於得了空間,洶湧而出。
又從指尖逃出,墜在地面。
發出沉重悶響。
直到梗阻的喉嚨再次疏通。
我掏出手機,顫抖撥通了那通電話。
12
溫遠山拒絕的乾脆。
「小婉,我不可能再見她。」
似為了避免太過無情。
溫遠山嘆氣,「她逼的我妻子跳樓。」
「阿錚自殘,現在都同你糾纏不清。」
大概是聽多了。
我竟也平靜,「可您就沒錯嗎?」
電話那頭停了很久。
牆上秒針轉了三圈又三圈。
溫遠山似是忙工作,敲鍵盤的間隙問。
「還有事嗎?」
電話掛斷後。
我聽見了幾聲抽泣。
像我,又不似。
我摸了摸臉頰。
乾的,腫的。
我轉頭,瞧見了眼眶泛紅的媽媽。
她好像冷靜下來,啞著嗓子。
問我。
「婉婉,藝術大賽什麼時候開始呀?」
「蔣大牛說,想看。」
蔣大牛啊。
我那去世的爹。
我壓下眼眶澀意,輕聲哄著,「後天直播評獎。」
「我們一起看。」
媽媽又不流淚了。
她開心喃喃,「好啊。」
「我們才不是暴發戶呢。」
話落。
不忘吐槽。
「蔣大牛好討厭,出海那麼多天,也不知道聯繫我。」
13
到底情緒太多激動。
姨媽提前來了。
陳媽放下紅糖燕窩,數落也多。
「蔣小姐要喊少爺回家吃飯的啦。」
「您要先低頭。」
「不能矯情拿喬。」
拿勺的手一頓。
我仔細思考過去三年。
和溫錚的每次吵架,都終結在我妥協的請求。
我問,「晚上回家吃飯嗎?」
溫錚總懶散應聲,誇我,「好乖。」
可今天著實累了。
更何況,溫錚要陪姜清清吃晚飯。
何必自討沒趣。
我沒講話,慢慢吃著。
陳媽嘟囔走開,「不聽老人言……」
可胃卻像怎麼也填不滿。
又貪涼。
我吞了片布洛芬,便抱了桶冰淇凌。
投影放著動畫片。
我偶爾會笑。
直到冰激凌見底。
我拆了薯片、餅乾、紅酒……
可胃還是很空。
我盤算著,煮碗泡麵,再加個蛋。
手裡的零食卻被抽走。
鼻尖是淡淡的香水味。
溫錚居高臨下。
他像什麼都沒發生過,調侃。
「吃獨食?」
「為什麼不喊我回家吃飯?」
我蜷在沙發,沒有動。
無聲的對峙里。
溫錚想上前,卻踩到了行李箱。
裡面是我設計的幾幅珠寶。
身份證、銀行卡。
便沒了。
空氣忽然變得很粘稠。
溫錚擠進單人沙發,笑意很淺。
「去找顧野開房嗎?」
「蔣婉,你可以試試。」
手腕蠻涼的。
回憶鑽進腦海。
從醫院出來後。
我到底聯繫了賽事主辦方。
主辦方態度客氣。
「賽事公正公開。」
「作品優秀,自然會發光。」
我便說不出什麼,禮貌道謝。
電話那頭卻急忙出聲,「我很看好您。」
「先不管您愛人便是評委之一。」
「您的作品也很有競爭力。」
可這場競賽。
姜清清也參加。
我喜歡萬無一失。
所以,我沒掙開溫錚的懷抱。
肌膚相貼,心臟跳動。
我輕聲詢問,「溫錚,你會投票給我嗎?」
溫錚手落在我小腹,輕輕打圈。
像是怕我疼,力道很輕。
我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固執詢問。
「溫錚,你會投票給我。」
「對嗎?」
半山別墅總是空蕩。
呼嘯的風聲便格外大。
直到我遞出水果刀。
溫聲建議,「我賠給姜清清。」
「溫錚,我要這個獎。」
我應是做對了。
溫錚笑的胸腔震顫。
我靜靜聽著。
直到風聲漸弱。
溫錚裹緊我的手,滾燙的體溫傳給我。
沒頭沒腦。
他說。
「婉婉,我好像…很久沒見你笑了。」
「我想看見的。」
他手臂收緊,頭枕在我脖頸。
「我們的項鍊被丟。」
「你為什麼不生氣呢?」
「顧野騙你,你為什麼會原諒呢?」
「你竟然選擇原諒?」
「你不會恨他嗎?」
他一口氣問了好多問題。
我腦子很暈,抓不住有效信息。
有些我也答不出,便只剩昏昏欲睡。
最後,似有溫熱落在我額頭。
「這件事之後,你和顧野斷了吧。」
「我有點累了。」
「就這樣吧。」
這便是應了。
真好。
14
媽媽最近狀態不錯。
電視聲音開的低,評委在舉牌投票。
她削著蘋果,溫柔瞧我,「婉婉,逼你學藝術,你恨媽媽嗎?」
我倒藥的手一頓,卻沒來得及講些什麼。
媽媽便將蘋果塞到我掌心。
她接過藥,含笑開口,「其實,媽媽後悔啦。」
「暴發戶就暴發戶。」
「蔣大牛都死了,管他的心愿做什麼。」
可我已經二十五歲了。
我可以轉行,可以放棄。
所以,我認真回答,「媽,走到這一步,只是喜歡。」
「我從沒有恨過你。」
背景音里。
主持人笑容得體,「目前蔣婉和姜清清平票。」
「同學院同專業,二位也是有緣。」
「久經沙場對初出茅廬,到底是匠氣更優,還是靈性更盛一籌呢?」
鏡頭掃過姜清清嬌俏的臉。
最後定格在溫錚手裡的牌子。
我聽見自己急促的呼吸,摸到手心的薄汗。
倒計時差三秒。
我想。
順利的話,我要帶媽媽去柳州一趟。
她很久沒回家鄉了。
溫錚似乎瞧了眼鏡頭。
爾後,面無表情移開。
他沒選我。
15
手腕脫力。
蘋果滑落在地。
媽媽彎腰去撿,笑著罵我,「沒得獎怎麼了,還想執迷不悟?」
「可不能浪費糧食呢。」
她插著腰,指使我,「快去洗一下呀。」
我沒抬頭。
委屈氣氛一併湧上心頭。
眼淚控制不住落下,我倉皇離開。
病房門關閉的剎那。
我機械般,撥打溫錚的電話。
嘟聲忙音響了很久。
直到蛻皮的蘋果氧化發黃。
電話被接通,傳來姜清清甜膩的笑。
「阿錚,你投票給我,蔣婉姐不會生氣嗎?」
聽筒隱約有現場的歡呼聲。
為了讓姜清清聽明白。
溫錚提了音量。
他講,「她得過很多獎,不差這一個。」
他停頓片刻,悶笑,「她總會回來。」
「機會也總會有。」
我掐著手機的指尖泛白。
罵人的惡毒詞彙脫口而出。
「溫錚,你混蛋……」
下一刻,卻生生卡在喉嚨里。
精神病院長驚慌失措,「病人吞了安眠藥!」
手機滑落,墜在地上。
四分五裂。
16
那是深冬。
我跪在醫院走廊,寒氣從膝蓋滲入。
逼的我嗓音顫抖。
「神仙、妖怪、閻王爺,隨便誰……。」
「……用我的命換。」
直到 icu 燈滅。
醫生出來,微微搖頭,「抱歉。」
他尾音下沉。
淹沒在匆匆趕來的溫錚腳步里。
隔著五十米。
溫錚竟有些茫然。
他嘴唇翕張,手臂無力下垂。
身後,是踩著高跟鞋的姜清清。
我應是笑了。
說了些什麼。
因為,溫錚臉色剎時蒼白。
17
葬禮流程蠻複雜。
從壽衣、鞋子、妝容……
顧野很輕問我,「阿姨她有喜歡的首飾嗎?」
三天前。
顧野得知消息趕來,忙前忙後。
這很真誠。
禮尚往來,我客氣詢問,「你想要什麼?」
「錢?你好像不缺。」
「別的?我有的大概沒你多。」
但總歸要捧出利益交換的心。
顧野像是愣了下。
他唇色很淡,苦笑便格外顯眼。
趕在弔唁客人來前。
顧野伸手,抹掉我眼尾。
「想你開心。」
「蔣婉,你可以哭。」
可我真的不想哭。
所以,我後退躲開。
從行李箱翻出水晶項鍊,小心給媽媽戴上。
她睡的很沉,很安靜。
我輕聲哄著,「黃水晶會幸運。」
「媽媽,下輩子做我的小貓吧。」
可葬禮並不順利。
保安沒能攔住溫遠山。
他腳步踉蹌,雙眸猩紅。
「蔣婉,你媽呢?」
顧野擰眉,下意識將我擋在身後。
可棺材已經封死了。
我沒什麼好怕的。
所以,我指了指中央。
詢問。
「你還有什麼事嗎?」
很奇怪。
溫遠山蒸騰的怒氣就那樣消散。
變成茫然無措。
和他身後的溫錚,如出一轍。
18
溫遠山哆嗦上香的時候。
溫錚跪在我旁邊。
很近,很近。
所以,他張嘴道歉時。
我能聞到很重的酒味。
溫錚解釋的斷斷續續。
「姜清清…畢業實習,需要作品印證。」
「她求我…分開前,再幫她最後一次。」
「我以為……未來還有很多機會。」
「我可以再為你辦……」
黃紙翻飛,又被火焰吞噬殆盡。
溫度緩緩攀升。
溫錚喉結滾了滾,嗓音也澀。
「我已經和姜清清斷了。」
「獎項我也可以收回。」
「婉婉,我們——」
我沒忍住,打斷,「我沒有求過你嗎?」
溫錚瞳孔發顫,垂在身側的手蜷了蜷。
他很少無話可說。
我便遞給他黃紙,「你能來,我媽應該開心。」
溫錚指尖很涼。
他僵硬接過。
我笑笑,「你知道嗎?」
「其實,媽媽是想跳樓的。」
「她說,那才叫……」
喉嚨像是被梗住。
眼睛也酸。
身後,顧野遞了紙巾。
我緩了很久,直到腦袋漸漸發麻。
「贖罪。」
「溫錚,媽媽說。」
「我不欠你了。」
「我也沒有媽媽了。」
隔著模糊的視線。
我和溫錚對視很久。
他眼眶泛紅,積蓄的淚未落。
溫遠山卻發了瘋。
他扇了自己幾巴掌,又撲上來,打著溫錚。
後來,過了很多年。
我都記得溫遠山發狂的質問。
他破口大罵,歇斯底里。
「你為什麼要推開那扇房門?」
「溫錚,是你,是你逼死了你媽!」
最後。
溫遠山卸力,毫無形象癱倒在地。
他轉向靈堂中央,終於承認。
「是我不該引誘你。」
19
葬禮到底被毀了。
白玫瑰碎了一地,溢出綠色汁液。
溫錚像是瘋了。
他死死拽著溫遠山領口,詰問。
「你在胡說什麼?」
「不是她勾引你嗎!?」
溫遠山像是被抽了骨頭,沒有掙扎。
他眼神隱隱空洞,渾濁轉動,「阿錚,你竟然信我。」
溫錚驟然脫力。
他唇色霎時蒼白,下意識轉頭瞧我。
這麼多年的恨,似乎快沒有了根據。
溫遠山咳嗽很急,卻帶著秘密暴露的釋然。
「是我。」
「是我隱瞞了已婚的事實。」
「是我…誆騙了兩個女人,害死了兩個女人……」
他瞧著我,鄭重詢問,「蔣婉,你想要什麼補償?」
顧野握緊我的手。
從鬧劇伊始。
他便未講一句話,只是靜靜站在我旁邊。
我看了眼亂糟糟的靈堂。
等不到吉時下葬了。
輕聲講,「我爸的屍骸還沒找到。」
「我想爸媽合葬。」
「溫叔叔,可以嗎?」
可以去海底找嗎?
最好也死在那裡。
我想溫遠山拒絕,撕開他虛偽的假面。
可溫遠山只是爬起來。
不忘整理領帶。
「我會。」
20
下葬回來。
賓客散盡。
他們看了場好戲,臨別時,也真心實意安慰。
「人死不能復生,節哀。」
「趁機和溫家要點好處……」
「其實,你媽死了,你沒了拖累,也是解脫……」
顧野竟先漲紅了臉,手指骨捏的吱吱作響。
我攔住了他,笑著送客。
只是摸著指尖餘溫。
會替媽媽不值。
她被這些人騙著,逼自己的女兒轉學。
最後,到死都在後悔。
覺得對不起我。
「對不起。」
聲音是從角落傳來的。
溫錚自陰影走出。
分明不過兩小時沒見。
他卻像是陡然老了很多歲。
「我也……被騙了。」
「婉婉,求求你……」
我盯著他紅腫的眼眶,詢問,「求我什麼呢?」
「溫錚,我媽媽講過很多次的。」
「我也講過。」
「你爸爸有錯。」
溫錚嘴唇翕張,下意識伸手抱我。
卻在下一刻僵住。
我躲開,溫聲開口,「我替你解釋吧。」
「你不信我。」
「不信精神病。」
溫錚走時,腳步有些虛浮。
卻還是固執問我,「要什麼補償?」
我遲鈍的思維轉了很久。
回答。
「要死而復生。」
21
人群散去。
顧野遲遲未走。
我無奈攤手,「上廁所,你也跟著?」
他眼神糾結片刻。
詢問,「可以嗎?」
恰逢夕陽西下。
暖陽透過窗欞,撒下斑點光影。
我想了想,講。
「我不會自殺的。」
空氣像是突然遲滯。
顧野紅了眼。
他幾度欲言又止,「抱歉……」
風捲殘雲。
我笑笑,「回家吧。」
「你家人會想你的。」
「對了,我會辦最後一場珠寶設計展。」
「歡迎。」
顧野喉結滾了滾,像是咽下某些話。
最後,他垂下眼,「好。」
22
感情和心血有共通點。
都容易不被珍惜。
珠寶展當天。
大賽主辦方押著姜清清來了。
「經核實,參賽選手姜清清剽竊他人創意。」
「獎盃會返還給您。」
姜清清眼眶通紅,不肯撒手。
「我沒有剽竊!」
「創意是別人自願賣給我的!」
主辦方笑的尷尬,伸手去搶。
動靜鬧的不小。
參觀者紛紛側目。
我嘆氣,喊了保安。
姜清清被拖走時,紅著眼瞪我。
「死媽了不起嗎?」
「阿錚只是可憐你!」
她手裡的獎盃掉落在地。
發出咚的一聲響。
這話說的狠。
我總歸要給姜清清學校寄封檢舉信。
不經意抬眼。
卻見溫錚亦愣在原地。
他唇色蒼白,辯解,「不是可憐……」
他講。
不是可憐我。
這也很顯而易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