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祁樾已走了進來,腳步不疾不徐。
「星岑同學的家長暫時來不了,我是代表她的家長來的,有什麼事可以跟我說。」
6
在周祁樾出現的那一刻。
我強撐的情緒轟然潰散,眼淚失控地往下掉。
他徑直走到我身邊,將手裡提著的袋子放在桌上,拿出一杯溫熱的奶茶,熟練地插好吸管,遞到我面前。
「三分糖,雙份珍珠。」
我接過,低頭吸了一大口。
絲滑的奶茶混合著軟糯的珍珠湧入口中。
我機械地嚼著。
仿佛這個動作能堵住喉嚨里顫抖的嗚咽。
教導主任清了清嗓子,言語中已然下了判定。
「周同學,你可能不了解情況。陳同學的行為很不檢點,和校外男生亂來,現在已經懷孕了,證據確鑿。」
周祁樾側頭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沒有半分懷疑。
「主任,她不會。」
那一刻,我的心怦怦亂跳。
他們只想要一個符合預期的答案。
而周祁樾,是唯一連問題都不必問,就站在我身後的人。
他掃了一眼桌上的單子,轉向教導主任。
「這張單子的日期是上周四,那天是全市高三一模,星岑同學當天並未缺席任何一門考試,考場監控、監考老師都可以證明。」
「另外,婦幼的孕檢流程無論是初診還是複查,挂號時都必須刷身份證或醫保卡實名登記,就診後所有報告都會同步到個人醫療檔案,並在醫院內網留檔。」
「我可以打申請調取上周四婦幼全天的孕檢挂號記錄和報告存檔,進行交叉對比。」
周祁樾最後補了一句:「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請您先和陳星岑同學道個歉。」
教導主任訓誡學生多年,早已習慣居高臨下的姿態。
此時卻被一個學生當面質問,臉色瞬間青白交加。
「你也是一中的學生吧?對師長說話這麼沒有禮數?」
周祁樾很輕地抬了下唇角,笑意未達眼底。
「用一張來源不明的單子公開質疑學生,這樣的做法,又合乎師德嗎?」
他向前略傾了半步,身高的優勢讓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教導主任。
「如果這兩個字,本身就已經是一種預設。」
「作為陳星岑同學的臨時家長,我需要一個明確的調查時間、公開的核實流程,以及一個基於事實而非傳言的、對學生的基本尊重。」
「因此,請賀主任為剛才未經核實便下的定論,向陳星岑同學鄭重道歉。」
辦公室里的空氣徹底凝固了。
賀主任整個人僵在那兒,臉頰的肌肉微微抽動。
「……陳同學,」他視線飄忽,語氣帶著幾乎聽不見的勉強,「剛才……我的話有些武斷了,在調查清楚之前,不該輕易下結論。」
班主任見狀,立即上前一步,非常官方地接過話頭。
「好了好了,賀主任也是一時心急。星岑同學,你放心,學校一定會把這件事調查清楚。只要你是清白的,我們一定會還你一個公道,也會對傳播不實信息的同學進行批評教育。」
7
周祁樾轉過身來。
重新看向我時,眼神軟了下來。
「珍珠嚼慢點,別噎著。」
我含著滿嘴的珍珠,怔怔地看著他。
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了出來,淌得更凶。
「祁樾哥,我……我真以為……說不清了……嚼嚼嚼……還好有你。」
周祁樾沒有說什麼安慰的話,只是伸手抹掉我頰邊一滴搖搖欲墜的淚。
「我們走吧。」
我點點頭,用手背擦了擦眼淚,跟著他走出辦公室。
一出門,便覺得身上黏著一道視線。
現在是上課時間,走廊里並沒有人。
走了幾步,我迎面看到班裡那個總是獨來獨往的女生謝薇,抱著一疊卷子從我們身邊從容走過。
周祁樾的目光在她的背影上停留了片刻才收回。
「時間不早了,」他轉向我,「帶你去吃點東西,然後我就得回去了。」
我卻沒動,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他的衣角。
「周祁樾,謝謝你,願意相信我。」
周祁樾側過身,錯亂的光落在他半邊臉上。
「我相信你的毅力……和眼光。」
他忽然說了這麼一句。
我沒聽懂:「什麼?」
他沒解釋,只是很淺地揚了下嘴角。
「走了。」
他轉身,衣角從我指間滑走。
可他的步伐卻放得很慢,一步,兩步,似乎在等一個遲疑的跟隨。
我立在原地思索了兩秒。
最終只把那句話當做他對我「好好學習」、「擦亮眼睛選個好大學」的尋常鼓勵。
於是邁開腳步,小跑著追了上去。
8
敲門聲響起,一下,兩下。
我迷迷糊糊地坐起來,意識還在夢與醒的邊緣漂浮。
愣了好幾秒,才想起我答應了和周祁樾一起回老家。
慌忙起身,拉起立在沙發邊上的兩個行李箱,小跑著去開門。
周祁樾站在門外,走廊的光從他身後暈開。
目光在我臉上停了停:「睡著了?」
我掩嘴打了個長長的哈欠,算是回應。
他很自然地伸手接過我手裡的行李箱拉杆,轉身走在前面。
「先上車,車上補覺。」
我關上門,跟著他走進電梯。
電梯里的鏡面映出我倆一前一後的身影。
他手裡拖著我的行李,而我仍揉著惺忪的眼。
我們之間隔著一道清醒與睏倦,先走與跟隨的距離。
電梯叮地一聲輕響,門向兩側滑開。
周祁樾先一步走出去。
我跟在他身後。
他的車就停在單元門不遠處。
我瞥了眼手機,距離他說回去收拾行李,只過去了半小時。
這個小區安保嚴格,外來車輛進出登記很麻煩,他是怎麼……
「我上個月剛搬到 19 棟。」
他打開車門時很自然地說了一句。
我一怔。
他又說:「星栩說這個小區環境不錯。」
我點點頭,沒再追問。
坐上副駕駛,我第一時間拉過安全帶系好,往後靠進座椅里,微微閉上眼。
車窗外路燈的光暈透過眼皮,落下暖橙色的暗影。
引擎低鳴,車身震動。
半夢半醒間,有人輕輕推了推我的肩。
「到服務區了,去趟洗手間,下個服務區就不停了。」
我迷迷糊糊地點頭,意識還蜷在睡意里。
「……好。」
推門下車,深夜的寒風立刻包裹上來,清冽微涼。
我縮了縮肩膀,聽見身後關車門的聲音。
周祁樾也跟了下來。
「我就在門口,」他的腳步聲停在不遠不近的位置,「有事叫我。」
「噢。」
我沒回頭,只含糊地應了一聲,朝著亮燈的建築走去。
洗手間裡燈光慘白。
我擰開水龍頭,用冷水狠狠拍了幾下臉。
寒意刺得皮膚發緊,睡意瞬間褪去大半。
清醒後,我選了離門口最近的一個隔間,反手鎖上門。
手剛搭上褲腰……
身後傳來一聲輕微的咔噠聲。
9
沒等我回頭,一股蠻力將我向前推去。
我重重撞在門板上。
與此同時,一隻汗濕粗糙的手從後方死死捂著我的嘴,拖著我往後走。
我心臟狂跳,幾乎撞碎肋骨。
冷靜。
周祁樾就在門口。
幾乎本能地,我用盡全身力氣,抬腳狠狠踹向門板,發出哐哐哐的悶響。
同時我屈起手肘,憑著記憶中周祁樾教過的動作,用盡全力向後肘擊。
一聲痛哼從身後傳來,捂著我嘴的力道曾鬆了半分。
就這一瞬。
我扯開嗓子嘶喊:「周祁樾,救我!」
門外,幾乎同時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星星。」
身後的人慌了,手臂發狠地勒上我的脖子。
眼前陣陣發黑。
我拚命向前伸手,指尖卻怎麼也夠不到門鎖。
頭頂光影一晃,一道身影從隔間上方翻躍而下。
周祁樾落地無聲,目光卻冷如淬刃。
那人眼見形勢逆轉,將我往前一推,轉身鑽進隔間便要逃竄。
可周祁樾比他更快。
幾乎在那人轉身的同一秒,周祁樾的膝蓋已抵上他的後腰,另一隻手反擰過他的胳膊,將人死死按在冰冷的瓷磚上。
我靠在隔板上。
微涼的空氣重新湧入肺里,嗆得我劇烈咳嗽。
身體還在慣性般發抖。
周祁樾回頭看了我一眼,隨即按住那人肩關節的位置,一個用力,對方的胳膊便軟塌塌地垂了下來。
緊接著,他抽下自己的皮帶,三兩下將人捆緊,打開隔間的門鎖,推了出去。
直到這時,他才轉向我。
「星星,不怕。」他的掌心很輕地貼在我發頂,「我在。」
星星。
聽著這個裹著年少溫度的小名。
我怔怔地仰起臉,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裡映著一個小小的、狼狽的我。
眼淚就在這時,後知後覺地涌了上來。
我死死攥住他胸前的布料,把整張臉埋進去。
然後,我終於哭出了聲音。
細碎的啜泣悶在他懷裡,混著未散的驚悸,斷斷續續地溢出來。
周祁樾抬起手臂,將我整個人更穩地圈進懷裡。
一隻手撫著我的後腦,指腹偶爾蹭過我發間,像在理順一隻炸毛小貓的絨毛。
另一隻手則一下一下地拍著我的背,幫我找回呼吸本該有的頻率。
直到我的啜泣聲漸漸變成抽噎。
他才低聲開口,聲音貼著我的耳廓傳來:
「吸氣。」
我下意識跟著吸了一口氣。
「慢一點,」他的手掌仍規律地拍著我的背,「對,再吐氣。」
我跟著他的節奏,一點點將哽住的氣息理順。
他沒鬆開手,依舊那樣抱著我。
「好了,沒事了。」
10
過了許久,周祁樾低下頭,聲音放緩了些:
「附近就有派出所,今晚現在這裡歇下,明早再走,好不好?」
我抬起眼,正好看見他眼底泛起的淡淡血絲。
夜燈下,那點疲憊藏得不深,卻依舊被他平靜的神情蓋著。
心口驀地一軟。
他開了大半夜的車,方才那般變故之後,竟先問的是我。
「……好,」我點點頭,聲音還有點啞,「你也該休息。」
周祁樾眼角彎了彎,掏出手機走到一旁。
通話很簡短,只說了位置和情況。
不過十來分鐘,警車就到了。
車上下來一個穿著便服的中年人,徑直走向周祁樾,伸手與他相握。
「周警官,沒想到會出這樣的事,人都沒受傷吧?」
周祁樾頷首:「李隊,人在裡面,廁所隔間後有暗門,建議徹查。」
「放心,一定嚴肅處理,絕不姑息。」
李隊語氣鄭重,隨即看向我,神色緩和下來。
「小姑娘,受驚了。我給二位安排了臨時住處,今晚先好好休息,有任何需要隨時聯繫我。」
我輕聲道:「您客氣了。」
周祁樾也開口:「辛苦。」
說罷,他帶我回到車上。
車門關合,他將暖氣調高了些,又從保溫杯里倒出半杯溫水,遞到我手中。
「喝點水,潤潤嗓子。」
我接過杯子,小口喝著水。
窗外警燈閃爍,車輛緩緩啟動。
周祁樾握穩方向盤,跟著紅藍交錯的亮光,駛入濃稠的夜色里。
李隊安排得很周到,連住宿的票據都已提前備好。
他還想請我們吃頓飯,說無論如何要給我們壓壓驚。
但周祁樾婉拒了。
「不麻煩了,李隊。」
「您忙了一夜,也該休息,房費我們自己來。」
他堅持付清了費用,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既領了對方的情,也不願多欠一分人情。
此時的天邊已泛起一層朦朧的灰白。
周祁樾側頭看我:「困不困?」
驚悸過後,睡意早已消散。
我搖搖頭。
「附近的早市應該開了,」他的目光投向街道盡頭,「去轉轉?」
我有些意外:「逛早市?」
「嗯,來都來了,回家不急於這一時。要是你想補覺也行,我去買些早點,你吃了再睡,我們下午出發。」
我再次搖頭,重複了他的話:「來都來了。」
11
周祁樾的眼底掠過一絲很淡的笑意,不再多言,率先邁開步子,往外走去。
步伐不疾不徐,肩背舒展,像只是某個尋常清晨出門散步。
我跟著他,轉過一個路口。
早市的攤位連著攤位,蒸騰的白霧裹著食物的香氣在清冷的空氣里瀰漫。
熱烘烘的,沉甸甸的,獨屬於小鎮人家的煙火氣。
他就走在這片嘈雜的晨光里,時不時會側過身,確認我是否還在他身後半步的距離。
或是駐足在某個攤子前停住,回頭低聲問:「這個想吃嗎?」或是「家裡好像很少見到這種。」
我跟著他,走過一個又一個蒸騰著熱氣的攤位,呼吸間儘是食物的香氣。
我們逛了將近兩個小時。
折返時,周祁樾手裡已拎滿了好幾個袋子。
有還冒著熱氣的當地早點,也有一些易於攜帶的乾貨與點心,說是給老家親戚帶的特產。
回到房間,倦意終於重新漫了上來。