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錚養的金絲雀又出軌了。
他氣進了醫院。
我削著蘋果,真誠建議,「不聽話的,就換一個吧。」
溫錚瞧我很久,懶散勾唇,「是,清清年紀小,得罪你的地方,多擔待。」
我無奈放下刀。
溫錚又以為,我是在吃醋,在挑撥離間。
可他的話我,聽進去幾分。
年紀小,難免不懂事。
我決定也給包養的弟弟一次機會。
1
蘋果削好了。
溫錚接過,似笑非笑,「清清有你一半懂事,該多好。」
姜清清被溫錚養的很任性。
沒看出她換了口紅,生氣。
生理期沒給她揉肚子,生氣。
諸如此類,瑣碎親密的小事兒。
我不可能身歷。
消息全來自溫錚。
溫錚靠著床,好整以暇等我歇斯底里。
我笑笑,竟心平氣和,「有人寵是好事。」
「人難得任性。」
高級病房暖氣開的足。
溫錚嘴角漸漸平直。
咚的一聲。
蘋果被扔進垃圾桶,狼狽轉了幾圈。
溫錚冷嗤,「是覺得吃醋發瘋沒用。」
「所以換招數挽留我嗎?」
不等我否認。
他把玩水果刀,下了定義,「很蠢。」
我死纏爛打太久。
溫錚不信,也情有可原。
解釋無用。
我提起包,轉身離開,「我給姜清清打了電話。」
「她應該很快就來。」
可並沒有很順利。
溫錚攥住了我手腕。
他噙著笑,「知道清清為什麼又出軌嗎?」
我不關心,也猜不透。
出於禮貌,我搖頭。
溫錚笑的惡劣,「因為……」
「我又在床上喊了你的名字。」
他盯著我呆滯的表情。
左手穩穩點煙,調侃。
「蔣婉,你看,我多愛你。」
2
溫錚說謊話時。
唇角會不自覺上揚。
所以我並未當真。
匆匆趕來的姜清清不知。
她羞紅了臉,粉嫩的名牌包砸在溫錚臉上。
嬌嗔出聲。
「你再說渾話。」
「分明是你想用蔣婉姐設計的珍珠項鍊……」
她含羞似怯,覷我一眼,「……增加趣味。」
「我才惱的!」
我聽的懂,覺得噁心。
便難免蹙眉。
溫錚下意識摁滅了煙。
他笑意很淡,輕飄飄開口,「我砸了珍珠項鍊。」
「你和那個男的斷了。」
「回我身邊。」
我並不詫異。
算上過往三年。
這是姜清清第七次出軌。
溫錚沒有綠帽癖。
次次原諒,便只有愛這一個答案。
姜清清坐到病床上,笑罵,「沒骨氣的。」
「那項鍊可是蔣婉姐送給你誒。」
溫錚施捨我一眼。
爾後,將脖頸項鍊摘下,塞進姜清清手心。
他說,「隨你。」
姜清清到底沒砸。
她只是扔進了垃圾桶。
撒嬌。
「蔣婉姐還是你女朋友呢。」
「我只是金絲雀。」
「怎麼敢?」
我沒興趣再看。
手搭上門把手,便聽見溫錚講,「那我們結婚。」
不是對我說。
可我還是愣了下,僵在原地。
姜清清藏不住開心,「那蔣婉姐呢?」
溫錚不喜歡留情面,直白開口,「小三。」
「她做的慣。」
姜清清拍著手,眉開眼笑,「對哦。」
「畢竟,姐姐媽媽就是小三呢。」
3
出病房時。
我頭髮有點亂。
溫錚護著姜清清。
我打的那些巴掌,都落在溫錚側臉。
男女力量懸殊。
倒害的我自己扭了腳。
走廊沒有暖氣。
我一瘸一拐,走的難堪。
人群側目,同情味格外顯眼。
不合時宜,我竟想起垃圾桶里的珍珠項鍊。
十八歲那年。
我和溫錚潛水,撿的珍珠貝。
有好多好多。
陽光灑了他滿臉。
溫錚笑的熱烈,「給我做珍珠項鍊!」
無有不可。
我們腦袋對腦袋。
在椰子樹下,串了一夜。
直到海邊旭日穿過薄霧,將波濤染著粉。
竟也是很多年前了。
……
肩膀被人拍了拍。
護士擔憂問我,「女士,需要包紮嗎?」
我回神,只見腳踝高腫。
「需要,謝謝。」
4
紗布一圈圈裹著。
像是我和溫錚彼此糾纏的七年。
九年?
太久了。
我記不太清了。
但溫錚的的確確是愛過我的。
高二那年。
爸出海開礦,遇上了海嘯。
留下我和媽媽,還有一大筆錢。
摯愛離世,打擊太過距離。
媽媽沉溺痛苦,半逼半哄,「婉婉,你爸爸生前,總被親戚罵暴發戶。」
「你全了他的夙願,好不好?」
滾燙的淚砸在我手腕。
媽媽哭的眼睛紅腫。
我點頭,溫聲安慰,「媽,別哭。」
「我喜歡藝術的。」
確實喜歡。
但我不太喜歡新學校、新同學。
他們傳了我的過去。
順帶手,撕了我的畫,「蔣婉,你身上魚腥味好重誒。」
「暴發戶玩什麼藝術,東施效顰。」
「你媽改嫁嗎?考慮下我爺爺——」
我不是好脾氣的人。
隨手抓氣桌旁的水杯,砸了過去。
碎片散落一地。
鬨笑聲陡然安靜,卻不像被我嚇到。
我若有所感,轉頭,瞧見一雙慍怒的眼。
溫錚似被吵醒,沖始作俑者們,「滾。」
人群灰溜溜散開。
溫錚問我,「怎麼賠我?」
我聽成了陪。
感激便被憤怒壓下,紅著眼罵,「不要臉。」
然後,我趴在桌子上,哭了。
哭爸爸屍骨未寒。
哭媽媽以淚洗面。
哭自己委屈只能往下咽。
更哭的是,我數學只考了十五分。
清北無望。
九泉之下,爸應該會操著方言,「妮,憋哭。」
「俺相信嫩。」
可他比誰都介意暴發戶的名頭。
於是,我擦乾眼淚,準備痛刷五年高考。
面前卻先出現了紙巾。
溫錚彆扭咳嗽,帶著慌亂,「哭什麼?」
「像我欺負你一樣。」
「我賠你,行不行?」
拒絕的話梗在喉嚨。
桌面放著粘好的畫,紅筆批改過的錯題。
我看向溫錚,粗聲問,「幹嘛幫我?」
他移開眼,耳尖卻泛紅,「哪有幫你。」
「自作多情。」
他頓了頓,補充,「你坐我同桌,別人欺負你,就是打我臉。」
「打狗還得看主人。」
人在溺水時,朽木也是會抓的。
溫錚塞給我顆糖,竟帶著安慰。
「蔣婉,沒什麼過不去的。」
我咀嚼這句話,心竟隱隱發熱。
溫錚說到做到,真陪了我兩年。
他會不動聲色,拿走我桌兜里的老鼠。
爾後,我便再見不到某個同學。
他也會不厭其煩講著數學公式、設計原理。
但偶爾,也會被我蠢到。
溫錚便裝死,「死掉了。」
「要蔣婉人工呼吸。」
這當然不可能。
但總歸春心萌動。
所以,在潛水那天,我主動墊腳吻了溫錚。
溫錚脖頸都紅,不知所措。
他選擇帶我潛進海里冷靜冷靜。
爾後,他捧著一堆貝殼,半凶半威脅。
「給我做珍珠項鍊。」
「用心點。」
「我要戴一輩子的。」
那時,我以為,這會是個開心的夏天。
5
太陽西沉了。
醫院亮著白熾燈。
護士耐心叮囑,「早晚換藥。」
「不能碰水,少吃海鮮。」
回憶順其自然中斷。
我禮貌道謝。
大概是起身有些踉蹌。
護士欲言又止,「家人呢?」
我笑笑,「忙。」
「愛人呢?」
我思襯片刻,「…可能有。」
沒再看護士疑惑的眼。
我打開手機,解除了黑名單。
顧野的消息便奔涌而來。
「姐姐,我不是故意隱瞞身份的。」
「姐姐,理理我。」
「姐姐,小狗要死掉了。」
我看著,竟控制不住笑。
和顧野的相識。
是意外。
不知是第幾次和溫錚吵架,我去酒吧散心。
碰見被欺負的顧野。
他被男人逼著喝酒,罵他,「你媽都不要你了。」
「顧野,好不容易得來的機會,你別不知好歹。」
「你怎麼總想離開?」
「清醒一點,好不好?!!!」
顧野縮在沙發,眼尾濕漉漉的。
這男模太可憐。
很像小狗。
大概是聖母心作祟。
也可能是出於報復溫錚的心。
我出面,解了圍。
顧野愣愣瞧我。
更可憐了。
我摸了摸他臉頰,「包你多少錢?」
顧野眼眸微動,手裡酒杯搖晃,「便宜。」
我算了算,確實很便宜。
別說。
蠻爽。
直到三天前,我替公司談合作。
推開包廂門。
顧野坐在中間,被簇擁著。
合作方點頭哈腰,「小顧總,東郊那塊地,多勞您費心。」
「我敬你。」
顧野臉上還掛著冷笑,便猝不及防看見我。
我笑笑,溫和開口,「顧總好。」
那段飯,我吃的蠻開心。
畢竟,八千一桌的菜。
蠻貴的。
我包顧野,也才八千一月。
顧野好像沒怎麼動筷。
他坐立難安,眼尾濕漉漉瞧我。
示意我看手機。
我看了。
順帶把他拉黑。
今天,聽了溫錚的話。
我亦決定大度一回。
於是,我給顧野回信,「原諒你了。」
「有空嗎?來醫院接我……」
後半句話沒發出去。
手機沒電,自動關機了。
我愣了幾秒。
醫院吵吵嚷嚷,人群來來往往。
是有點孤立無援的。
但再差,也比不過被溫錚趕出別墅那個冬夜。
我裹緊棉服,瘸著腿走向門口。
計程車停下,粗聲粗氣,「去哪兒?」
我報了地址。
司機點開導航,「先付錢。」
我摘掉手機殼,翻出一百塊。
「麻煩快點。」
確實很快。
是以,後視鏡里。
溫錚的身影一閃而過。
我回頭。
什麼也沒有。
6
回到別墅,天泛起了小雨。
陳媽撐著傘,小跑上前,「溫少爺還好嗎?」
我點頭,「和姜清清復合了。」
「可以放心。」
陳媽鬆了口氣,又勸我,「溫少爺有怨氣。」
「他撒過氣,過了這道坎。」
「最後還是會娶您的。」
屋內熱氣開的足。
恰好染化我肩頭的雪。
我笑笑,邁步上樓,「幫我收拾下行李吧。」
「我要搬走了。」
「我和溫錚,結束了。」
陳媽愣在原地,慌亂撥打電話。
……
簡單用毛巾擦洗過。
我盯著天花板想。
這樣畸形的三角關係,竟拖了三年。
洶湧的睡意襲來,我昏沉閉眼。
不知過了多久。
被子一角被掀開。
寒意密密麻麻翻上來。
溫錚揉著我腳踝。
冷淡開口。
「我就在醫院,為什麼不求我幫忙?」
他把頭埋在我脖頸。
悶悶詢問。
「為什麼分手?」
7
溫錚和姜清清相遇。
我算半個媒人。
大三那年冬。
大雪紛紛下落,白茫茫的一片。
溫錚依著門框,指尖亮著微光。
「不願意你媽斷絕母女關係?」
「好啊。」
「我們分手。」
很難想像。
三分鐘前。
我們才結束一場激烈的情事。
溫錚脖頸紅痕未消。
敞開的浴袍,漏出被我抓撓的紅痕。
現在,我穿著單薄睡衣。
凍的瑟瑟發抖。
「……溫錚,我冷。」
寒風獵獵。
我抬頭,他垂首。
時間緩慢流淌。
直到煙燒到手指。
溫錚如夢初醒。
他走下台階,自然拿過我的手機。
嗤笑。
「我買的。」
「留下不過分吧?」
房門自我眼前關上。
溫錚只給我留了一條路。
赤腳走下半山別墅。
求救。
其實,我覺得和死差不多。
可我不能等死。
所以,我便真的顫顫巍巍朝山下走。
大概有半小時。
或者更久。
總之,我的腳趾沒知覺了。
姜清清便是在這時出現的。
她剛結束家教兼職,「……蔣婉學姐?」
我眼皮很重,瞧了過去。
她義無反顧,脫下大衣給我。
「學姐!怎麼回事?」
「要我報警嗎?」
意識模糊間。
我阻止了她,指著方向,「溫錚……」
姜清清猶豫片刻。
咬牙背起我,「別怕,我送你回家!」
她真的把我背回別墅了。
她也摁了門鈴,揮著拳頭,「喂,情侶吵架很正常吧!」
「你不能把我學姐丟出來吧?」
姜清清在替我出頭。
直到房門拉開。
溫錚居高臨下,詢問,「你是誰?」
他沒看我。
不知為何。
姜清清陡然結巴,嗓音也弱。
「姜清清,大一新生。」
後來,溫錚平靜問我。
「我覺得姜清清很有活力。」
「像年輕,但乾淨的你。」
「我養著玩,你覺得怎麼樣?」
如今,溫錚灼熱的氣息噴洒在我脖頸。
他問我,「為什麼分手?」
我恍然明白。
我是從那一刻,對溫錚死心的。
後來的三年糾纏。
是愧疚和習慣使然。
也是我試圖剝離分割的陣痛。
8
於是,我笑笑,打趣,「第一個問題。」
「我怕你再搶我手機。」
溫錚在我腳踝打轉的手指停下。
他顯然也想到了。
他避而不談,「白天是我不對。」
「我不會和姜清清結婚。」
「金絲雀而已。」
「越不過你。」
被子響起索索聲。
溫錚滾燙手心貼著我後腰,一路向上。
他嗓音嘶啞,「你媽勾引我爸。」
「逼的我媽跳樓。」
「你沒資格說分手。」
分明是冷冬。
我鼻尖卻嗅到盛夏特有的潮濕悶熱。
溫錚講的。
是十八歲盛夏尾巴的故事。
可我贖罪夠多了。
所以,我輕輕摁住溫錚手腕。
輕聲開口。
「溫錚,那你能接受,我也養只小狗嗎?」
我不確定溫錚聽懂沒有。
他埋在我懷裡。
很輕的笑了聲,「隨你。」
「品種好就行。」
然後,施恩般開口,「過幾天,陪你去精神病院看你媽?」
「好不好?」
那場意外撞破的情事。
溫錚媽媽跳了樓。
我媽自責到精神分裂,覺得對不起溫錚。
她總拽著我的手,流淚,「我想和阿錚道歉。」
「你帶他來,好不好?」
我求了溫錚很久。
所以,我沒拒絕。
「好。」
睡前。
溫錚環緊了我,「買了對耳環。」
「在客廳。」
「送你。」
心照不宣的賠罪。
像從前很多次一樣。
代表翻篇。
我還是歡喜的。
畢竟,溫錚向來大方。
又沒人會不愛錢。
是以,被溫錚掐醒時,我有幾分茫然。
9
溫錚鮮少失態。
這是第三次。
他舌尖頂著腮幫,問,「顧野是誰?」
充滿電的手機亮的刺眼,螢幕定格在顧野發的照片。
他戴著鈴鐺,委屈巴巴。
溫錚咬牙,複述,「姐姐,不要小狗了嗎——」
「這就是你他媽養的狗?」
我臉頰憋的很紅。
我應該掙扎的。
可我只想起。
十七歲那年,溫錚笑著給我講題的臉。
人還是處變不驚的好看。
所以,我笑的和緩,「我報備過了啊。」
「你剛同意的。」
「忘記了嗎?」
或許我平靜的詭異。
又或許是我青紫臉色嚇到了溫錚。
他愣愣鬆了手。
我得了喘息,理了下頭髮。
兩米的床不大。
我們分隔兩端,竟也顯得那麼近。
可溫錚眼底恨意太明顯。
我不明所以,陳述事實,「姜清清發的照片比這過分。」
「我從沒遷怒她。」
旭日朝陽透過白窗簾,灑下模糊光電。
溫錚豁然抬頭。
「你在擔心那條狗?」
我只是覺得,不公。
我嘆氣,到底詢問,「你還會去看我媽媽——」
剩下的話被生生阻隔。
溫錚咬著我的唇,眼睛通紅,「蔣婉,你怎麼敢……」
可我還是有些不理解。
我用力推開,卻只弄的手腕生疼,「可姜清清都能出軌……」
溫錚似是氣笑,牙齒咬的咯吱響。
「你能和姜清清比!?」
「她能,你不可以!也不應該!」
「你只能有我。」
冬風打著旋,撞擊玻璃窗。
我瞧了溫錚很久,久到眼睛都酸。
溫錚才終於平靜了下來。
他左手點煙,吐著白霧。
嗤笑。
「去看。」
「你媽打了清清。」
「我得給清清,討個公道。」
10
姜清清哭的慘烈。
她舉著流血的手腕,柔弱抽泣,「我替姐姐看看阿姨。」
「誰知道阿姨精神病發,用刀劃破我的手。」
「阿錚,我好疼。」
媽媽被打了鎮定劑。
睡夢中,她眉頭緊蹙,不住喃喃,「我女兒不是小三。」
「不是……」
真相蠻顯而易見的。
可總有人不想看穿。
溫錚擋住我揚起的手,薄唇微張,「道歉。」
他捏的我手骨生痛。
淚水便控制不住上涌,「溫錚,你不是傻子。」
「該她給我媽磕頭!」
姜清清似被嚇到,縮進溫錚懷裡。
精神病院很靜。
靜到我以為自己幻聽。
溫錚安撫拍著姜清清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